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荊棘林

關燈
荊棘林

霶霈四塞,雨昏塵冥。

單慈被人提著後頸拎起來,砸人的冷意褪去,她迷蒙地想要睜眼,睫毛上的雨水滲入血絲遍布的眼珠,酸澀蜇人。

雨滴四濺中,本尤冷傲地蹲下,挑過單慈的下巴,嘴角慢慢向後咧去,勾起失真的笑意。

直到手裏的人下巴兩側泛起青白,本尤依舊視若無睹,笑盈盈扭著她的臉,讓她去看面前的顧清漪。

神姿高徹、端華鎮靜的人狼狽憋屈地被自己的人撳壓在汙水橫流的腥臭甲板上,眼神淩厲陰鷙地盯著她。

本尤眼中笑意更甚,乜斜心碎欲裂的單慈,巧笑嫣然道:“別急著哭啊,還有更有意思的事沒告訴你呢。”

華貴柔軟的絲綢散發出溫融的暖意,驅散砭入骨髓的寒冷。單慈對不斷逼拶的人絲毫不加掩飾地憎厭,掙動著往後躲去,被押解她的人強勁地鎖摁回來。

一雙碧藍的眸子看向顧清漪時,嘲諷地壓下了眼尾,淡粉的唇瓣說出的話卻是給單慈聽的:“你不會真的以為,顧清漪和你是一路人吧?”

本尤從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的顧清漪身上收回視線,繼而慵懶玩味地瞥向單慈,似笑非笑道:“她應該從來沒告訴過你,自己為什麽會來中國。”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過後,本尤天真又殘忍地揭開顧清漪早已結痂的傷疤。

“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好了。”

“她啊,是殺了她家的所有人後,在封家的幫助下潛逃到中國避禍的哦。”

本尤抖開扇子,笑瞇瞇起身,涼薄地俯視匍匐在腳下的蟲子。

既然她得不到顧清漪的愛,那就不該有存在的必要。

水流在臉上縱橫,單慈早已分不清那是淚水還是雨水,她艱難地仰頭,凝望面前的顧清漪,顫著聲音問:“你殺了你全家,對嗎?”

“對。”

顧清漪坦言,烏檀的眸子平靜地凝望著她,黑得發紫,無風無波。

單慈的淚止不住地流,凍得烏青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許久的沈默過後。

“你有什麽想問的嗎?”

顧清漪眼中似是盈起淚花,在暗夜裏折射出破碎的星光。她溫和又靜默,哀愁又坦然,仿佛這一天,已經等待太久。

她接受單慈的審判,但她問心無愧。

單慈的眼淚嘩地下來,哭成淚人,像是要隨傾盆的雨水化掉。

她的顧清漪,原來也受過這麽多的傷,同樣來自本該得到呵護的家庭。

面前這個混蛋!瞞著她,偽裝得那麽好,永遠地無所不能,把她保護得無微不至,而她自己,卻獨自在風雨裏走了那麽久……

揭露暗影的燈熾降臨,寬厚溫暖的羽翼背面,紮滿了尖銳的箭矢。

單慈在顧清漪面前泣不成聲。

顧清漪慌了神,亂了心,苦澀與悔意在胸腔中凝滯淤堵。

本尤笑瞇瞇提醒她:“顧小姐可別在這裏吐血,這地兒偏僻,沒人給你治病。”

單慈哽咽著,婆娑的眼睛裏擠滿了泡沫。她看不清顧清漪的臉,哭得肝腸寸斷,恨不能把心嘔出來。

顧清漪之前對她說的,沒有你我會死這句話下奔湧的莫大痛苦終於得到了回音。自己默認的無病呻吟變成山崩海嘯向單慈襲來,遮天蔽日。

她怎麽能褻瀆顧清漪的痛苦?!將荊棘鳥撞向棘刺前的哀鳴當作歌唱。這麽傲慢,這麽冷漠,這麽自私。

“顧清漪,我心疼你……”

顧清漪很少流淚,迄今為止,她所有的淚水都是為單慈一個人流的。

“小慈,別哭。我不想看你哭。”

“我不會因為這件事兒結心,你不要心疼我,我殺他們是因為他們該殺。”

