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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縫中的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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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縫中的窒息

三天後的傍晚,康覆中心的花園裏。

夕陽將最後一點餘暉灑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林雅芝坐在輪椅上,由護工推著在花園小徑慢慢散步。Zoe陪在一旁,手裏拿著母親的水杯和薄外套。

“櫻櫻,你最近心事重重。”林雅芝忽然開口,聲音雖輕卻很清晰。

Zoe一怔,勉強笑了笑:“沒有,媽,我就是擔心你康覆的事。”

“媽媽是病了,不是傻了。”林雅芝伸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兩個都是好孩子,但感情的事,終究要你自己想清楚。”

這話說得直接,Zoe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就在這時,兩個熟悉的身影幾乎同時從花園的兩個入口走來。

沈辭安已脫下白大褂,換上了一件淺藍色的休閑襯衫和深色長褲,手裏提著一盒包裝精致的營養品。顯然是剛下班就直接過來了。而江辰則是一身深色休閑裝,手裏提著一個精致的果籃。

兩人在花園小徑的交叉口相遇,腳步都頓了一下。

“江總。”沈辭安先開口,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有禮。

“沈醫生。”江辰點頭回應。

兩人幾乎同時邁步,朝著Zoe和林雅芝的方向走去。

“阿姨今天精神不錯。”沈辭安走到近前,很自然地俯身查看林雅芝的氣色,“這兩天睡眠怎麽樣?還咳嗎?”

“好多了,多虧你們醫院的醫生們。”林雅芝微笑著,又看向江辰,“江先生也來了。”

江辰將果籃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站到了Zoe身側:“帶了些新鮮的山竹,阿姨可以吃點,補充維生素。”

“謝謝你們費心。”林雅芝的目光在三個年輕人之間轉了轉。

護工適時開口:“林女士,該去做晚間理療了。”

“好。”林雅芝點頭,又看了女兒一眼,“櫻櫻,你陪兩位說說話,我自己去就行。”

輪椅被推走,花園裏只剩下三人。夕陽完全沈入地平線,花園燈漸次亮起,在暮色中投下朦朧的光暈。

“蘇櫻,”沈辭安先開口,聲音溫和,“我今天特意問了我們科主任,他說像阿姨這種情況,如果能配合一些新型的神經修覆療法,恢覆速度可以再提高百分之三十。方案資料我已經帶來了,”他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文件,“你看什麽時候方便,我們詳細聊聊?”

事關母親的治療,Zoe立刻認真起來:“我現在就有時間。這個療法具體是……”

“是瑞昭和德國一家研究中心的最新合作項目。”沈辭安翻開文件,耐心解釋起來,“主要針對顱腦損傷後的神經功能重建,目前臨床數據顯示……”

江辰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插話。他的目光落在Zoe專註的側臉上,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和認真聆聽的神情。當沈辭安講解到一些專業術語時,Zoe顯然有些吃力,江辰便適時地遞上一直拿在手裏的薄外套。

“披上吧,傍晚風涼。”他的聲音不高,動作自然。

Zoe楞了一下,接過外套:“謝謝。”

她將外套隨意搭在肩上,註意力很快又回到方案上。江辰不再打擾,只是靜靜站在她身側,偶爾在她看向文件某處露出困惑表情時,目光也跟隨過去,仿佛也在理解那些覆雜的醫學內容。

沈辭安講解得很細致,從療法原理到具體實施步驟,再到可能的風險和預期效果。花園燈光下,他的聲音平穩專業,但鏡片後的目光,時不時會掠過站在Zoe身邊的江辰。

“所以如果確定參與,下周一就可以安排第一次評估。”沈辭安合上文件,“時間上,你這邊方便嗎?”

Zoe思索著:“下周一我可以。”

“我陪你一起去。”江辰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Zoe和沈辭安同時看向他。

“這種專業評估,多一個人聽,能幫你記下更多細節。”江辰的語氣很自然,仿佛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而且,”他看向沈辭安,目光坦然,“如果有需要簽字或確認的事項,我也可以在旁邊幫忙看看。”

沈辭安靜靜地看著江辰,幾秒後,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江總考慮得很周到。那就定在下周一上午九點,瑞昭醫院神經外科會議室。”

“好。”Zoe點頭。

“地址和具體樓層我發你微信。”沈辭安說著,拿出手機。

“也發我一份吧。”江辰的聲音適時響起,他看向沈辭安,眼神平靜,“以防萬一。”

