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番外七木豐南柯一夢:南柯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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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番外七木豐南柯一夢:南柯一夢
番外七 南柯一夢
（食用指南：碰到【南柯一夢】這四個字時請看作者有話說，我盡力了……）
猩紅的戰火中，好像盛開了一朵桃花。
——憑什麽、我也是李春游，你憑什麽…憑什麽愛的是他！？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桃襄、哥哥，你回答我！
花瓣紛飛，他下意識用手接住飄舞的花瓣，卻在離指尖一毫米時驀然堙滅成粉塵。
——算了……
他瞳孔渙散，眼前似乎出現了個模糊的剪影。
是桃襄，和那個“他”。
他們好像去了大海，去了奇奇怪怪的穿書局，還在某個小村子裏成了親。
桃襄笑得很開心，望向李春游的眼眸裏，盡是沈甸甸的愛意。
——好在，承受輪回痛苦的人不是你。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不過真的好不甘心啊，好想再見你一次……
*
“李春游，醒一醒！”
——媽的煩死了，怎麽死了還能聽見那個人的名字啊
“李春游、春游！”
——別晃我，能不能讓人好好死了？！
“李！春！游！”
眼前霎現一道刺眼的白光，刺得木豐眼睛連著神經跟被刀割了般疼痛。
他周身仿佛溺於水中，怎麽動都動不了。
白光漸漸消散，身體也如解凍了般緩緩恢覆知覺。
木豐掙紮地睜開眼，登時被一片紅嚇了一跳。
花燭之上，是個紅彤彤的“囍”字剪紙！
“什麽東西？”木豐渾身冷汗涔涔，瞳孔還因震驚而縮小，然而眼前的一切他都無法理解——是個古色古香的房間，而且這個房間越看越眼熟……
這不就是他豐年村的家嘛！
“李春游，叫你幾遍了沒聽見？”
木豐僵硬地順著聲源望去，嘴唇嗡動：“娘…娘親？”
“怎麽睡一覺睡傻了，我的傻兒子誒。”李母無奈道。
不怪木豐忍不出，這個李母頭發烏黑面容慈祥，微微發福的身軀處處彰顯著她的健康。
跟前世那個病懨懨差點餓死的李母簡直天差地別。
“我、我不是應該死了嗎？不對不對，這其實是死前的幻想吧。”木豐不可置信瘋瘋癲癲：“你是假的你不是我娘，我娘不是這個樣子，你。你是誰？我應該在地獄，我應該過了奈何橋但沒喝孟婆湯對吧……”
還沒念叨完，李母一個巴掌扇上他後腦勺打斷施法，怒道：“傻小子大喜的日子說什麽喪氣話呢？小心老娘抽你！”
大喜的日子？
木豐這才驚覺，自己穿著一身喜服，家中被掛滿了紅燈籠，桌子上都是糖果糕點。
他連忙沖到銅鏡前，不由得一怔。
銅鏡裏赫然出現一位英姿筆挺的少年郎，
頭戴大紅發帶束著高馬尾，面容俊朗，劍眉星目，意氣風發。
他不可置信地捏了把自己的臉。
鏡中人照做。
鏡中的少年似乎比前世高挺強壯了不少，不再是因為吃不飽飯而瘦得臉頰凹陷，而是頎長健康。
木豐腦子混亂，但還未來得及繼續想，門突然被打開，一群人敲鑼打鼓喜氣洋洋地將他簇擁上馬，熱熱烈烈地在鄉村的小道上走。
這裏應該是豐年村，但又不像豐年村。
而更讓木豐寒惡的便是，簇擁著他的這些村民，正是被他殺了一遍又一遍的罪人！
在這群人當中，甚至還有前世傷害桃襄的罪魁禍首李二伯。
——我這是又陷入輪回了嗎？
木豐按捺住心底翻湧的殺意，問道：“我這是去哪？”
“去哪？”李二伯白了他一眼：“今天不是你成親嗎？”
成親？他和誰？
李二伯的嘴還是這麽賤，陰陽怪氣道：“你小子跪了十天求你爹娘同意這門親事，現在你爹娘好不容易想通給你辦事兒，怎麽你自己還裝傻忘了？切，李春游你不會又反悔去娶那個男妻吧？”
雖然木豐現在有能力立刻撕爛李二伯的嘴，讓他無法再陰陽怪氣；
但是他說出的每個字都讓木豐不理解。
意思是他要成親，娶的還是個男人？
這個男人還是他自己求來的？
木豐心臟一緊，該不會真的是……
隊伍在一座嶄新的府邸前停住，大家嬉鬧著引著木豐進入正堂。
地面上都鋪著紅色軟毯，府邸整潔漂亮，甚至還有假山和池塘。
他心跳越來越快，現在發生的一切都不在他的認知範圍之內。
李父端坐在竹椅子上看著他，淡淡道：“來得真慢。”
眼前的李父也跟饑荒中的李老頭判若兩人；
這個李父身上還有股儒雅的書卷氣息，雖死板，但不難看出腹有詩書氣自華。
“爹？”木豐怔了句。
“跪下！”李父忽地大喝一聲。
木豐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中，屈膝撲通一跪。
送親的隊伍在兩邊圍觀，李父頓了頓拐杖，嚴肅道：“李春游，你娶男妻，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要負擔起從今往後所有的責任，像是尋常人家那般疼愛妻子一樣去疼愛他！知不知道！”
木豐沒想到李父竟然會說這種悅耳的話。
“回答為父！”
這次輪回也太奇怪了，木豐決定先順從觀望：“是。”
“好。”李父滿意地捋捋胡須。
不知誰點燃了一掛鞭炮，庭院中劈裏啪啦熱鬧非凡，村民們說說笑笑互相遞著喜糖吃，這種詭異的情況讓木豐越發不安。
——怎麽回事？
喜服厚重，實則他背後已經被汗水濡濕，眼前也一陣陣地發昏，頭痛欲裂。
木豐借著扶桌子的動作從上面順了把水果刀藏在袖口。
他做過太多壞事，誰知這次輪回要怎麽折磨他？
木豐已經不會再相信任何人！
然而正在他暗暗發誓時，眩暈的視線瞥見一抹鮮紅。
是同他一個款式的喜服，那抹紅卻格外艷麗，宛如錦鯉的尾巴在他心中搖曳，木豐莫名地心房搔癢。
心中已經擂起了戰鼓。
順著視線上望，木豐停住了呼吸。
大家喝彩的喝彩吹口哨的吹口哨，就連一臉衰樣的李二伯都鼓起了掌。
李母擦了擦眼角，溫柔道：“孩子，腳下慢點，我來扶你。”
“哎，”那人聲音帶著笑意：“謝謝娘。”
即使他帶著紅蓋頭，從頭到腳被喜服包裹得嚴嚴實實，但木豐一眼便知道來者是誰。
他的容貌早就被木豐刻在了傀儡上，多少個日日夜夜用指尖描摹著他的眉眼。
自己的貪嗔癡恨喜怒哀樂，在輪回中不斷死去又重生，便都是為了這個人。
但這個人現在竟然要來嫁自己，可不可笑？
木豐控制不了自己的呼吸，仿佛桃襄掌控著他的生理反應一般，見到他的瞬間，理智一定會斷裂。
他渾身顫抖得厲害。
桃襄的紅蓋頭質量太好，沒看見木豐宛如餓狼似的可怖視線。
李母將他扶到了木豐對面。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行對拜禮！”
因為二人都是男子，司儀還貼心地沒說“夫妻對拜”。
