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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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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鈴聲

往年的聖誕夜,Henry的小聖誕襪總是掛在林薇家。今年不同——那只繡著麋鹿圖案的紅色襪子,此刻正懸在江辰公寓客廳裏那棵足有兩米高的雲杉聖誕樹下。樹上掛滿了暖白色的串燈和精致的玻璃彩球,樹頂的銀色星星在空調微風中輕輕轉動,將細碎的光斑灑在堆滿樹下的禮物盒上。

這是他們在珀斯共度的第一個聖誕節。

Zoe從下午就開始忙碌。廚房中島上擺滿了食材:真空低溫烹飪機裏正以精確的56度慢煮著三文魚,鑄鐵鍋裏燉著紅酒燴牛肉,烤箱定時器顯示著烤蜜汁火腿的剩餘時間。

“媽媽,星星歪了!”Henry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Zoe擦擦手走出去,看見Henry正被江辰高高托在肩上,努力想去調整樹頂那顆有些傾斜的星星。江辰托著Henry的手臂穩如磐石,午後的陽光透過整面落地窗灑進來,在他發梢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往左一點……不對,再往右……”Henry指揮著,小臉因為興奮而泛紅。

江辰耐心地調整著角度,直到Henry滿意地喊停。“完美!”孩子的聲音雀躍。

當江辰將Henry放下時,男孩自然地拉住了他的手:“江叔叔,我們什麽時候能拆禮物?”

“要等到明天早上,聖誕老人留下的規矩。”江辰蹲下身,視線與Henry齊平,語氣是罕見的溫和縱容,“不過……也許吃完晚飯後,可以破例先拆一個小件。”

Henry歡呼著撲進他懷裏。

Zoe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這一幕,心裏湧起一陣溫熱的酸脹感。這是她這些年來,第一次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節日氛圍。

傍晚五點,聖誕大餐正式開場。

長條餐桌上鋪著嶄新的亞麻桌布,江辰不知從哪裏找來了真正的銀制燭臺,三支白蠟燭燃著溫暖的光暈。中央擺著Zoe精心布置的聖誕花環——桉樹枝、尤加利果、幹檸檬片和肉桂棒紮成環,點綴著幾顆小小的紅色漿果。

“這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餐桌。”江辰在她布置完最後一個細節時,從身後環住她的腰,在她耳邊低聲說。

晚餐豐盛得超乎想象。慢煮三文魚配蒔蘿奶油醬,紅酒燴牛肉軟爛入味,蜜汁火腿表面烤出誘人的焦糖色脆皮,還有烤蔬菜拼盤、土豆泥和Zoe特制的蔓越莓醬。甜點是那個裝飾著新鮮莓果和薄荷葉的百香果慕斯蛋糕。

“我要許願!”Henry在切蛋糕前突然說,閉著眼睛雙手合十,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我希望每年聖誕節都能像今天一樣。”

餐桌上有片刻的安靜。Zoe感覺到江辰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溫柔而深沈。她低下頭,切下第一塊蛋糕,奶油裱花在她微微發顫的手指下稍稍變形。

“會的。”江辰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接過Zoe手裏的蛋糕刀,“我保證。”

晚餐後,江辰主動承擔了洗碗的任務——或者說,是站在洗碗機旁,認真地將盤子按大小形狀排列整齊的任務。Zoe在擦桌子,偶爾擡頭看他專註的側臉,忍不住微笑。這個在談判桌上揮斥方遒的男人,此刻正為如何擺放一個不規則形狀的沙拉碗而微微蹙眉。

“需要幫忙嗎?”她故意問。

“不用,”他頭也不擡,“這是一個系統工程。”

Henry早就坐不住了,在客廳地毯上翻看著禮物盒上的標簽,嘴裏念念有詞:“這個是給媽媽的……這個是給江叔叔的……哇!這個最大的肯定是給我的!”