空氣有片刻的凝滯。沈辭安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頓了一瞬,隨即點頭:“好。”

花園裏安靜下來。治療的事敲定了,但某種無形的張力卻在三人之間蔓延開來。

沈辭安收起文件,語氣恢覆了往日的溫和:“那今天就先這樣。Zoe,你也不用太有壓力,這個方案只是多一個選擇,最終決定權在你們。”

“我知道,謝謝沈醫生。”Zoe真誠地說。

沈辭安微笑點頭,又看向江辰:“江總,那我先走了。”

“慢走。”江辰回應。

看著沈辭安的背影消失在花園小徑盡頭,Zoe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暮色已經完全籠罩下來,花園燈在漸濃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

“累了吧?”江辰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Zoe轉頭看他。燈光下,他的眉眼比平時柔和,眼神裏沒有剛才那種隱隱的銳利,只剩下關切。

“有點。”她實話實說。

“我送你回去休息。”江辰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文件袋,“治療方案我晚上也看看,雖然不懂醫,但至少能幫你理理思路。”

這話說得平常,卻讓Zoe心頭微微一暖。

回去的路上,兩人並肩走著。晚風穿過樹梢,帶來初春夜晚特有的微涼氣息。

走到康覆中心主樓門口,江辰停下腳步:“就送到這兒。你早點休息,別想太多。”

他將文件袋遞還給Zoe,動作輕柔。

“謝謝。”Zoe接過袋子,擡眼看他,“今天……也謝謝你。”

江辰看著她,暮色中他的眼神深沈而溫柔:“永遠不用對我說謝謝。”

周一上午九點,瑞昭醫院神經外科的會議室。

沈辭安穿著白大褂,站在投影屏幕前,正在講解那份神經修覆療法的詳細方案。屏幕上是覆雜的神經通路圖和臨床試驗數據。

Zoe坐在會議桌旁,認真聽著,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江辰坐在她身邊,同樣專註地看著屏幕,手邊也攤開一個筆記本。

“所以這個療法的核心,是利用特定的電刺激配合藥物,激活損傷區域的神經可塑性。”沈辭安用激光筆指向屏幕上的一個區域,“這是阿姨腦部CT的影像,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

講解持續了四十分鐘。沈辭安專業而詳盡,從原理到操作,從預期效果到可能風險,都解釋得清清楚楚。江辰全程沒有打斷,只在幾個關鍵數據處輕聲問了兩個問題,都是關於安全性和成功率的核心信息。

“大致就是這樣。”沈辭安放下激光筆,看向Zoe,“還有什麽不清楚的嗎?”

Zoe合上筆記本,眉頭微蹙:“沈醫生,這個療法聽起來很有希望,但您剛才提到的百分之三十成功率提升……是基於什麽樣的樣本數據?”

很專業的問題。沈辭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是基於德國研究中心過去三年120例類似病例的統計。不過我要強調的是,個體差異很大,這個數據僅供參考。”

江辰這時開口,聲音平穩:“沈醫生,如果決定采用這個方案,大概需要多長時間?我是說,從開始到能看到初步效果?”

“通常需要三到六個月的治療周期。”沈辭安回答,“每周兩次,每次兩小時。而且,”他頓了頓,看向Zoe,“這個療法需要家屬的密切配合,包括定期陪同治療、記錄反應變化等。”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Zoe看著屏幕上那些覆雜的圖表,心中權衡著。

“我需要時間考慮。”她最終說。

“當然。”沈辭安點頭,“這個不急。不過如果決定做,最好下周內開始,效果會更好。”

會議結束,三人一起走出會議室。走廊裏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偶爾有醫護人員匆匆走過。

“沈醫生,”江辰忽然開口,“如果采用這個方案,需要一直留在上海嗎?”

沈辭安腳步稍緩:“至少前三個月需要在上海,方便我們監測反應並隨時調整方案。之後如果恢覆良好,部分治療可以考慮遠程進行,但……”他看向Zoe,“我還是建議全程在上海完成,這樣最穩妥。”

這話讓Zoe心頭一沈。三個月……甚至更久。

“Zoe,”沈辭安停下腳步,語氣誠懇,“我知道這不容易。但阿姨的康覆是第一位的,對嗎?”

