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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裏的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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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裏的午餐

羅特尼斯島之後,一種新的節奏在“故裏”和江辰的生活之間建立起來。他依然常來吃晚飯,但“公務”的意味越來越淡,更像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歸處。他不再總坐在那個固定的靠窗位置,有時會直接走到櫃臺後,接過Zoe手裏沈重的湯鍋;有時在打烊後,很自然地拿起掃帚幫忙清掃,動作從生疏到熟練。

關於他在珀斯設立長期辦事處和找公寓的事情,進展得比預想中快。不到兩周,江辰就告訴Zoe,他看中了西珀斯(West Perth)一棟高層公寓樓裏的一套三居室,視野開闊,能看到天鵝河(Swan River)的一角,離他的臨時辦公室和“故裏”都不算太遠,周末剛簽了半年的租約。

“東西不多,基本就是些衣物和文件,酒店直接搬過去就行。”某個打烊後的晚上,他一邊幫著Zoe擦拭桌子,一邊說。燈光下,他的側臉平靜,但Zoe能捕捉到他眼角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安頓下來”的輕松。“不過,房子裏空蕩蕩的,缺很多東西,特別是……廚房。”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和明顯的期待。

Zoe停下手中的動作,心裏明鏡似的。她拿著微濕的抹布,指尖無意識地撚著粗糙的布料邊緣。“新公寓的廚房……開火了嗎?”她問,語氣盡量平常。

“燃氣竈試了,能用。鍋碗瓢盆倒是買了幾樣基礎的,”江辰走近一步,他身上淡淡的須後水味道混著一點夜晚的涼意,清晰可辨,“但總覺得,缺了點……人氣。也缺個懂行的人幫忙看看,還缺什麽。”

他的暗示已經相當直白。Zoe感到耳根發熱,垂下眼,盯著光潔的桌面,上面映出兩人模糊的倒影。她沈默了幾秒,這沈默裏並非猶豫,更像是一種對即將邁出更近一步的、本能般的審慎。然後,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平穩地響起:

“周日中午,通常不太忙。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過去幫你看看。順便……”她擡起眼,撞進他瞬間被點亮的眸子裏,“順便,可以做頓簡單的午飯,就當……慶祝喬遷?”

“求之不得。”江辰立刻應道,笑容綻開,那笑容裏有著純粹而明亮的喜悅,沖淡了他身上慣有的沈穩氣質,竟顯出幾分少年氣來。“周日中午,我來接你們。”

周日天氣晴好。江辰的新公寓在十七樓,淺橡木色的寬幅地板泛著溫潤的光澤,墻壁是帶著細微紋理的淺灰色,天花板做了簡潔的嵌入式燈帶。客廳寬敞,一組線條利落的深灰色布藝沙發對著整面墻的落地玻璃窗,窗簾是質感厚重的亞麻色,此刻完全拉開。窗外,天鵝河如同一匹柔滑的藍綠色綢緞,蜿蜒穿過城市腹地,遠處國王公園的連綿樹冠在陽光下起伏如波。視野極佳,室內光線充沛,但也因此,顯得過於整潔空曠,缺乏生活浸染的痕跡。

Henry一進門就被那扇巨大的窗吸引,小跑過去,鼻尖幾乎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哇”地驚嘆出聲。江辰從鑲嵌式冰箱裏拿出給Henry準備的果汁和卡通造型酸奶,又從櫥櫃取出玻璃杯,給Zoe倒了杯溫度剛好的水,然後很自然地帶她參觀。主臥延續了同樣的簡約風格,一張寬大的深色床架,床頭是素色的皮質軟包,一側是整面墻的嵌入式衣櫃。隔壁的房間被他布置成了書房兼臨時辦公室,一張寬闊的書桌上已經擺放了筆記本電腦和幾摞文件,靠墻的書架還空著一大半。另一個稍小的房間布置成一間簡單的客房。

廚房是開放式的,與客廳相連,設計得流暢而實用。啞光黑的櫥櫃面板,白色大理石紋路的料理臺,嵌入式電器都是頂級品牌,嶄新鋥亮,一絲不茍,卻也幹凈得有些疏離,像高級廚具店的展示間。江辰打開幾個櫥櫃和抽屜,裏面整齊地碼放著嶄新的基礎款鍋具和碗碟,標簽甚至還沒完全撕掉,刀架上插著幾把寒光閃閃卻顯然未經實戰的刀具。

“看,是不是很像酒店的陳列品?”他自嘲地笑了笑,倚在料理臺邊,看著她。

Zoe仔細看了看,又拉開幾個抽屜檢查。“基礎的東西是有了。不過……”她拿起一把看起來鋒利但手感輕飄的廚刀,搖了搖頭,“這把刀切菜還行,砍骨剁肉不行。燉鍋的鍋壁太薄,容易糊底。還有,你好像沒買蒸鍋?也沒買砂鍋。”她如數家珍,語氣是行家裏手的篤定,眼神認真。陽光透過窗戶,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尖微微沁出一點汗珠,幾縷碎發滑落頰邊。

