第1章 策劃死亡

【腦子存放處】

雨天，醫院走廊盡頭的繳費處窗口永遠排著隊。

安潮的手指劃過輪椅輪胎，沾上一層薄薄的、從外面帶進來的水汽。她沒去排隊，只是靜靜地停在人群邊緣，看著電子屏幕上滾動的欠費名單。她的名字後面跟著一個數字，不大不小，剛好是她無法承擔的。

她不是來繳費的，是來確認一件事——這世上，終於沒有一個人、一個機構，再對她的生命負有責任了。

錢在三天前就已用盡。病房護士長看她的眼神，從同情變成了欲言又止的催促。她知道，接下來的流程是清退、是流落，是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悄無聲息地腐爛。她孑然一身，連腐爛都顯得多餘。

所以，她需要找到一個人。一個在她死後，至少會皺眉，會通知院方，不至於讓她淪為無名屍首的人。

她觀察了一周，才選中了他，不僅是因為他住在走廊盡頭的高級病房，更因為那天下午，她看到他蹲在花園邊，用一方幹凈的手帕，為一只折了翅膀的麻雀做了個臨時繃帶。

一個會對微小生命懷有憐憫的人，或許，也會對一具陌生的屍體，施舍最後一點“妥善安置”的責任感。這就夠了。

安潮艱難地操控著輪椅，轉身離開。白皙的手指因用力而關節發白，繞過嘈雜的人群，抵達電梯，上樓，再穿過長長的、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連廊。

終於，她抵達了今天的目的地——一處僻靜的露天天臺。

心臟在單薄的胸腔裏沈悶地撞著，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滯澀的脹痛，像生銹的泵在擠壓最後一點液體。她靠在輪椅上，喘息著，看著自己蒼白透明的手指。它們曾試圖抓住很多東西……最後，什麽都滑走了。

如今，她只想抓住一件事：一個確定的、不被隨意處置的終點。

雨絲冰涼，落在臉上。她計算著時間，緩緩將輪椅推入雨中。

就是現在。

她閉上眼，感受冰冷的雨水浸透單薄的病號服，貼在皮膚上，帶走本就稀薄的熱度。心臟的抗議越來越劇烈，疼痛從心口蔓延開，呼吸開始變得困難而短促。

腳步聲。

沈穩，不疾不徐，由遠及近，停住了。

她努力掀起沈重的眼皮。視線有些模糊，只能勾勒出一個高大挺拔的輪廓，立在幾步開外。

“你不能再淋雨了。”

男人的聲音沈靜如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質地。不是詢問，是陳述。

安潮想扯出一個計劃中的、虛弱的微笑，但面部肌肉似乎已經凍僵。她只能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所有的力氣都用來對抗那席卷而來的黑暗和劇痛。

陰影籠罩下來。他俯身時，目光在她被濕透病號服勾勒出的、嶙峋的肩胛骨上停留了一瞬。接著，一雙有力的手臂穿過了她的腿彎和後背。

好暖。

這是被抱起時，安潮腦海裏唯一的念頭。他的胸膛隔著同樣微濕的昂貴衣料傳來穩健的熱度，混合著一抹極淡的、清冷的木質香氣，像雪後松林。這溫暖超出計劃，讓她幾乎想要喟嘆，想要蜷縮。

太輕了。

這是林嶼將她從輪椅上抱起時，唯一的感受。輕得像一片隨時會消散的羽毛，像枝頭最後一枚枯葉。

他穩穩地將她放到遮陽傘下的躺椅上，隨即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裹住她不斷顫抖的、濕透的身體。昂貴的面料瞬間被浸濕，深了幾塊顏色。

“你住哪個病房？”他問，眉頭微蹙。

安潮的視野已經開始發黑，聽覺卻變得異常清晰。她聽見自己氣若游絲的聲音，一字一頓，用盡最後的清醒和力氣：

“對……不……起……弄濕了……你的衣服……”

然後，她緩緩地，徹底地閉上了眼睛。

最後落入耳中的，是他似乎比剛才急促了些的聲線，朝著某個方向：“來人！”

以及隨之而來的、紛沓的腳步聲。

對不起，利用了你的同情。

但謝謝你……最後的溫暖。

意識沈入深海前，安潮想，這樣就好。他看到了，他介入了。以他的身份和教養，大概會說一句“妥善安置”吧。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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