木豐的動作就像個傀儡般，對拜之時還磕到了桃襄的腦袋。
“嘖，弄疼我了。”桃襄小聲地抱怨。
“弄疼你了……”木豐反覆重覆著這句話，桃襄奇怪道：“你在幹什麽？”
“弄疼你了…”
木豐忽地大笑起來，像個瘋子發瘋一般，笑出了眼淚。
李父察覺道兒子的不對勁要求司儀暫停，皺眉道：“李春游，你在做什麽？”
“我在做什麽，你們在做什麽！”
木豐忽然大吼，把每個人都嚇了一跳。
俊俏的新郎官瘋狗上身，行為舉止都不像一個正常人。
他擡手指過每一個面孔癲狂道：“你、你、還有你、你們！你們是來找我報仇來了吧？啊？哈哈哈哈！”
“你在說什麽！”
李父怒道。
“這一世想怎麽殺了我啊！”木豐吼出聲，亮出手中的小刀揮舞，圍觀的村民害怕地後退。
木豐覺得可笑：“早就死的人還怕受傷啊哈哈哈！”
然而就在這時視野忽地一紅，頭上蓋住了什麽東西，原來是桃襄頭上的紅蓋頭。
方才木豐的刀尖不斷向前刺，差點傷到一個姑娘。
木豐還未反應過來視野天旋地轉，咚地一聲他被桃襄按倒在地上。
蓋頭淩亂擋不住眼睛，視野中就驀然闖入那張日思夜想的臉。
還是清亮的杏眼，眉頭蹙著，因為上了胭脂而眼尾薄紅，仿佛朵朵綻放的桃花；
唇紅齒白下頜分明，墨發垂下宛如瀑布，有種雌雄莫辨的漂亮，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人。
“我們大喜的日子，你在發什麽瘋？”桃襄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染上了慍意。
桃襄還是這副模樣，木豐癡癡地想，輕道了句：“哥哥，我好想你。”
桃襄的神情帶上了古怪，似乎在想他是不是鬼上身了。
正當大家以為木豐恢覆正常時，桃襄的手一痛，被水果刀劃出一條口子。
木豐趁著他吃痛時猛地將他撲倒在地，嚇得大家驚呼著去扯開二人。
“李…混蛋……啊……”
桃襄的脖子被他死死掐著，臉色漲紅，說話都艱難。
而木豐的手宛如鐵鉗怎麽也松不開，任別人打在他身上也跟沒反應似的。
他就這樣大力地掐著桃襄，邊掐邊笑又邊哭。
這樣下去就要眾目睽睽之下把桃襄掐死。
“桃襄、桃襄……”木豐又哭又笑，貼著身下人耳朵道：“我又見到了你，好開心、我真的好開心，這一輩子讓我們死在一起……我好想你。”
“孽子松手！”
李父看不下去了，抄起凳子就要砸向他後腦勺，誰知這時桃襄用全身的力氣艱難出聲道：“別傷害他！”
聲音不大，只有木豐聽到了。
李父自然沒聽見，結實的凳子在他身上砸裂。
那句“別傷害他”讓木豐怔楞，手下力氣稍松，被桃襄反手抱住壓在身下，李父沒剎住手，第二下直直砸在了桃襄後背上。
桃襄吃痛地悶吭一聲。
而木豐被他緊緊抱住護在身下，毫發未傷。
“哎呀這這這！”
“好好的這兩人咋了？”
“李家小子不會是想反悔吧？”
李母哭著拉開李父：“你用這麽大勁兒幹啥啊！”
李父也沒想到會傷著桃襄，再一看自己兒子好像沒再做瘋舉，囁嚅道：“我也是不小心……”
“爹、娘。”桃襄忍痛道：“要不你們先走吧，讓春游冷靜會兒，這裏有我。”
李父李母雖放心不下，但看自己兒子這樣也不敢再刺激他，呼啦啦的一群人不歡而散，關上門，家中終於安靜了。
桃襄從地上爬起，揉著後腰，終於憋不出眼淚低聲啜泣，到放聲大哭。
或許是他的哭聲將木豐的魂兒喚回來了一點。
木豐黑漆漆的眸子宛如古井。
桃襄竟然保護了他。
桃襄竟然保護了他！
桃襄也不是真哭，原以為自己擠兩滴鱷魚淚出來，李春游會像往常一樣親親哄他，認個錯道個歉這事兒就過去。
誰知——
他像端詳一個藝術品似的，湊得極近盯著桃襄。
桃襄頓時氣道：“看個屁啊，我為你挨了一板凳！”
木豐認真道：“你為什麽要為我挨一板凳？”
桃襄要被氣笑了：“廢話，因為我愛你啊。”
木豐覺得這個輪回裏的桃襄真好玩，別的桃襄恨不得將自己千刀萬剮再淩遲餵狗，這個桃襄竟然主動跟自己成親還說愛他。
不對！
木豐頓時警覺。
不對不對，肯定是陰謀！
桃襄才不會愛他，桃襄才不會跟他成親，桃襄應該恨他恨得要死！
肯定是陷阱！
是不是李春游正在某處躲著看著他們，等到時機成熟就沖出來殺了自己！
他們在等自己放松警惕，然後殺了自己！
桃襄奇怪地打量他：“你腦子是不是真的壞掉了？”
木豐問：“李春游呢？”
桃襄傻了眼：“啊？”
木豐視線下移，見桃襄白皙修長的脖頸上還留著被自己掐紅的印子，低低地嗤道：“這個輪回裏的李春游就真舍得讓你出來當誘餌？呵，廢物。”
桃襄皺眉：“你是不是做噩夢了，春游？”
“不過他都舍得將你放出來，那我們就做給他看。”木豐眸光病態而詭異，他舔了舔嘴唇：“你說我是在這裏殺了你能讓他後悔，還是在這裏……”
喜服相互摩擦聲音刺耳，桃襄幾乎沒有反抗，又被他按到在冰涼的地上。
他扯開了桃襄的衣領，像個從未得到過禮物的孩童似的顫抖。
他沒興趣現在在這裏做什麽，他只想引出李春游然後殺了他們。
誰知這個桃襄壓根兒不反抗，還主動將他的手往裏面帶。
指尖驀然觸碰到溫熱柔軟的皮膚，木豐反而跟觸電似的縮回了手。
“怎麽，不說要在這裏動手嗎？”桃襄絲毫不懼，挑了挑眉。
“不，等他出現。”
事情沒有按照他想象中的發展，木豐反而腦子一團漿糊。
“啾！”
木豐臉頰一軟。
他驀然瞳孔驟縮，轉過頭時那一吻剛好落在他嘴唇上。
原是桃襄不僅沒反抗，反而還雙手勾著他脖子親了起來。
一個接一個的吻，從額頭親到下巴，密密麻麻，又軟又香。
木豐腦子徹底停止了運作。
“我就當你做了個噩夢，才剛醒過來。”桃襄柔聲道：“別傻楞著了，今天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抱我進去。”
木豐雖無法再思考，但行動還是很誠實，桃襄要他抱，他便將桃襄打橫抱在胸前，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向陌生的房間。
桃襄反而很高興，摟著他脖子還晃晃小腿，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
房間布置喜慶，還有股淡淡的清香。
大紅被褥看著暖和又舒適，燭光悠悠，這是木豐做夢都不敢想的——和桃襄同床共枕。
桃襄不避諱他目光，一層層脫掉喜服，只剩層若隱若現的裏衣。
他骨肉勻稱，不是刻意的消瘦，也沒有贅肉，可謂完美的身軀，渾身上下白皙得宛如玉脂。
特別是大腿處，一看就手感不錯。
木豐呼吸一窒，喃喃道：“這是我死前的幻想嗎？”
“別總死死死的，一點都不吉利。”桃襄不悅。
他從桌子上倒了兩杯合歡酒，自己一杯，另一杯給傻楞著的木豐灌了下去。
烈酒燒胃，不一會兒二人臉上都泛起了紅暈。
桃襄一點都沒有羞澀的情緒，不一會兒也把木豐扒了個差不多。
皮膚戰栗，木豐恢覆了些理智，惡狠狠道：“不對，我是要殺你、不，先殺了他再殺你，不是…我、我……”
木豐眼眶滾燙泛紅：“桃襄，你別再耍我了…我承受不住再一次失去你，我真的要瘋了。”