她根本不需要解釋,但她想得到單慈的理解。

她以為單慈知道真相會害怕她,會遠離她。但單慈沒有,她哭著告訴自己她心疼自己。

胸腔裏的心臟一抽一抽,撕裂的痛蛛網一般裹挾全身,比三角大樓的玻璃片紮進她心裏還要疼。

顧清漪的媽媽,宴雲柔,是百年一遇的數學天才,年僅十一歲入學普林斯頓,深造後理所當然地進入保密計劃,成為國防研究AEGIS計劃裏的核心領軍人物之一。

她與顧清漪的父親顧昃塵是娃娃親,但追求事業的宴雲柔無意結婚,央求父母同顧家退婚。

顧宴兩家世代結為姻親,是心照不宣的傳承。他們二人的婚約並非男女結合那麽簡單,背後牽扯的利益巨大,非宴雲柔的個人意願能夠撼動。

宴雲柔被兩大家族暗中施壓,趕鴨子上架,被迫脫離計劃,與顧昃塵成親。

兩人雖為姻親,但顧昃塵與宴雲柔卻並不熟悉。他幼時身體不好,常年靜居在莊園裏,與年少成名的宴雲柔只有過一面之緣,還只是遠遠地望了一眼。

時值春夏之交,顧昃塵坐在尖拱彩玻花窗前看書,腿上搭了一條淺栗色的薄毛毯,安詳靜謐。

幹凈清潤的少年像易碎的瓷器,陽光灑在他單薄的身上,一整個人白到發光,深黑的頭發軟軟地搭在白膩的額頭,望向自己的眼睛謙和溫潤,又帶點隱約的好奇。

遠處寬闊的草坪擁擠著濃稠的綠意,宴雲柔楞怔地定在怡人的春色裏,烏發上別著的淡粉色蝴蝶結流轉出柔和的光芒。她嫻靜地站在原地,回頭同二樓花窗處的顧昃塵對上視線。

回過神來時,父親站在不遠處,正回頭招呼自己。

宴雲柔與少年錯開視線,連忙跟了上去。

等人消失在自己視線裏,顧昃塵依舊盯著宴雲柔離開的方向,輕聲問一旁的管家:“那個女孩是誰?”

恭立在一旁的管家頷首解釋:“回少爺,是宴家的小姐,名字叫宴雲柔,也就是您的未婚妻。”

“未婚妻。”

清悅溫潤的嗓音將這三個字在唇齒間轉了一遍,顧昃塵笑了,喃喃著:“她長得可真好看。”

宴家主脈只有宴雲柔一個女兒,如果她真的不想嫁,二老也斷然不會強逼。所以,真正逼著宴雲柔與顧昃塵結婚的人其實就是顧昃塵本人。

他知道宴雲柔不愛他,但他也要把人攥在自己手心。他們的時間還很長,所以他一直認定宴雲柔會回心轉意,自己還有機會。

直到宴雲柔把刀抵在脖子上的那一刻,他才看清自己到底有多麽可笑。

寧靜的私人醫院,突兀地爆發出一聲尖銳的哀鳴,混合著嬰兒要哭斷氣兒的號叫,驚擾了湖中優雅閑浮的黑天鵝。

窗外日光明媚,法國茉莉映在於微風中輕揚的白紗簾上,攪落滿地花影,同地上鮮紅的血跡融為一體。

“你騙我!你騙我!!”

宴雲柔雙手持刀,目眥欲裂地對著要近身的顧昃塵,淒絕嘶吼。

一旁嚇傻的醫護人員在混亂中回過神,立刻去搶救嬰兒床裏的幼嬰。

一個張著嘴哭泣,白嫩的小臉和亂揮的手臂上濺了鮮紅的血滴。另一個面如血色,脆弱的脖頸汩汩往外冒著鮮血。這是她們的母親剛剛親手捅的。

宴雲柔臉上淚珠亂滾,黏住柔軟的發絲,雙眸驚懼猩紅,情緒過激,將刀子抵在脖頸處,已經壓出一道血痕。

顧昃塵在她的威逼下隱忍地向後退去,向來沈穩的聲音不可抑制地抖了起來:“柔柔,放下刀,聽話。”

“是你逼我!是你逼我!!”

宴雲柔壓根不聽他說什麽,更遑論把刀放下,只痛苦地哀唳,像落入塵網的白鶴,淒厲地悲啼。

“柔柔,你把刀放下,我放你走,我放你走……”

顧昃塵一步一步後退,宴雲柔纖細的脖子上血痕更深,已有細細的血線滑落。他雙目濕紅,咬牙忍著悲痛沈聲說:“我不騙你!”

潔白的瓷磚染上鮮紅的血液,洇入紋理,滲入骨髓。

宴雲柔垂眸盯著順嬰兒床往下淌的濃稠鮮血,瘋魔地笑著,“報應……哈哈哈哈……顧昃塵……報應……”

“別笑了阿柔,別笑了……”

顧昃塵朝宴雲柔伸去的手在抖,生怕她一個不註意就劃傷自己。

他們兩個誰都沒有去管孩子的事兒。

顧清漪從小就沒見過媽媽,只一次偶然,無意中溜進父親平日裏緊鎖的書房,看到了滿墻的照片。就像誤入仙境的愛麗絲,好奇的她流連在那些照片裏。

小小的一個人望著照片裏神態各異的年輕女人,後知後覺,她是自己的媽媽。

再後來,顧清漪知道,自己有一個死去的姐姐,也見到了她的媽媽。

她被人綁在布滿塵土的裸露水泥地上時,粗糙的毛尖擦破臉頰,鮮紅的血珠往外滲個不停。顧清漪只死死擡頭,盯著熒屏裏出現的媽媽。

媽媽與書房的照片相比要瘦太多,穿著幹練整潔的白色長褂,眉目平靜,與她相似的長眸鳳眼深深望著她。

“你們隨意處置,我不會在乎她的性命。”

綁匪顯然一楞,不信邪地沖熒屏裏的冷面美人確認:“宴工真是大義滅親啊,哥幾個也只是接個任務,你把計劃的核心交一小部分出來,我們自會將人全乎地給您送回顧家去。”

宴雲柔沒搭理這個五大三粗的莽匪,眼神一瞬不瞬盯著被人摁壓在地的顧清漪。

她像一頭桀驁不馴的小狼崽,孤勇鎮靜地在賊窩裏望著自己。

她終究還是像那人多一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