江辰沒有看那些廚具,他的目光一直流連在她身上。看她纖細的手指拂過光潔的臺面,看她微微蹙眉評估鍋具的厚度,看她因為專註而微微抿起的唇。一種前所未有的、溫軟的飽脹感充盈著他的胸腔。這不是酒店套房,也不是“故裏”的餐館,這是他的空間,而她,正以一種親密而實際的姿態,進入這個空間。

“看來得補的不少。”他低聲說,聲音裏有掩飾不住的笑意。

“慢慢添置就行。”Zoe放下刀,轉身,差點撞進不知何時站得更近的江辰懷裏。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背抵住了冰涼的料理臺。兩人距離瞬間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襯衫領口下鎖骨的線條,能聞到他身上幹凈的、混合著一點點新家具氣味的陽光氣息。

空氣安靜下來。客廳裏,Henry在看電視裏播放的卡通片,隱約的笑聲傳來,反而襯得廚房這一角更加靜謐。陽光在兩人之間的空氣中,照出微塵浮動的軌跡。

江辰的目光深邃,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和有些無措的眼睛上。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越過她的肩頭,從她身後的刀架上,取下了另一把略重些的切片刀。

“這把是不是好點?”他問,聲音低沈,氣息拂過她的額發。

他的手臂幾乎環過她,一個介於親密與禮貌之間的姿勢。Zoe的心跳驟然失序,她能感覺到他身體輻射出的熱力,和他手臂肌肉收緊時襯衫布料下隱約的輪廓。她垂下眼,視線落在他握著刀柄的、骨節分明的手上,喉嚨有些發幹。

“嗯……這把,好一些。”她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

江辰沒有立刻退開。他就著這個姿勢,微微低頭,嘴唇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子,低聲說:“那,中午的菜單,大廚定了嗎?需要我打下手嗎?”

他的聲音帶著氣聲,像羽毛搔刮過耳膜。Zoe的指尖微微發麻,她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我……我帶了些菜過來。簡單做幾個吧。你先去陪Henry。”

江辰這才退後一步,拉開了一點距離,但眼神依舊膠著在她臉上,裏面盛滿毫不掩飾的溫柔和某種深沈的愉悅。“好。”他爽快地應道,將刀輕輕放回她手邊的臺面上,指尖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手背,然後轉身走向客廳。

直到他的身影被廚房的隔斷擋住,Zoe才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擡手按住自己狂跳的心口。臉頰燙得厲害。她打開水龍頭,用涼水拍了拍臉,才慢慢平覆下來。

從帶來的環保袋裏,她拿出準備好的食材:一塊上好的牛腩,幾個番茄,土豆,雞蛋,一把青菜,還有一小包自己熬的豬油和幾樣常用調料。她系上自己帶來的碎花圍裙——這是她的小小堅持,總覺得用自己的圍裙更順手,也更有“做飯”的感覺——開始忙碌。

牛腩焯水,番茄去皮切塊,熱鍋下豬油,煸炒番茄至出沙,加入牛腩和香料翻炒,然後轉入江辰那口勉強可用的燉鍋,加水慢慢燜煮。另一個竈眼用來煮米飯,順便用蒸格熱了幾個早上做好的、小巧可愛的動物造型豆沙包給Henry。

燉牛肉的香氣漸漸彌漫開來,霸道地驅散了新房子陌生的氣味。江辰雖然人在客廳陪著Henry玩拼圖,心思卻全在廚房。他聽著那邊傳來的、規律而令人心安的切菜聲、熱油聲、鍋鏟翻炒聲,看著那個系著碎花圍裙、在明亮光線下專註忙碌的窈窕背影,一種前所未有的“家”的幻覺,如此真實而溫暖地籠罩了他。他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這樣的場景已經持續了很久,並且會一直持續下去。

飯菜上桌時,簡單的三菜一湯:番茄土豆燉牛腩,蒜蓉炒青菜,香蔥炒蛋,還有一道紫菜蝦皮湯。冒著熱氣的飯菜擺在光潔的餐桌上,陽光斜照,給一切鍍上溫暖的金邊。

“哇!好香!”Henry爬上椅子,眼睛亮晶晶的。

江辰替Zoe拉開椅子,看著她解下圍裙,額發被汗水濡濕了一點,貼在白皙的皮膚上,臉頰因為忙碌和熱氣透著健康的紅暈,比任何精致的妝容都更動人。

“辛苦了。”他低聲道,為她倒了一杯涼好的大麥茶。

“嘗嘗看,”Zoe坐下,將燉得酥爛的牛腩往他那邊推了推,“牛腩燉的時間可能不太夠,鍋子不太鎖水。”