“眼淚憋回去！”桃襄怒道：“別逼我在這種氛圍扇你。”
木豐：“……”
欲哭又止。
桃襄怕他再亂說話，自己真要和他打一架。
他深呼吸調整心情，重新投入到暧昧的氣氛中：“你不是要殺了我嗎？”
木豐如夢初醒眼神陰鷙，果然，演不下去了嗎？
桃襄一手搭在他肩上，露出個狡黠的笑意，另一只手與他十指相扣繞過腰身，順著光潔的後背往下。
木豐的表情僵硬在了臉上，陰鷙無影無蹤。
【南：見作話】
*
一只血淋淋的手向上抓，什麽都抓不住。
猩紅的血液順著額頭留下，刺進眼眸，眼球灼燒。
木豐大口大口吐著血，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嘶吼沙啞著質問他：“如果是李春游一遍遍死在你面前，你會是什麽心情！？”
他宛若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視木豐，不喜不悲。
木豐卻忽地釋然，他竟然在質問自己臨死前的幻想。
“算了…幸好這種痛苦不用你來承擔。”
其實還有一句話，他連幻想都未來得及說——
“畢竟，我曾也是李春游。”
……
…
*
【柯：見作話】
第二天直至日上三竿他才醒來，渾身跟要散架了一般。
桃襄剛睜眼就被“李春游”直勾勾的目光嚇了一跳。
“你醒了多久？”桃襄哭笑不得。
木豐躺在他身邊，眸光閃動，嗓子也是同樣沙啞道：“沒睡。”
雖然他們做的時間很久，但也不至於呈一夜無眠的地步。
木豐睡不著一點。
桃襄被累得睡了過去，而他睡不著。
他邊盯著桃襄邊想了一夜，想通了幾件事情：
一：這個輪回裏的世界沒有饑荒旱災，父母人好，還同意他們成親；
二：目前來說無論是“李春游”還是“木豐”，都只有他一個人；
三：桃襄不排斥他。
木豐喉結上下滾動，眼眶滾出淚珠。
他不敢說桃襄愛他，只能說桃襄不排斥他。
甚至，只是現在不排斥他。
盡管他現在還不敢相信任何人。
桃襄滿足後仿佛很開心，像是被滋潤細養的花朵，摟著木豐哼哼唧唧撒嬌賴床。
木豐何止受寵若驚，桃襄笑他：“怎麽一大早又哭了？”
曾經的傀儡是人皮覆蓋著木頭，更何況他沒興趣對不是真實的桃襄做事。
而這個桃襄，是熱熱的，軟軟的，有血有肉的活人。
“我們成親了，我該喊你什麽？”桃襄親親他，道了句：“心肝，寶貝，還是夫君？”
他見木豐耳根肉眼可見地變紅，但呼吸格外急促。
“你記憶，沒被穿書局刪除？”他冷笑了聲。
桃襄一楞，坐起身疑惑：“穿書局？是什麽地方？”
木豐也坐起身看他，眼神清澈懵懂，不像是說謊的樣子。
難不成這個桃襄，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平凡人？
木豐指尖陷入掌心中，他不相信。
桃襄賭氣地踹他一腳：“從昨天開始就說奇奇怪怪的話，看在洞房的份上我忍了，今天再說我就真生氣了！”
木豐順勢攥住他腳踝，斂眉深思。
這到底是更深的陷阱，還是真的？
他和一個普通身份的桃襄成了親，在沒有災難的豐年村，還有正常的父母親友。
這是真的？？？
【一：見作話】
*
木豐從他背後一滑，似乎睡了過去。
睡得昏昏沈沈的，怎麽叫都叫不醒。
如果不是因為呼吸平穩，桃襄都要以為他死了。
桃襄把他背回床上，一臉黑線。
中間李母李父來了一趟，確認兒子沒事兒後送了點吃的便離開了。
新婚小兩口總是不希望別人打攪的。
這事確實是費體力的事情，木豐睡著了，桃襄吃了塊栗子羹和荷花酥，邊吃邊看著愛人俊美的眉眼。
桃襄湊近，看了又看，什麽都沒看出來。
明明就是李春游啊，桃襄邊吃邊想。
這種日子過得擺爛又舒服，不過是結婚第二天嘛，也是可以理解的。
桃襄坐在院子裏看了會兒夕陽，見木豐還沒醒來的跡象，打了個哈欠，不知不覺也困了。
他躺在愛人身邊，眼皮變重。
*
桃襄好像做了個夢。
一場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噩夢。
夢裏似乎出現了木豐口中的“穿書局”，他是穿書句的員工，貌似要做什麽任務。
驀然，視野一轉，他似乎看見了一面鏡子。
“我這是在哪？”桃襄頭疼，對著鏡子舉起手，而鏡子裏的人卻笑了。
桃襄嚇了一跳。
緊接著他看見了很多可怕的事情，他看見自己死了很多次，死得淒慘無比，死得模樣也千奇百怪。
但每次死前，總會有一雙手不顧一切朝自己伸來，大吼：“桃襄——”
是李春游。
*
“啊！”
桃襄被噩夢驚醒，一睜眼發現全身被汗水濡濕，出了一身的冷汗。
這個夢又恐怖又詭異，他看到了很多個自己失去，又看見了很多個李春游死去。
但醒來後具體的內容卻怎麽都想不起來，只想起白天李春游給他說的“木豐”。
“木豐？”桃襄喃喃重覆道。
天色全黑，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
寢房一片漆黑，身旁早就沒了人。
桃襄喚了一聲愛人名字，準備下地，誰知腳踝一重，整個人被絆了一跤。
他疼得直倒吸涼氣。
忽地門被拉開，門外的光亮溫暖地照了進來，隨之還有飯菜的香味。
“春游，我腳上是……”桃襄不可置信，自己腳上被拴了個麻繩。
漆黑的麻繩與白皙的皮膚對比鮮明。
木豐眼神暗了暗，把桃襄抱回床上，摟著他親了親頭發道：“乖。”
桃襄下意識道了句：“木豐？”
木豐有些訝異。
“不知道為何，覺得這個名字好熟悉。”桃襄靠在他懷裏稍稍閉眼。
木豐隱隱約約記得，桃襄最喜歡的菜是土豆塊燉雞。
整整餓了一天，桃襄餓得都暫時忘卻了腳上的麻繩，拿起筷子就想大快朵頤。
誰知手腕也被木豐突然按住。
“乖，我餵你。”木豐溫溫柔柔道。
他在桃襄奇異的目光下坐在他並排，像照顧一個病人一樣，一勺一勺送到他嘴邊。
“好奇怪，我想自己吃。”桃襄躲開，無奈道：“我有手。”
“那也不行，寶貝兒。”
木豐嘴上說著甜蜜的情話，而神情讓桃襄覺得寒顫。
像是病態到了極點，讓人不敢去忤逆他。
“我離不開你。”木豐顫抖得厲害。
桃襄似乎又想起了那個夢，好像夢中的他也是這般哀求得道出這句話。
他被困在了生死兩端太久太久。
桃襄心一軟，道：“你餵我吧。”
木豐臉上可謂出現了欣喜若狂的表情，在他那張俊美的臉上，桃襄看到了仿佛被獎勵後的驕傲。
這頓飯就在詭異中結束了。
*
好像越害怕失去的人，才是甘拜下風的那個。
桃襄現在一閉眼，就會做起那個詭異的夢。
甚至有些時間醒都醒不過來，如同置身冰窟，永無止境的噩夢。
噩夢醒來後常常淚流滿面。
桃襄的心臟仿佛被挖走了一塊般空落落的，又疼痛無比。
兩人這幾天，誰都沒出門。
像是往常一樣，木豐正給二人做著早飯，突然背後被桃襄抱住。
他的身體怎麽都不暖和，桃襄擁過來，熱熱軟軟的。
他聽見桃襄在啜泣。
木豐放下手中的筷子，餘光瞥見了依舊拴在他腳踝上的麻繩，心情好了一點。
他也轉身擁抱住了桃襄，任他在懷中哭了很久，他手掌輕拍桃襄的後背安撫著。