“當然。”Zoe毫不猶豫。

“那就好。”沈辭安微笑,“我理解你還有珀斯的生活要兼顧,但有些時候,我們需要做出取舍。”

這話說得溫和,卻在Zoe心裏激起波瀾。取舍——是啊,她一直在取舍。母親和兒子,上海和珀斯,現在的生活和可能的未來。

“沈醫生說得對。”江辰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平靜而沈穩,“阿姨的康覆最重要。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安排。”

他看向Zoe:“如果你需要留在上海照顧阿姨,珀斯那邊我可以幫忙。‘故裏’的日常運營,Henry的學校安排,這些都不是問題。”

這話說得體貼,卻讓沈辭安微微蹙眉。

“江總有心了。”沈辭安推了推眼鏡,“不過這些畢竟是Zoe的私事,外人插手會不會……”

“外人?”江辰打斷他,語氣依然平穩,但目光銳利起來,“沈醫生,在Zoe需要幫助的時候,願意伸出援手的,不應該被定義為‘外人’。倒是沈醫生,”他頓了頓,“作為主治醫生,關心病人的治療方案就足夠了,至於病人的私人生活該如何安排,是不是有些越界了?”

空氣驟然凝固。

走廊的燈光冷冷地灑在三人身上。遠處護士站的輕聲交談隱約傳來,卻更襯得此處的寂靜壓抑。

沈辭安臉上的溫和笑容淡去了。他靜靜看著江辰,鏡片後的目光變得沈靜而銳利。

“江總這話有意思。”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是她的主治醫生,關心病人的整體狀況——包括治療環境和家庭支持——是我的職責。倒是江總,以什麽身份來定義什麽是‘越界’?”

“以什麽身份不重要。”江辰上前半步,與沈辭安的距離拉近到只有一步之遙,“重要的是,我知道什麽是她真正需要的。而不是用‘醫生職責’的名義,給她壓力,暗示她必須長期留在上海。”

“壓力?”沈辭安輕輕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江總一邊說著幫忙,一邊以‘幫助’的名義,影響她的選擇?”

“沈醫生!”Zoe忍不住出聲。

兩個男人同時看向她。

Zoe站在中間,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迫。左邊是沈辭安——專業、溫和,用母親的治療將她與上海緊緊綁定。右邊是江辰——強勢、直接,用無微不至的“幫助”將她納入他的羽翼之下。

她像被兩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幾乎要喘不過氣。

“治療方案我會認真考慮。”她的聲音有些發顫,“至於其他事情……我自己會安排。”

“Zoe,”沈辭安的語氣軟了下來,“抱歉,我不是要給你壓力。只是作為醫生,也作為朋友,我希望你能做出最有利於阿姨康覆的決定。”

“最有利的決定,也包括尊重她自己的生活和選擇。”江辰的聲音冷了幾分,“沈辭安,你是醫生,不是她的監護人。治療建議你給,但生活該怎麽過,應該由她自己決定。”

“那麽江總呢?”沈辭安迎上他的視線,“你現在所做的一切,是在讓她自己決定,還是在替她決定?”

針鋒相對。沒有絲毫掩飾。

Zoe看著兩人,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她深吸一口氣:“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說完,她轉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腳步很快,幾乎是在逃離。

“Zoe……”沈辭安想要跟上。

“讓她一個人待會兒。”江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辭安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江辰。兩個男人在空曠的醫院走廊裏對視著,空氣中彌漫著無聲的交鋒。

“江總,”良久,沈辭安緩緩開口,“我知道你關心她。但有時候,關心太多,反而會讓人窒息。”

江辰沈默片刻,目光深不見底:“沈醫生,你說得對。但我也知道,有些人一旦放手,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我已經錯過一次,不能再錯第二次。”

說完,他轉身朝Zoe離開的方向走去,步伐沈穩而堅定。

沈辭安站在原地,看著江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又看了看Zoe離開的方向,鏡片後的目光覆雜難辨。

停車場裏,Zoe靠在車門上,深深呼吸著室外微涼的空氣。

醫院裏的壓抑感還在胸腔裏盤旋。沈辭安溫和卻堅定的話語,江辰強勢而不容置疑的姿態,兩人在她面前那場直白得幾乎赤裸的交鋒——一切都讓她感到窒息。

手機震動,是陳錦華發來的信息,說Henry今天在學校畫了一幅畫,想給媽媽看。附帶的照片上,Henry舉著一幅色彩斑斕的畫,笑容燦爛。

珀斯。

那個詞像一道光,忽然照進她混亂的思緒。

那裏有她的餐館,有她的家,有簡單而真實的生活。沒有覆雜的治療方案需要抉擇,沒有兩個男人在暗流湧動中將她的生活撕扯成碎片。

她想要回去。想要回到那個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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