江辰夾起一塊牛腩送入口中。番茄的酸甜完全融入肉質,牛腩軟爛入味,帶著豬油特有的醇香。這味道,和“故裏”的菜式一脈相承,卻因為在這個屬於他的空間裏,由她親手烹制,而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親昵和溫暖。

“很好吃。”他看著她,很認真地說,“鍋的問題,我們下午就去買口好的。”

“我們”這個詞,被他如此自然地說了出來。Zoe夾菜的手頓了頓,沒有反駁,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低頭喝湯,掩飾唇邊漾開的笑意。

這頓飯吃得簡單而溫馨。Henry嘰嘰喳喳說著話,江辰耐心回應,Zoe大多時候安靜地聽著,偶爾補充一兩句。陽光在餐桌上緩緩移動,食物的熱氣裊裊上升。這一刻,沒有客套,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家人般的松弛與自然。

飯後,江辰主動收拾洗碗。Zoe本想接手,卻被他輕輕按住了肩膀。“今天你是大廚,我是學徒兼雜工。”他堅持,動作流暢地將碗碟放入水槽。Zoe便不再爭,擦幹凈桌子,陪著Henry在落地窗前玩了一會兒。

下午,他們真的去了一趟附近的百貨商店。江辰推著購物車,Zoe走在旁邊,Henry坐在車裏。她像一位嚴謹的顧問,挑選著厚底燉鍋、趁手的中華炒鍋、一個大小合適的砂鍋,還有一把分量十足的砍刀。又補充了砧板、淘米籃、調味盒等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江辰全程沒有異議,只是在她拿起某樣東西仔細查看時,會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其他物品,或者詢問一兩個使用上的問題。

購物車裏漸漸堆滿。不再是冷冰冰的陳列品,而是即將參與他們日常生活的、充滿煙火氣的工具。結賬時,江辰很自然地掏出錢包,Zoe想說什麽,他側頭看她,眼神溫和卻不容置疑:“這是我的廚房,理當我來。你已經提供了最重要的技術支持。”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只有她能聽見,“還有,最重要的……味道。”

Zoe的臉又紅了。

東西放回公寓,廚房立刻顯得充實了許多。Zoe將新鍋具簡單清洗,歸類放好。江辰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忙碌,忽然從後面輕輕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發頂。動作輕柔,帶著試探,也帶著不容拒絕的親昵。Zoe全身一僵,隨即在他溫暖的懷抱和熟悉的氣息裏,慢慢放松下來。她沒有掙開,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任他抱著。窗外,夕陽開始西沈,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粉色,也給擁抱的兩人剪出寧靜的輪廓。

“Zoe,”他在她頭頂低聲說,“有你在,這裏才像家。”

這句話,像一把溫柔卻鋒利的鑰匙,毫無阻礙地插進Zoe心底最柔軟也最脆弱的鎖孔,輕輕一轉。酸楚與甜蜜、巨大的感動與同樣巨大的恐懼,瞬間交織成洶湧的浪潮,幾乎將她滅頂。淚水毫無預兆地沖上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忍了回去。她不能哭,至少現在不能。她擡起手,微微顫抖著,輕輕覆在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溫暖而幹燥,指骨分明。她的手則小巧,指尖微涼,帶著常年接觸水、油脂和食材後留下的、洗不掉的淡淡薄繭。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擁抱著,誰也沒有再說話。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嶄新的櫥櫃和光潔的地板上,親密地交融在一起。

直到Henry跑過來問晚上吃什麽,兩人才分開。江辰神色自若,耳根卻有些發紅。Zoe的臉頰也燒得厲害,不敢看他。

晚餐用新買的鍋具煮了簡單的面條。暮色四合,公寓裏亮起了溫暖的燈光。窗外的城市燈火次第亮起,與天鵝河的粼粼波光連成一片璀璨的星海。

離開時,江辰送他們到樓下。夜風微涼,他替Zoe攏了攏外套的領子,動作自然。

“下周,”他看著她,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明亮,“我可能要回國一趟,處理一些事情,大概一周左右。”

這個消息有些突然。Zoe怔了一下,心底掠過一絲莫名的空落,但還是點了點頭:“工作重要。”

“我會盡快回來。”他補充,語氣肯定,像是在對她承諾,也像是對自己強調。

“嗯。”

“到了給你電話。”

“好。”

車子駛離,Zoe從後視鏡裏看到江辰依舊站在公寓門口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融入夜色。她收回目光,看向身邊已經有些睡意的Henry,又想起今天在公寓裏的點點滴滴,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還有那句“有你在,這裏才像家”。

心底那點因為短暫離別預告而生出的細微惆悵,漸漸被一種更堅實、更溫暖、更充滿力量的期待所覆蓋和取代。珀斯寧靜的春夜溫柔地包裹著行駛的車輛,遠處深沈的印度洋方向,似乎有永不止息的海浪聲隱約傳來,如同某種恒定而有力的心跳。而車窗外的城市星空,今夜看來,似乎也格外清澈、明亮,閃爍著充滿希冀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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