藏匿在碎發中的眉眼冷冷，他知道桃襄來，無非是求他把麻繩解開，不要限制他的人身自由，誰知——
他聲音悶悶的，像是哭過道：“春游，你多抱抱我。”
不是求饒，已經夠超出木豐的意料。
“好。”木豐抱著他坐到了寢房的床邊。
“我這兩天一直做噩夢，好害怕。”桃襄勾著他的脖子。
“我夢見我死了，你死了，然後、然後…”懷中的愛人顫抖到聲音時大時小：“然後我成了一具傀儡，不能哭也不能笑，跟你的屍體一起消失在火海中。”
木豐靜靜地聽他語無倫次地說著。
說道最後桃襄也說不下去，可能又覺得自己這麽大人還因為做夢而害怕太丟人，便只當抱著蹭了蹭自己的小郎君，軟聲道：“幸好是假的。”
“那你覺得，如果你做的夢都是真的，什麽讓你最害怕？”
桃襄微怔，視線剛好落在腳踝的麻繩上。
他道：“沒有你最可怕。”
“沒有我，”木豐喉結滾動：“比死亡還可怕？”
“我不會死，你也不會死，我們都好好的。”桃襄道。
桃襄愛木豐，但他當然也不想死。
他們還年輕，還有大把的光陰能去享受，甚至才剛成親。
冰涼的指尖托上桃襄的下巴，逼著那張精致漂亮的面孔仰脖。
“那如果我問你。”木豐的聲音低沈，他張了張嘴，忽然如鯁在喉。
他本來想問桃襄，如果和他永遠在一起的代價是死亡，桃襄願意嗎？
他早就已經是個披著人皮的瘋子。
他早就忘了怎麽像正常人一樣去感受愛。
他對桃襄偏執的占有欲早就大過他要去愛桃襄。
即使這樣，桃襄也願意嗎？
木豐嘴中苦澀，他本是想這樣來問桃襄的。
但是又忽然放棄了。
因為這個世界的桃襄太過純白無暇，他什麽都不懂。
他不懂輪回，不懂穿書，他只是個平凡長大然後與心上人成親的普通人。
這個世界仿佛有著守護神，這裏沒有饑荒，沒有旱災，沒有戰爭。
沒有勾心鬥角的親人，也沒有愚蠢陰暗的村民。
這裏有的便是陽光和鮮花，桃襄便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
他可能和“李春游”是青梅竹馬，掙脫了世俗的束縛在一起，支持他們的親人甚是還大張旗鼓地舉辦了婚禮。
這是木豐就算死，都不敢幻想的。
即使他內裏再是個十惡不赦的惡棍混蛋，他都不忍心來破壞這份美好。
他累了，真的好累好累。
因為這本該就是他的人生，屬於“李春游”那個少年，平凡而幸福的一生。
“對不起，對不起。”木豐俯下身緊緊抱住了桃襄，邊重覆著這句話，邊淚如雨下：“對不起……我騙了你，我是個騙子！”
桃襄拍他後背安慰。
“你別對我這麽好！”木豐沙著嗓子低吼，眼眶通紅：“我是個騙子，我不是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不是他！”
上一秒還相擁的兩人，下一秒木豐的手宛如鐵鉗死死掐住桃襄的肩膀，淚流滿面。
桃襄雖然吃痛，但是沒有反抗。
“對不起……”木豐顫顫巍巍地擡手，想去碰一碰桃襄的臉。
他是窮兇極惡的亡命徒，他不配擁有這樣的桃襄。
木豐忽然想到上輩子臨死前，李春游給他的那一劍。
戰場的桃花樹下埋葬著桃襄的屍身。
他想的，只不過是拿走他的桃花樹罷了。
“對不起……唔”
木豐渾身一僵，瞳孔驟縮。
原因無他，桃襄忽然貼上了他的嘴唇。
混雜著木豐的眼淚，又苦又鹹。
接吻間他的犬牙劃破了桃襄的舌頭，苦鹹中又彌漫著血液的鐵銹味。
木豐大腦混亂。
兩唇分離，扯出一道銀絲。
桃襄擦了擦嘴角，再次緊緊地抱住了他：“別說這些，你就是你。”
“你只是做了場噩夢。”桃襄視野被淚水充盈，發鬢與他磨蹭：“我也做了噩夢，但是我們都醒了。夢醒了，就不要再回想了。”
“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你叫李春游也好，叫木豐也好，都是一個人…都是我夫君。”桃襄越說鼻尖越酸，他好害怕，甚至感覺下一秒木豐就要離他而去。
“你以後別說這種話，我真的好怕。”桃襄忍不住，趴在他肩頭嗚嗚哭了起來。
木豐是神志緩緩清明。
因為跟傀儡待久了，傀儡是不會哭的。
只有活生生的人才會有傷悲厭惡這些情緒，包括眼淚。
所以他對桃襄哭泣格外敏感。
滾燙的熱淚滴在皮膚上，大腦開始回放著桃襄剛才說的話。
——你只是做了場噩夢，現在夢醒了。
*
“聽說先生跟男子成親了？”
杏院中，鳥雀呼晴，綠植郁郁蔥蔥。
桃襄正收拾著桌上的東西，忽然被學生這樣一問，
“嗯，是啊。”溫潤的教書先生笑道。
幾個丫頭立刻興奮地驚呼了一聲。
男子間成親不是沒有，只是格外稀少。
但她們沒料到，這樣稀少的事情發生在同村的教書先生上。
桃先生長得好看，聲音好聽，可就是年齡到了還一直獨身一人。
誰知竟然與男子成親了。
一個胖胖的小丫頭指了指：“那個就是先生的夫君？”
桃襄一怔，順著小丫頭指著的方向回望。
格外滑稽。
木豐躲在樹後面，露出半個腦袋，眼神比鷹爪還犀利。
“先生的夫君好可怕，溜了溜了。”學生們開著玩笑散去。
待杏院裏沒人了，桃襄悠悠地朝樹後面走過去，木豐像是焉不拉幾的瘋狗。
想發瘋，但是見到桃襄就自覺搖起了尾巴。
“我不是說，你在家乖乖等我嗎？”桃襄摸了摸比自己還高的頭頂。
木豐垂著眼，悶悶的：“我害怕。”
話雖只說一半，但桃襄明白他何意思。
他害怕自己突然消失了。
桃襄知道，自己的夫君總像個被拋棄過的流浪狗。
現在有了主人，使出渾身解數地挽留，即使腦子幼稚做法又偏執。
但是桃襄願意給他安全感。
木豐垂頭喪氣的，桃襄親了親他臉頰。
木豐撇頭，正好又被桃襄親了親另一側臉頰。
“躲什麽，你還會不好意思？”桃襄笑道。
要知道他聽說自己要繼續出門教書，當天可跟瘋了一樣，不斷重覆“是不是要逃走”之類的鬼話。
桃襄扣著他的手，十指相互交疊。
指腹，有一對一模一樣的金戒指。
桃襄的適應很快。
如果對方真的是瘋狗，他不介意成為訓狗大師。
*
“我都這個樣子，你覺得我還會跑到哪裏？”
桃襄親了親他嘴角，木豐如狼似虎般回應。
一大桶熱水不一會就潑得只剩一半兒，浴桶咯吱咯吱。
桃襄散著黑發，黑發被水打濕，黏在白皙如脂的皮膚上，臉頰酡紅。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金戒指。
金戒指很細，比起說是戒指，不如說是耳環。
木豐親夠了，也摘下自己的戒指，和桃襄的那枚成一對兒。
【夢】
桃襄撥開水紋去抱他。
“你是我的。”木豐道。
桃襄笑了笑沒有反駁，說：“下次一起出門試試？”
“我…”木豐糾結片刻，下定決心道：“好”
不錯，有進步。
桃襄心底欣慰。
他的愛人怪怪的，既像是瘋狗一樣偏執，又像是剛找到家的流浪狗。
桃襄的指甲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印，眼神失焦。
不過，他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夢可能是假的，但他們都是真的。
