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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不知將軍打算何時迎娶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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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不知將軍打算何時迎娶苗……

山巒隱在薄霧裏, 草葉上掛著細碎的水珠,被方才的滾碾壓出淩亂的痕跡。

濕意透過衣料,絲絲縷縷地滲上來。

燕釗的呼吸還很重,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在她微腫的唇上, 飛快地啄了一下。

然後, 他才徹底松開, 撐著自己先站起身, 轉而伸手, 握著苗悅, 將她也拉起來。

兩人面對面站在濕漉漉的草地上, 下擺和後背都沾了大片的濕泥和碎草,有些狼狽。

燕釗將兩指抵在唇邊,打了一個呼哨。

不多時, 他的黑馬便小跑過來, 停在他身邊, 低頭蹭了蹭他的手臂。另一匹馬卻沒有跟來。

燕釗道:“許是被杜言他們尋到了。”他轉回頭,示意苗悅, “來。”

苗悅走近。燕釗扶住她腰側,向上一托, 將人送上馬背,隨即自己也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

兩人衣服都沾了濕泥碎草,誰也別嫌誰。

燕釗一抖韁繩,黑馬小跑起來。

“現在去哪?”他問。

苗悅想了想,說:“我現在本該在珠珠祖母莊子上,吃喝玩樂的。”她用手肘往後一懟, “你欠我一百兩。”

燕釗低笑,胸膛震動:“那你隨我回將軍府。莫說一百兩,整個庫房都歸你。”

“昏君,誰要你庫房。”苗悅也笑,“我要回家,臟死了。”

“好。”燕釗應道,並沒問家在何處,只控著韁繩,讓馬往城裏的方向去。

苗悅側過臉:“你知道我住哪?”

燕釗頓了頓,裝傻:“住哪兒?”

苗悅又用手肘抵他:“你早查清楚了,是不是?”

燕釗笑笑,說:“你落腳何處,我總要知道,但沒查出阿蘆是不是你親弟弟。”

“不是,他算是我師弟。”

燕釗斟酌著:“你師父他……”

“死了。”苗悅道,“死在牛燾攻入長安時。”

燕釗沒追問,只是將她攏得更緊了些。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昨天到現在,都沒正經吃過東西,挺餓的。我們先去吃飯,還是先回去?”

苗悅也很餓,但她的衣服經草坪打滾後,實在沒眼看了,不像燕釗的輕甲,多臟也不顯。

“我想回去換身衣裳。”

燕釗道:“先送你回去,我再去買點吃的。想吃什麽?”

“想吃你說的梅幹菜肉沫烤餅。”苗悅靠著他,想了想,又補道,“還有薈豐樓的八寶葫蘆鴨、翡翠蝦仁和蟹粉獅子頭。”

燕釗咧嘴。

說話間,兩人進了城,城門的官兵見到燕釗抱拳行禮。

燕釗控著馬,避開行人,輕車熟路地拐進了一條偏僻安靜的巷子。

最終停在一個院門狹小的院子前。

他扶苗悅下馬,推開半舊的木門。

院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頭,但打掃得極為幹凈,不見碎石雜草。

墻角立著幾個大小不一的陶罐瓦盆,有的盛著水,有的栽著路邊常見的野菊,開著一簇簇白色黃色的小花。

正對院門是兩間小屋,窗紙是新糊的,糊得不算十分平整,但幹幹凈凈。

一切都很簡單,可以說是清貧,沒有一樣值錢的東西。

燕釗看向那幾盆開得熱熱鬧鬧的野菊花,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這樣,喜歡在窗臺上石階上擺各種各樣的瓦罐,插上各種各樣的花。