“想玩個游戲嗎?”江辰擦幹手走過來,變魔術般從西裝外套內袋裏掏出一個盒子。

“是什麽?”Henry立刻湊過來。

“國際象棋。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我父親教我的。”江辰在地毯上坐下,打開那個胡桃木棋盒。棋子是精致的手工雕刻,深色的是烏木,淺色的是楓木,每一顆都沈甸甸的,在手中有著恰到好處的分量感。

Zoe泡了一壺龍井,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江辰的教學耐心得令人驚訝,他從棋盤布局開始講起,解釋每個棋子的走法,用生動的比喻讓規則變得易懂。“車就像城堡裏的衛兵,只能走直線;馬最靈活,可以跳過其他棋子……”

Henry學得很快,沒過多久就能有模有樣地走棋了。雖然還談不上什麽策略,但那份專註的模樣讓Zoe心裏柔軟得一塌糊塗。江辰刻意放水,讓Henry吃掉了他幾個兵,男孩每次“將軍”時都會興奮地跳起來。

“我贏了!”在江辰明顯故意走錯一步後,Henry得意地宣布。

“厲害。”江辰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下次我可不會手下留情了。”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聲響起。

起初很微弱,被Henry的笑聲和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掩蓋。但震動持續不斷,固執地從江辰放在沙發上的西裝外套裏傳來。Zoe下意識地看向聲音來源,而江辰正在幫Henry覆盤剛才的棋局,似乎沒有聽見。

“江叔叔,你的電話。”Henry提醒道。

江辰的動作頓了一下,很細微的停頓,如果不是Zoe正看著他,幾乎無法察覺。“可能是郵件提醒。”他起身走向沙發,從外套內袋取出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Zoe看見他的側臉線條幾不可察地繃緊了,雖然隔著一段距離,她仍能感覺到他周身氣場微妙的改變——那種與Henry相處時的全然放松消失了。

他沒有立刻接聽,也沒有掛斷,只是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看了兩秒。然後他擡起頭,對Henry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叔叔去接個電話,很快回來。你先自己擺一遍剛才那局棋,等我回來檢查,好嗎?”

“好!”Henry的註意力已經回到了棋盤上。

江辰拿著仍在震動的手機,走向客廳另一側通往陽臺的玻璃移門。推開門的瞬間,珀斯夏夜溫熱的風湧進來,帶著遠處港口隱約的海腥味。他走出去,反手拉上了門。

隔音效果很好,客廳裏立刻恢覆了安靜,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和Henry擺弄棋子的聲音。但Zoe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陽臺上的那個身影。

江辰背對著客廳站在欄桿前,手機貼在耳邊。夜幕已經降臨,陽臺外是天鵝河上零星游船的燈光。他的身姿挺拔如常,肩膀的線條卻在夜色中顯出一種僵硬的姿態。他沒有踱步,只是站在那裏,偶爾極其簡短地說一兩句話,大部分時間是在聽。

從Zoe的角度,能看見他側臉的剪影,十分冷峻。

通話持續了大約十分鐘。掛斷後,他沒有立刻轉身,而是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仰頭望向夜空。聖誕夜的天空清澈,能看見零星的星星。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仿佛在整理什麽。

當江辰推門回來時,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溫和的笑容。他身上的那絲涼意很快被室內的溫暖驅散。

“抱歉,”他走回地毯邊,在Henry身邊重新坐下,“一些瑣事。”

“是重要的工作嗎?”Henry天真地問。

江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烏木國王棋的頂端:“不。一點也不重要。”

這話說得太過斬釘截鐵,反而顯得刻意,Zoe端起已經微涼的龍井茶喝了一口,茶水的清苦在舌尖蔓延開。

接下來的時間,江辰依然耐心地陪Henry下棋,依然會在男孩走出一著好棋時給予誇獎,依然在輸掉游戲時配合地露出懊惱的表情。

但那個站在陽臺上的、疏離冷漠的背影,已經像一枚細小的冰刺,紮進了這個聖誕夜溫暖的表象之下。

晚上九點,Henry開始揉眼睛。Zoe帶他去洗漱,換上聖誕主題的新睡衣——紅綠格紋,胸口繡著一只傻笑著的聖誕老人。江辰站在客臥門口,看著Zoe給Henry蓋好被子,俯身在男孩額頭印下一個吻。

“聖誕老人會來嗎?”Henry睡眼惺忪地問,一只手還抓著新得的宇航員玩偶。

“只要你乖乖睡覺,他一定會來。”Zoe柔聲說。

“江叔叔也相信聖誕老人嗎?”