桃襄愛他，他也愛桃襄，這便足夠。
番外七：南柯一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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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七 南柯一夢
（食用指南：碰到【南柯一夢】這四個字時請看作者有話說，我盡力了……）
猩紅的戰火中，好像盛開了一朵桃花。
——憑什麽、我也是李春游，你憑什麽…憑什麽愛的是他！？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桃襄、哥哥，你回答我！
花瓣紛飛，他下意識用手接住飄舞的花瓣，卻在離指尖一毫米時驀然堙滅成粉塵。
——算了……
他瞳孔渙散，眼前似乎出現了個模糊的剪影。
是桃襄，和那個“他”。
他們好像去了大海，去了奇奇怪怪的穿書局，還在某個小村子裏成了親。
桃襄笑得很開心，望向李春游的眼眸裏，盡是沈甸甸的愛意。
——好在，承受輪回痛苦的人不是你。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不過真的好不甘心啊，好想再見你一次……
*
“李春游，醒一醒！”
——媽的煩死了，怎麽死了還能聽見那個人的名字啊
“李春游、春游！”
——別晃我，能不能讓人好好死了？！
“李！春！游！”
眼前霎現一道刺眼的白光，刺得木豐眼睛連著神經跟被刀割了般疼痛。
他周身仿佛溺於水中，怎麽動都動不了。
白光漸漸消散，身體也如解凍了般緩緩恢覆知覺。
木豐掙紮地睜開眼，登時被一片紅嚇了一跳。
花燭之上，是個紅彤彤的“囍”字剪紙！
“什麽東西？”木豐渾身冷汗涔涔，瞳孔還因震驚而縮小，然而眼前的一切他都無法理解——是個古色古香的房間，而且這個房間越看越眼熟……
這不就是他豐年村的家嘛！
“李春游，叫你幾遍了沒聽見？”
木豐僵硬地順著聲源望去，嘴唇嗡動：“娘…娘親？”
“怎麽睡一覺睡傻了，我的傻兒子誒。”李母無奈道。
不怪木豐忍不出，這個李母頭發烏黑面容慈祥，微微發福的身軀處處彰顯著她的健康。
跟前世那個病懨懨差點餓死的李母簡直天差地別。
“我、我不是應該死了嗎？不對不對，這其實是死前的幻想吧。”木豐不可置信瘋瘋癲癲：“你是假的你不是我娘，我娘不是這個樣子，你。你是誰？我應該在地獄，我應該過了奈何橋但沒喝孟婆湯對吧……”
還沒念叨完，李母一個巴掌扇上他後腦勺打斷施法，怒道：“傻小子大喜的日子說什麽喪氣話呢？小心老娘抽你！”
大喜的日子？
木豐這才驚覺，自己穿著一身喜服，家中被掛滿了紅燈籠，桌子上都是糖果糕點。
他連忙沖到銅鏡前，不由得一怔。
銅鏡裏赫然出現一位英姿筆挺的少年郎，
頭戴大紅發帶束著高馬尾，面容俊朗，劍眉星目，意氣風發。
他不可置信地捏了把自己的臉。
鏡中人照做。
鏡中的少年似乎比前世高挺強壯了不少，不再是因為吃不飽飯而瘦得臉頰凹陷，而是頎長健康。
木豐腦子混亂，但還未來得及繼續想，門突然被打開，一群人敲鑼打鼓喜氣洋洋地將他簇擁上馬，熱熱烈烈地在鄉村的小道上走。
這裏應該是豐年村，但又不像豐年村。
而更讓木豐寒惡的便是，簇擁著他的這些村民，正是被他殺了一遍又一遍的罪人！
在這群人當中，甚至還有前世傷害桃襄的罪魁禍首李二伯。
——我這是又陷入輪回了嗎？
木豐按捺住心底翻湧的殺意，問道：“我這是去哪？”
“去哪？”李二伯白了他一眼：“今天不是你成親嗎？”
成親？他和誰？
李二伯的嘴還是這麽賤，陰陽怪氣道：“你小子跪了十天求你爹娘同意這門親事，現在你爹娘好不容易想通給你辦事兒，怎麽你自己還裝傻忘了？切，李春游你不會又反悔去娶那個男妻吧？”
雖然木豐現在有能力立刻撕爛李二伯的嘴，讓他無法再陰陽怪氣；
但是他說出的每個字都讓木豐不理解。
意思是他要成親，娶的還是個男人？
這個男人還是他自己求來的？
木豐心臟一緊，該不會真的是……
隊伍在一座嶄新的府邸前停住，大家嬉鬧著引著木豐進入正堂。
地面上都鋪著紅色軟毯，府邸整潔漂亮，甚至還有假山和池塘。
他心跳越來越快，現在發生的一切都不在他的認知範圍之內。
李父端坐在竹椅子上看著他，淡淡道：“來得真慢。”
眼前的李父也跟饑荒中的李老頭判若兩人；
這個李父身上還有股儒雅的書卷氣息，雖死板，但不難看出腹有詩書氣自華。
“爹？”木豐怔了句。
“跪下！”李父忽地大喝一聲。
木豐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中，屈膝撲通一跪。
送親的隊伍在兩邊圍觀，李父頓了頓拐杖，嚴肅道：“李春游，你娶男妻，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要負擔起從今往後所有的責任，像是尋常人家那般疼愛妻子一樣去疼愛他！知不知道！”
木豐沒想到李父竟然會說這種悅耳的話。
“回答為父！”
這次輪回也太奇怪了，木豐決定先順從觀望：“是。”
“好。”李父滿意地捋捋胡須。
不知誰點燃了一掛鞭炮，庭院中劈裏啪啦熱鬧非凡，村民們說說笑笑互相遞著喜糖吃，這種詭異的情況讓木豐越發不安。
——怎麽回事？
喜服厚重，實則他背後已經被汗水濡濕，眼前也一陣陣地發昏，頭痛欲裂。
木豐借著扶桌子的動作從上面順了把水果刀藏在袖口。
他做過太多壞事，誰知這次輪回要怎麽折磨他？
木豐已經不會再相信任何人！
然而正在他暗暗發誓時，眩暈的視線瞥見一抹鮮紅。
是同他一個款式的喜服，那抹紅卻格外艷麗，宛如錦鯉的尾巴在他心中搖曳，木豐莫名地心房搔癢。
心中已經擂起了戰鼓。
順著視線上望，木豐停住了呼吸。
大家喝彩的喝彩吹口哨的吹口哨，就連一臉衰樣的李二伯都鼓起了掌。
李母擦了擦眼角，溫柔道：“孩子，腳下慢點，我來扶你。”
“哎，”那人聲音帶著笑意：“謝謝娘。”
即使他帶著紅蓋頭，從頭到腳被喜服包裹得嚴嚴實實，但木豐一眼便知道來者是誰。
他的容貌早就被木豐刻在了傀儡上，多少個日日夜夜用指尖描摹著他的眉眼。
自己的貪嗔癡恨喜怒哀樂，在輪回中不斷死去又重生，便都是為了這個人。
但這個人現在竟然要來嫁自己，可不可笑？
木豐控制不了自己的呼吸，仿佛桃襄掌控著他的生理反應一般，見到他的瞬間，理智一定會斷裂。
他渾身顫抖得厲害。
桃襄的紅蓋頭質量太好，沒看見木豐宛如餓狼似的可怖視線。
李母將他扶到了木豐對面。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行對拜禮！”
因為二人都是男子，司儀還貼心地沒說“夫妻對拜”。
木豐的動作就像個傀儡般，對拜之時還磕到了桃襄的腦袋。
“嘖，弄疼我了。”桃襄小聲地抱怨。