這是她骨子裏的東西,哪怕世界隨時可能崩塌,她也要在今天,把家收拾得舒服妥帖。

燕釗看著苗悅進屋。門在她身後虛掩上。

苗悅走到盆架前,掬水洗臉,用帕子仔細擦幹臉和脖子,解開松散的發髻,對著銅鏡,用篦子一點點梳理長發,將草梗碎葉都挑揀幹凈,梳了一個簡單的垂練髻。

之後,她取出一個木盒,盒子裏放著她賺來的大幾十兩銀子,以及孫蘭初送她的所有首飾,

苗悅在首飾間挑揀,拈起了一支嵌著湖藍色碧璽蜻蜓簪,斜斜插在發髻一側。

蜻蜓翅膀極薄,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著,像要飛起來。

做完這些,她再次看向鏡子。

鏡中人依舊素凈,只發間一點的顫動,湖藍的光便若隱若現地閃一下,不張揚,卻讓整張臉都跟著亮了起來。

她盯著鏡子看了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彎起,很快又抿住了。

換好衣服,她又對著鏡子照了照,理了理裙擺。

院門那裏傳來開合的輕響,接著是腳步聲。苗悅在門後靜靜等著,聽著那腳步聲穿過小小的院子,停在房門外。

苗悅深吸口氣,在燕釗擡手準備敲門的剎那,從裏面拉開了房門。

兩人正好打了個照面。

苗悅笑容明媚。

燕釗提著個挺大的食盒,他沒料到她恰好開門,動作頓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頓住,驚艷之色顯而易見。

“這麽快。”苗悅目的達到,心滿意足,側身讓他進來。

燕釗提著食盒走入。

屋子不大,一張半舊的方桌,兩張同樣不怎麽新的條凳,靠墻一個木箱,墻角放著臉盆架。

窗臺,桌角,都擺著陶罐,裏面插著開得正盛的花,或是幾根綴著綠葉的枝條。

這場景,太熟悉了。

熟悉得讓他幾乎要以為,一轉身,就能看見那個破破的陳家村的院子,看見那扇糊著新窗紙的窗戶。

他人生中第一次知道家的滋味,就是在這樣一間同樣簡陋的屋子裏。

沒有離魂香,他可能永遠也沒有這個機會。

再遇李晏,他該道聲謝。

一頓飯吃了很久,飯畢,燕釗在那裏又坐了個把時辰,想等阿蘆回來見見面。

直等得天都要黑了,阿蘆還沒下工,他無奈先離開了。

回到將軍府時,府門口已掛起了燈籠。

他將韁繩丟給迎上來的門衛,一進大院便見廊檐下晃悠著幾個人影,探頭探腦的,是那幾個近身的親兵。

見他回來,那幾人立刻站直了,似乎想開口,卻又都沒出聲,欲言又止,想問又不敢問。

燕釗徑直朝他們走過去。幾人立刻繃緊了背。

燕釗在他們面前站定,語氣松快:“都杵在這兒做什麽。那野豬,弄上來了沒有?”

親兵們怔楞後,眼睛俱是一亮,完全掩不住的笑意,互相擠眉弄眼。

“弄上來了,弄上來了。”一個親兵搶著道,聲音都響亮了幾分,“好家夥,費了老鼻子力氣,明晚就加餐!”

燕釗拍拍他肩,說了句“挺好”,便咧著嘴越過他們,朝裏走去。

身後傳來帶笑的交談聲。

經過書房時,他見裏面還亮著燈,便推門進去。

杜言果然在,正坐在書案後。

他聽見動靜擡起頭,見是燕釗,露出了然於胸的笑:“看將軍神色,此事是定了?”

燕釗坦率地應道:“定了。多謝先生。”

杜言撚須笑了笑,打趣道:“屬下總算不必再憂心將軍夜不安枕,晝不理事了。”

燕釗只笑,轉而問:“孫小姐那邊如何?”

杜言道:“孫小姐平安無事,早就回府了,只是受了些驚嚇,將養兩日便好。另外,倒是有個意外之喜。孫公對周牧很是欣賞,言語間,似乎有結親之意。”

“周牧?”燕釗略感詫異。

杜言道:“周牧不是下去接孫小姐出來麽,一路上對孫小姐頗為照顧,進退有度。孫小姐對他多有感激。孫公看在眼裏,便生此意。”

燕釗皺眉思忖,問:“杜先生,這事……可在你謀劃中?”