江辰走到床邊,幫Henry掖了掖被角:“我相信所有能讓孩子們開心的奇跡。”

這句話讓Zoe的心輕輕一動。她擡頭看他,暖黃的床頭燈光下,他的眉眼顯得格外柔和。

等Henry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兩人輕輕退出房間,虛掩上門。

主臥裏只開了一盞壁燈,光線昏黃暧昧。白天精心布置的聖誕裝飾在陰影裏顯出溫柔的輪廓,空氣中還殘留著晚餐的香料氣息和蠟燭燃盡後的淡淡蠟味。一整天積累的疲憊此刻悄然襲來,但Zoe的神經卻無法真正放松。

二人躺在床上,江辰從身後擁住她,手臂環過她的腰,溫熱的掌心貼合在她的小腹。他的吻落在她的頸側,輕柔而纏綿,帶著明顯的親昵和渴望,他的氣息將她包裹。

若是往常,這樣的擁抱和觸碰足以讓她沈溺。但此刻,她的身體卻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個電話,那個名字,他站在陽臺上的背影——所有這些碎片在她腦海中盤旋,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將她困在其中。

下一秒,Zoe在他懷裏輕輕轉過身。他們面對面,距離近得能看見彼此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她擡起手,指尖觸上他的眉心。那裏平滑,沒有皺起,但白天她曾見過那裏因專註或笑意而出現的紋路,此刻卻平靜得有些刻意。

她的指尖順著他的眉骨緩緩移動,撫過他深邃的眼窩、高挺的鼻梁,最後停在他的唇角。這是一個極其溫柔、充滿憐惜的動作,仿佛在觸摸什麽易碎的珍寶。

“江辰。”她輕聲喚他,聲音在安靜的臥室裏像羽毛落地般輕柔。

他握住她的手,貼在唇邊吻了吻她的掌心,眼神裏帶著疑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們在一起,”她繼續說,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意味著什麽都要一起面對,對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凝視著她,等待著。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想說的話:“如果有事,一定要告訴我,別瞞著我,不管是什麽結果,我都可以接受,但唯獨不能接受欺騙。”

她的聲音到最後幾乎低不可聞,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輕輕敲在江辰的心上。他看見她眼中閃爍的水光,那不是軟弱,而是一種堅定的、坦誠的脆弱。

時間在沈默中流淌。壁燈的光線在他們之間投下交織的影子。遠處傳來隱約的聖誕歌聲,不知是哪家還在慶祝。

終於,江辰松開了握著她的手,轉而用雙臂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這個擁抱很緊,緊得她能聽見他胸腔裏沈穩而稍快的心跳,能感覺到他下頜抵在她發頂的力度。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溫暖而真實。

“Zoe……”他在她發間低語,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懇求的低啞。

她安靜地等待著,臉頰貼著他的胸膛,呼吸著他身上的氣息。

許久,他才再次開口,那句話很輕,卻重如千鈞:

“……給我點時間。”

這四個字像一把雙刃劍,一面印證了她的不安並非空穴來風——確實有“事”。

Zoe在他懷裏閉上了眼睛。她沒有再追問。她知道這個男人——如果他不想說,誰也無法撬開他的嘴;如果他承諾了“時間”,那麽他就會在某個時刻給出答案。

只是那一刻何時會來?

而在答案揭曉之前,這顆懸著的心,該如何安放?

窗外的聖誕燈火依舊璀璨,城市在夜色中溫柔呼吸。主臥裏相擁的兩人,身體緊密貼合,心跳共振,卻各自懷揣著未言明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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