“弄疼你了……”木豐反覆重覆著這句話，桃襄奇怪道：“你在幹什麽？”
“弄疼你了…”
木豐忽地大笑起來，像個瘋子發瘋一般，笑出了眼淚。
李父察覺道兒子的不對勁要求司儀暫停，皺眉道：“李春游，你在做什麽？”
“我在做什麽，你們在做什麽！”
木豐忽然大吼，把每個人都嚇了一跳。
俊俏的新郎官瘋狗上身，行為舉止都不像一個正常人。
他擡手指過每一個面孔癲狂道：“你、你、還有你、你們！你們是來找我報仇來了吧？啊？哈哈哈哈！”
“你在說什麽！”
李父怒道。
“這一世想怎麽殺了我啊！”木豐吼出聲，亮出手中的小刀揮舞，圍觀的村民害怕地後退。
木豐覺得可笑：“早就死的人還怕受傷啊哈哈哈！”
然而就在這時視野忽地一紅，頭上蓋住了什麽東西，原來是桃襄頭上的紅蓋頭。
方才木豐的刀尖不斷向前刺，差點傷到一個姑娘。
木豐還未反應過來視野天旋地轉，咚地一聲他被桃襄按倒在地上。
蓋頭淩亂擋不住眼睛，視野中就驀然闖入那張日思夜想的臉。
還是清亮的杏眼，眉頭蹙著，因為上了胭脂而眼尾薄紅，仿佛朵朵綻放的桃花；
唇紅齒白下頜分明，墨發垂下宛如瀑布，有種雌雄莫辨的漂亮，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人。
“我們大喜的日子，你在發什麽瘋？”桃襄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染上了慍意。
桃襄還是這副模樣，木豐癡癡地想，輕道了句：“哥哥，我好想你。”
桃襄的神情帶上了古怪，似乎在想他是不是鬼上身了。
正當大家以為木豐恢覆正常時，桃襄的手一痛，被水果刀劃出一條口子。
木豐趁著他吃痛時猛地將他撲倒在地，嚇得大家驚呼著去扯開二人。
“李…混蛋……啊……”
桃襄的脖子被他死死掐著，臉色漲紅，說話都艱難。
而木豐的手宛如鐵鉗怎麽也松不開，任別人打在他身上也跟沒反應似的。
他就這樣大力地掐著桃襄，邊掐邊笑又邊哭。
這樣下去就要眾目睽睽之下把桃襄掐死。
“桃襄、桃襄……”木豐又哭又笑，貼著身下人耳朵道：“我又見到了你，好開心、我真的好開心，這一輩子讓我們死在一起……我好想你。”
“孽子松手！”
李父看不下去了，抄起凳子就要砸向他後腦勺，誰知這時桃襄用全身的力氣艱難出聲道：“別傷害他！”
聲音不大，只有木豐聽到了。
李父自然沒聽見，結實的凳子在他身上砸裂。
那句“別傷害他”讓木豐怔楞，手下力氣稍松，被桃襄反手抱住壓在身下，李父沒剎住手，第二下直直砸在了桃襄後背上。
桃襄吃痛地悶吭一聲。
而木豐被他緊緊抱住護在身下，毫發未傷。
“哎呀這這這！”
“好好的這兩人咋了？”
“李家小子不會是想反悔吧？”
李母哭著拉開李父：“你用這麽大勁兒幹啥啊！”
李父也沒想到會傷著桃襄，再一看自己兒子好像沒再做瘋舉，囁嚅道：“我也是不小心……”
“爹、娘。”桃襄忍痛道：“要不你們先走吧，讓春游冷靜會兒，這裏有我。”
李父李母雖放心不下，但看自己兒子這樣也不敢再刺激他，呼啦啦的一群人不歡而散，關上門，家中終於安靜了。
桃襄從地上爬起，揉著後腰，終於憋不出眼淚低聲啜泣，到放聲大哭。
或許是他的哭聲將木豐的魂兒喚回來了一點。
木豐黑漆漆的眸子宛如古井。
桃襄竟然保護了他。
桃襄竟然保護了他！
桃襄也不是真哭，原以為自己擠兩滴鱷魚淚出來，李春游會像往常一樣親親哄他，認個錯道個歉這事兒就過去。
誰知——
他像端詳一個藝術品似的，湊得極近盯著桃襄。
桃襄頓時氣道：“看個屁啊，我為你挨了一板凳！”
木豐認真道：“你為什麽要為我挨一板凳？”
桃襄要被氣笑了：“廢話，因為我愛你啊。”
木豐覺得這個輪回裏的桃襄真好玩，別的桃襄恨不得將自己千刀萬剮再淩遲餵狗，這個桃襄竟然主動跟自己成親還說愛他。
不對！
木豐頓時警覺。
不對不對，肯定是陰謀！
桃襄才不會愛他，桃襄才不會跟他成親，桃襄應該恨他恨得要死！
肯定是陷阱！
是不是李春游正在某處躲著看著他們，等到時機成熟就沖出來殺了自己！
他們在等自己放松警惕，然後殺了自己！
桃襄奇怪地打量他：“你腦子是不是真的壞掉了？”
木豐問：“李春游呢？”
桃襄傻了眼：“啊？”
木豐視線下移，見桃襄白皙修長的脖頸上還留著被自己掐紅的印子，低低地嗤道：“這個輪回裏的李春游就真舍得讓你出來當誘餌？呵，廢物。”
桃襄皺眉：“你是不是做噩夢了，春游？”
“不過他都舍得將你放出來，那我們就做給他看。”木豐眸光病態而詭異，他舔了舔嘴唇：“你說我是在這裏殺了你能讓他後悔，還是在這裏……”
喜服相互摩擦聲音刺耳，桃襄幾乎沒有反抗，又被他按到在冰涼的地上。
他扯開了桃襄的衣領，像個從未得到過禮物的孩童似的顫抖。
他沒興趣現在在這裏做什麽，他只想引出李春游然後殺了他們。
誰知這個桃襄壓根兒不反抗，還主動將他的手往裏面帶。
指尖驀然觸碰到溫熱柔軟的皮膚，木豐反而跟觸電似的縮回了手。
“怎麽，不說要在這裏動手嗎？”桃襄絲毫不懼，挑了挑眉。
“不，等他出現。”
事情沒有按照他想象中的發展，木豐反而腦子一團漿糊。
“啾！”
木豐臉頰一軟。
他驀然瞳孔驟縮，轉過頭時那一吻剛好落在他嘴唇上。
原是桃襄不僅沒反抗，反而還雙手勾著他脖子親了起來。
一個接一個的吻，從額頭親到下巴，密密麻麻，又軟又香。
木豐腦子徹底停止了運作。
“我就當你做了個噩夢，才剛醒過來。”桃襄柔聲道：“別傻楞著了，今天是我們的洞房花燭夜，抱我進去。”
木豐雖無法再思考，但行動還是很誠實，桃襄要他抱，他便將桃襄打橫抱在胸前，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向陌生的房間。
桃襄反而很高興，摟著他脖子還晃晃小腿，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
房間布置喜慶，還有股淡淡的清香。
大紅被褥看著暖和又舒適，燭光悠悠，這是木豐做夢都不敢想的——和桃襄同床共枕。
桃襄不避諱他目光，一層層脫掉喜服，只剩層若隱若現的裏衣。
他骨肉勻稱，不是刻意的消瘦，也沒有贅肉，可謂完美的身軀，渾身上下白皙得宛如玉脂。
特別是大腿處，一看就手感不錯。
木豐呼吸一窒，喃喃道：“這是我死前的幻想嗎？”
“別總死死死的，一點都不吉利。”桃襄不悅。
他從桌子上倒了兩杯合歡酒，自己一杯，另一杯給傻楞著的木豐灌了下去。
烈酒燒胃，不一會兒二人臉上都泛起了紅暈。
桃襄一點都沒有羞澀的情緒，不一會兒也把木豐扒了個差不多。
皮膚戰栗，木豐恢覆了些理智，惡狠狠道：“不對，我是要殺你、不，先殺了他再殺你，不是…我、我……”
木豐眼眶滾燙泛紅：“桃襄，你別再耍我了…我承受不住再一次失去你，我真的要瘋了。”
“眼淚憋回去！”桃襄怒道：“別逼我在這種氛圍扇你。”
木豐：“……”
欲哭又止。
桃襄怕他再亂說話，自己真要和他打一架。