“算不得特意安排。”杜言笑道,“畢竟男女之事,強扭不甜。不過,若彼此都有那麽點意思,我們順水推舟,促成一段良緣,對大家都有好處。咱們入主衡州也有幾年了,與本地舊族的關系,始終不冷不熱。祝家倒臺,更是讓一些舊族心存芥蒂。若能與孫家結了姻親,借此打開個口子,倒也不是壞事。”

燕釗沈吟片刻,道:“此事終究要尊重周牧自己的意思。”

“那是自然。”杜言道,“孫公那邊,有意邀請幾家士族小姐,組織個茶會。也邀請咱們府上了,我知將軍不喜這等場合,已經幫你推掉了。不過人家邀請了,咱們總不好一個人都不去。我準備帶幾個得力的年輕人過去。”

他報了幾個名字。燕釗一聽,全是跟在他身邊的單身漢。

他看向杜言:“杜先生,你是要拿我的親兵,去結交那些舊族子弟?”

杜言嘿嘿一笑:“將軍這話說的。同輩年輕人,本該多走動走動。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岔開了話題,“西院一直空著,離主院近,景致也清幽。屬下明日便派人收拾布置,也好請苗姑娘和她弟弟早些搬進來。他們如今住的那處,實在有些簡陋。”

燕釗道:“她不喜被人過多安排打擾,先這樣便好。而且,我不想讓人背後嚼她舌根。”

杜言點點頭,又問:“她弟弟眼下做的那份工,收入微薄,是否要替他另尋個差事?”

燕釗道:“暫時不動。待成婚之後,自然一並接入府中。到時再看他自己意願,是想在府裏謀個差事,還是另有打算。”

杜言聽到這裏,眼中笑意更深:“將軍已考慮到婚事了。”

燕釗才覺失言,有些不自在,笑道:“總要考慮的。”

杜言道:“將軍的年歲也確實該考慮此事了。不知將軍打算何時迎娶苗姑娘?”

燕釗道:“不急,也就是個流程。”

杜言卻搖了搖頭,道:“屬下倒覺得,宜早不宜遲。”

燕釗看他:“為何?”

杜言將聲音壓低了些:“李晏確實去找張邠陽了。”

燕釗眉頭皺起,沈默片刻,才道:“飲鴆止渴。”

杜言嘆道:“渴極了,明知是鴆,也得先喝兩口。他也是實在沒法子了。張邠陽絕非省油的燈,長安那潭水只會更渾,屆時我們想獨善其身,只怕不易。”

燕釗點頭,頗是認同。但他隨即又皺起眉:“這與我的婚事有何關系?”

杜言道:“將軍當趁著此時局未大亂,先把身家大事定了。若能早日有了子嗣,內外根基都更穩固些。”

燕釗聽完,一時無言。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考慮的,只是他與苗悅之間水到渠成的私事。而杜言所想的,是這場婚事能否在變局到來前,讓“燕”字旗插得更穩當。

他看著杜言,問:“杜先生,你日夜為我操勞籌謀,那先生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我能為先生做些什麽?”

杜言楞了一下,隨即笑了,坦言道:“屬下希望將軍萬歲,如此,屬下也能長長久久地輔佐將軍,得個善始善終。”

燕釗搖頭:“這聽著不像實話。”

杜言捋了捋胡須,道:“屬下自幼仰慕諸葛武侯經天緯地之才,自知才學遠不及古人萬一,不敢奢求功業比擬。思來想去,便只盼著在壽數上,能比武侯更長些,多看幾年太平光景,多為將軍操幾年閑心,也就知足了。”

燕釗深深地看他一眼。

杜言想做個能得享高壽、善終於臥榻的“諸葛孔明”,“閑心”實則是掌控大局之心。

他不滿足於一時一計的勝利,他要的是燕釗這一脈的長治。他追求的不僅是生前的榮華,更是青史中的名聲。

這是用謙卑的外衣套著野心。

但這野心之下,亦有承諾與期許。

燕釗看著杜言,鄭重道:“我曾說過,先生厚望,必不相負。如今,我便再對先生說一句。他日,必請先生共看山河無恙。”

燕釗沒有意識到,他脫口而出的“先生厚望,必不相負”,只在記憶世界中說過。

杜言微微一怔,實在想不起將軍何時對自己有過那般承諾。

他擺手淡笑:“虛言先不必提,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將軍的婚事,盡快定個日子。”又打趣道,“有將軍帶頭成了家,下頭的兒郎們才好跟上。不然您一直單著,那些楞頭青也有樣學樣,一個個只顧著打仗練兵,終身大事都耽擱了。長此以往,後繼無人,這風氣可不好。”

燕釗笑著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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