他深呼吸調整心情，重新投入到暧昧的氣氛中：“你不是要殺了我嗎？”
木豐如夢初醒眼神陰鷙，果然，演不下去了嗎？
桃襄一手搭在他肩上，露出個狡黠的笑意，另一只手與他十指相扣繞過腰身，順著光潔的後背往下。
木豐的表情僵硬在了臉上，陰鷙無影無蹤。
【南：見作話】
*
一只血淋淋的手向上抓，什麽都抓不住。
猩紅的血液順著額頭留下，刺進眼眸，眼球灼燒。
木豐大口大口吐著血，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嘶吼沙啞著質問他：“如果是李春游一遍遍死在你面前，你會是什麽心情！？”
他宛若高高在上的神祇，俯視木豐，不喜不悲。
木豐卻忽地釋然，他竟然在質問自己臨死前的幻想。
“算了…幸好這種痛苦不用你來承擔。”
其實還有一句話，他連幻想都未來得及說——
“畢竟，我曾也是李春游。”
……
…
*
【柯：見作話】
第二天直至日上三竿他才醒來，渾身跟要散架了一般。
桃襄剛睜眼就被“李春游”直勾勾的目光嚇了一跳。
“你醒了多久？”桃襄哭笑不得。
木豐躺在他身邊，眸光閃動，嗓子也是同樣沙啞道：“沒睡。”
雖然他們做的時間很久，但也不至於呈一夜無眠的地步。
木豐睡不著一點。
桃襄被累得睡了過去，而他睡不著。
他邊盯著桃襄邊想了一夜，想通了幾件事情：
一：這個輪回裏的世界沒有饑荒旱災，父母人好，還同意他們成親；
二：目前來說無論是“李春游”還是“木豐”，都只有他一個人；
三：桃襄不排斥他。
木豐喉結上下滾動，眼眶滾出淚珠。
他不敢說桃襄愛他，只能說桃襄不排斥他。
甚至，只是現在不排斥他。
盡管他現在還不敢相信任何人。
桃襄滿足後仿佛很開心，像是被滋潤細養的花朵，摟著木豐哼哼唧唧撒嬌賴床。
木豐何止受寵若驚，桃襄笑他：“怎麽一大早又哭了？”
曾經的傀儡是人皮覆蓋著木頭，更何況他沒興趣對不是真實的桃襄做事。
而這個桃襄，是熱熱的，軟軟的，有血有肉的活人。
“我們成親了，我該喊你什麽？”桃襄親親他，道了句：“心肝，寶貝，還是夫君？”
他見木豐耳根肉眼可見地變紅，但呼吸格外急促。
“你記憶，沒被穿書局刪除？”他冷笑了聲。
桃襄一楞，坐起身疑惑：“穿書局？是什麽地方？”
木豐也坐起身看他，眼神清澈懵懂，不像是說謊的樣子。
難不成這個桃襄，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平凡人？
木豐指尖陷入掌心中，他不相信。
桃襄賭氣地踹他一腳：“從昨天開始就說奇奇怪怪的話，看在洞房的份上我忍了，今天再說我就真生氣了！”
木豐順勢攥住他腳踝，斂眉深思。
這到底是更深的陷阱，還是真的？
他和一個普通身份的桃襄成了親，在沒有災難的豐年村，還有正常的父母親友。
這是真的？？？
【一：見作話】
*
木豐從他背後一滑，似乎睡了過去。
睡得昏昏沈沈的，怎麽叫都叫不醒。
如果不是因為呼吸平穩，桃襄都要以為他死了。
桃襄把他背回床上，一臉黑線。
中間李母李父來了一趟，確認兒子沒事兒後送了點吃的便離開了。
新婚小兩口總是不希望別人打攪的。
這事確實是費體力的事情，木豐睡著了，桃襄吃了塊栗子羹和荷花酥，邊吃邊看著愛人俊美的眉眼。
桃襄湊近，看了又看，什麽都沒看出來。
明明就是李春游啊，桃襄邊吃邊想。
這種日子過得擺爛又舒服，不過是結婚第二天嘛，也是可以理解的。
桃襄坐在院子裏看了會兒夕陽，見木豐還沒醒來的跡象，打了個哈欠，不知不覺也困了。
他躺在愛人身邊，眼皮變重。
*
桃襄好像做了個夢。
一場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噩夢。
夢裏似乎出現了木豐口中的“穿書局”，他是穿書句的員工，貌似要做什麽任務。
驀然，視野一轉，他似乎看見了一面鏡子。
“我這是在哪？”桃襄頭疼，對著鏡子舉起手，而鏡子裏的人卻笑了。
桃襄嚇了一跳。
緊接著他看見了很多可怕的事情，他看見自己死了很多次，死得淒慘無比，死得模樣也千奇百怪。
但每次死前，總會有一雙手不顧一切朝自己伸來，大吼：“桃襄——”
是李春游。
*
“啊！”
桃襄被噩夢驚醒，一睜眼發現全身被汗水濡濕，出了一身的冷汗。
這個夢又恐怖又詭異，他看到了很多個自己失去，又看見了很多個李春游死去。
但醒來後具體的內容卻怎麽都想不起來，只想起白天李春游給他說的“木豐”。
“木豐？”桃襄喃喃重覆道。
天色全黑，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
寢房一片漆黑，身旁早就沒了人。
桃襄喚了一聲愛人名字，準備下地，誰知腳踝一重，整個人被絆了一跤。
他疼得直倒吸涼氣。
忽地門被拉開，門外的光亮溫暖地照了進來，隨之還有飯菜的香味。
“春游，我腳上是……”桃襄不可置信，自己腳上被拴了個麻繩。
漆黑的麻繩與白皙的皮膚對比鮮明。
木豐眼神暗了暗，把桃襄抱回床上，摟著他親了親頭發道：“乖。”
桃襄下意識道了句：“木豐？”
木豐有些訝異。
“不知道為何，覺得這個名字好熟悉。”桃襄靠在他懷裏稍稍閉眼。
木豐隱隱約約記得，桃襄最喜歡的菜是土豆塊燉雞。
整整餓了一天，桃襄餓得都暫時忘卻了腳上的麻繩，拿起筷子就想大快朵頤。
誰知手腕也被木豐突然按住。
“乖，我餵你。”木豐溫溫柔柔道。
他在桃襄奇異的目光下坐在他並排，像照顧一個病人一樣，一勺一勺送到他嘴邊。
“好奇怪，我想自己吃。”桃襄躲開，無奈道：“我有手。”
“那也不行，寶貝兒。”
木豐嘴上說著甜蜜的情話，而神情讓桃襄覺得寒顫。
像是病態到了極點，讓人不敢去忤逆他。
“我離不開你。”木豐顫抖得厲害。
桃襄似乎又想起了那個夢，好像夢中的他也是這般哀求得道出這句話。
他被困在了生死兩端太久太久。
桃襄心一軟，道：“你餵我吧。”
木豐臉上可謂出現了欣喜若狂的表情，在他那張俊美的臉上，桃襄看到了仿佛被獎勵後的驕傲。
這頓飯就在詭異中結束了。
*
好像越害怕失去的人，才是甘拜下風的那個。
桃襄現在一閉眼，就會做起那個詭異的夢。
甚至有些時間醒都醒不過來，如同置身冰窟，永無止境的噩夢。
噩夢醒來後常常淚流滿面。
桃襄的心臟仿佛被挖走了一塊般空落落的，又疼痛無比。
兩人這幾天，誰都沒出門。
像是往常一樣，木豐正給二人做著早飯，突然背後被桃襄抱住。
他的身體怎麽都不暖和，桃襄擁過來，熱熱軟軟的。
他聽見桃襄在啜泣。
木豐放下手中的筷子，餘光瞥見了依舊拴在他腳踝上的麻繩，心情好了一點。
他也轉身擁抱住了桃襄，任他在懷中哭了很久，他手掌輕拍桃襄的後背安撫著。
藏匿在碎發中的眉眼冷冷，他知道桃襄來，無非是求他把麻繩解開，不要限制他的人身自由，誰知——
他聲音悶悶的，像是哭過道：“春游，你多抱抱我。”
不是求饒，已經夠超出木豐的意料。
“好。”木豐抱著他坐到了寢房的床邊。
“我這兩天一直做噩夢，好害怕。”桃襄勾著他的脖子。
“我夢見我死了，你死了，然後、然後…”懷中的愛人顫抖到聲音時大時小：“然後我成了一具傀儡，不能哭也不能笑，跟你的屍體一起消失在火海中。”
木豐靜靜地聽他語無倫次地說著。
說道最後桃襄也說不下去，可能又覺得自己這麽大人還因為做夢而害怕太丟人，便只當抱著蹭了蹭自己的小郎君，軟聲道：“幸好是假的。”
“那你覺得，如果你做的夢都是真的，什麽讓你最害怕？”
桃襄微怔，視線剛好落在腳踝的麻繩上。
他道：“沒有你最可怕。”
“沒有我，”木豐喉結滾動：“比死亡還可怕？”
“我不會死，你也不會死，我們都好好的。”桃襄道。
桃襄愛木豐，但他當然也不想死。
他們還年輕，還有大把的光陰能去享受，甚至才剛成親。
冰涼的指尖托上桃襄的下巴，逼著那張精致漂亮的面孔仰脖。
“那如果我問你。”木豐的聲音低沈，他張了張嘴，忽然如鯁在喉。
他本來想問桃襄，如果和他永遠在一起的代價是死亡，桃襄願意嗎？
他早就已經是個披著人皮的瘋子。
他早就忘了怎麽像正常人一樣去感受愛。
他對桃襄偏執的占有欲早就大過他要去愛桃襄。
即使這樣，桃襄也願意嗎？
木豐嘴中苦澀，他本是想這樣來問桃襄的。
但是又忽然放棄了。
因為這個世界的桃襄太過純白無暇，他什麽都不懂。
他不懂輪回，不懂穿書，他只是個平凡長大然後與心上人成親的普通人。
這個世界仿佛有著守護神，這裏沒有饑荒，沒有旱災，沒有戰爭。
沒有勾心鬥角的親人，也沒有愚蠢陰暗的村民。
這裏有的便是陽光和鮮花，桃襄便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
他可能和“李春游”是青梅竹馬，掙脫了世俗的束縛在一起，支持他們的親人甚是還大張旗鼓地舉辦了婚禮。
這是木豐就算死，都不敢幻想的。
即使他內裏再是個十惡不赦的惡棍混蛋，他都不忍心來破壞這份美好。
他累了，真的好累好累。
因為這本該就是他的人生，屬於“李春游”那個少年，平凡而幸福的一生。
“對不起，對不起。”木豐俯下身緊緊抱住了桃襄，邊重覆著這句話，邊淚如雨下：“對不起……我騙了你，我是個騙子！”
桃襄拍他後背安慰。
“你別對我這麽好！”木豐沙著嗓子低吼，眼眶通紅：“我是個騙子，我不是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不是他！”
上一秒還相擁的兩人，下一秒木豐的手宛如鐵鉗死死掐住桃襄的肩膀，淚流滿面。
桃襄雖然吃痛，但是沒有反抗。
“對不起……”木豐顫顫巍巍地擡手，想去碰一碰桃襄的臉。
他是窮兇極惡的亡命徒，他不配擁有這樣的桃襄。
木豐忽然想到上輩子臨死前，李春游給他的那一劍。
戰場的桃花樹下埋葬著桃襄的屍身。
他想的，只不過是拿走他的桃花樹罷了。
“對不起……唔”
木豐渾身一僵，瞳孔驟縮。
原因無他，桃襄忽然貼上了他的嘴唇。
混雜著木豐的眼淚，又苦又鹹。
接吻間他的犬牙劃破了桃襄的舌頭，苦鹹中又彌漫著血液的鐵銹味。
木豐大腦混亂。
兩唇分離，扯出一道銀絲。
桃襄擦了擦嘴角，再次緊緊地抱住了他：“別說這些，你就是你。”
“你只是做了場噩夢。”桃襄視野被淚水充盈，發鬢與他磨蹭：“我也做了噩夢，但是我們都醒了。夢醒了，就不要再回想了。”
“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你叫李春游也好，叫木豐也好，都是一個人…都是我夫君。”桃襄越說鼻尖越酸，他好害怕，甚至感覺下一秒木豐就要離他而去。
“你以後別說這種話，我真的好怕。”桃襄忍不住，趴在他肩頭嗚嗚哭了起來。
木豐是神志緩緩清明。
因為跟傀儡待久了，傀儡是不會哭的。
只有活生生的人才會有傷悲厭惡這些情緒，包括眼淚。
所以他對桃襄哭泣格外敏感。
滾燙的熱淚滴在皮膚上，大腦開始回放著桃襄剛才說的話。
——你只是做了場噩夢，現在夢醒了。
*
“聽說先生跟男子成親了？”
杏院中，鳥雀呼晴，綠植郁郁蔥蔥。
桃襄正收拾著桌上的東西，忽然被學生這樣一問，
“嗯，是啊。”溫潤的教書先生笑道。
幾個丫頭立刻興奮地驚呼了一聲。
男子間成親不是沒有，只是格外稀少。
但她們沒料到，這樣稀少的事情發生在同村的教書先生上。
桃先生長得好看，聲音好聽，可就是年齡到了還一直獨身一人。
誰知竟然與男子成親了。
一個胖胖的小丫頭指了指：“那個就是先生的夫君？”
桃襄一怔，順著小丫頭指著的方向回望。
格外滑稽。
木豐躲在樹後面，露出半個腦袋，眼神比鷹爪還犀利。
“先生的夫君好可怕，溜了溜了。”學生們開著玩笑散去。
待杏院裏沒人了，桃襄悠悠地朝樹後面走過去，木豐像是焉不拉幾的瘋狗。
想發瘋，但是見到桃襄就自覺搖起了尾巴。
“我不是說，你在家乖乖等我嗎？”桃襄摸了摸比自己還高的頭頂。
木豐垂著眼，悶悶的：“我害怕。”
話雖只說一半，但桃襄明白他何意思。
他害怕自己突然消失了。
桃襄知道，自己的夫君總像個被拋棄過的流浪狗。
現在有了主人，使出渾身解數地挽留，即使腦子幼稚做法又偏執。
但是桃襄願意給他安全感。
木豐垂頭喪氣的，桃襄親了親他臉頰。
木豐撇頭，正好又被桃襄親了親另一側臉頰。
“躲什麽，你還會不好意思？”桃襄笑道。
要知道他聽說自己要繼續出門教書，當天可跟瘋了一樣，不斷重覆“是不是要逃走”之類的鬼話。
桃襄扣著他的手，十指相互交疊。
指腹，有一對一模一樣的金戒指。
桃襄的適應很快。
如果對方真的是瘋狗，他不介意成為訓狗大師。
*
“我都這個樣子，你覺得我還會跑到哪裏？”
桃襄親了親他嘴角，木豐如狼似虎般回應。
一大桶熱水不一會就潑得只剩一半兒，浴桶咯吱咯吱。
桃襄散著黑發，黑發被水打濕，黏在白皙如脂的皮膚上，臉頰酡紅。
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金戒指。
金戒指很細，比起說是戒指，不如說是耳環。
木豐親夠了，也摘下自己的戒指，和桃襄的那枚成一對兒。
【夢】
桃襄撥開水紋去抱他。
“你是我的。”木豐道。
桃襄笑了笑沒有反駁，說：“下次一起出門試試？”
“我…”木豐糾結片刻，下定決心道：“好”
不錯，有進步。
桃襄心底欣慰。
他的愛人怪怪的，既像是瘋狗一樣偏執，又像是剛找到家的流浪狗。
桃襄的指甲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印，眼神失焦。
不過，他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夢可能是假的，但他們都是真的。
桃襄愛他，他也愛桃襄，這便足夠。
番外七：南柯一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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