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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他又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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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 95 章 他又舍不得

兩人又走了一段不短的路, 中間未作停歇,終於出了礦洞。

礦道盡頭,是一個七八米寬的天然洞廳, 正對面就是洞口。洞口開闊,空氣比之前流通不少。

苗悅舉著火把來到外面, 山底寒風立刻吹透了她。

已是徹底的黑夜, 濃雲遮天, 不見星月, 難以判斷時辰, 也辨不清具體方位。

考慮到燕釗的腿傷, 他們只能在此過夜了。

苗悅轉身回到洞廳, 觀察環境。

巖壁上鑿出了幾個凹龕,苗悅走近一看,發現裏面竟還殘留著不少凝固的黑色油脂, 油脂中心甚至插著未燃盡的燈芯。

運氣不錯, 苗悅心想。

她用火把湊近一個燈芯, 那燈芯“噗”地一下被引燃,騰起一小簇火光。

她又接連點燃了另外兩個油脂燈, 洞廳內頓時明亮了不少,也驅散了幾分陰冷潮氣。

洞廳裏, 到處是堆成小堆的幹草,一角散亂堆放著破舊的木箱和麻袋,還有不成形的長凳。

中間稍偏的位置有個用石塊壘砌的竈坑,旁邊扔著幾個瓦罐和陶碗。

這裏是礦工們進洞前聚集歇腳,簡單炊煮的地方。

苗悅將火把熄滅,開始動手整理。

她把散落在各處的幹草收集起來,聚攏到竈坑不遠處幹燥平坦的避風角落, 鋪開後的面積,勉強夠兩個人緊挨著躺下休息。

她又將那幾個麻袋抖了抖,鋪在幹草上,權當隔潮的墊褥。

燕釗走到木箱和長凳邊,仔細看了看,拆下幾塊木板,又用殘存的麻繩,將木板和凳腿組合固定,弄出了兩個能坐人的矮墩。

他提著這兩個矮墩,放到竈坑邊,清理掉竈坑裏的碎石,將沒用的碎木條和木塊扔進去,用幹草引火。

很快,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起來。

洞外炸開一聲驚雷,巨響在山谷間回蕩。

苗悅嚇一跳,轉頭就見燕釗坐在竈坑旁,正用麻繩纏緊接口。

他的側臉被火光映得明暗分明,手指穩定有力。

苗悅恍惚地想起她第一次進入燕釗記憶時,在隱太子廟,三歲的燕釗忙來忙去的樣子。

還有他十歲那年,也是這樣,一聲不吭地蹲在地上,將新買的木板木條組裝成能用的桌椅……

燕釗擡頭,看過來,問:“你笑什麽?”

苗悅回神,驚覺自己嘴角不知何時竟微微彎著。

她有些赧然,含糊道:“沒什麽,就是覺得像野外探險一樣,挺好玩的。”

又是一陣悶雷滾過,淅淅瀝瀝的雨聲響起,很快連成一片,密集而響亮。

雨水從洞口上方匯集而下,形成一道天然的水簾。

苗悅挑了個最完整的瓦罐,借著水簾將裏外沖洗幹凈,又接了大半罐雨水,架到竈坑上。

再選出兩個陶碗,依樣洗凈,放竈坑邊,自己則在另一個矮墩上坐下。

兩人隔著跳躍的火焰,圍著簡陋的竈坑。

洞外是嘩嘩的雨聲,洞內是柴火的劈啪聲,和逐漸升騰的水汽。

鋪著幹草和麻袋的“床”,粗糙但能坐的“凳子”,架在火上燒著水的瓦罐,以及巖壁上那幾盞油脂燈。

燕釗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切,最後落在苗悅被雨水打濕的額發上。

奇異的平靜感漫上他心頭。

這感覺並不陌生,在很多個零散破碎的記憶縫隙裏,都有過類似的,家的感覺。

苗悅拿起一根木棍撥火,火星劈啪著向上躥。

她隨口道:“咱們還挺幸運的,該有的東西都能撿到。”

燕釗抿唇,這“幸運”本不該出現。

“辛苦了。”他說。

苗悅擡眼看他,笑著回了句:“這有什麽呀。有火,有熱水,有幹草鋪,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關鍵還不花錢,簡直是神仙洞府了。”

她自然流露出的快樂,讓燕釗有些羨慕。

他問:“你應該有很多朋友,很受人喜歡吧?”

苗悅想了想,搖頭:“還真沒有。”

她的職業,註定獨來獨往才安全。

燕釗疑惑道:“以你的性子,身邊若無人陪伴,不會覺得孤單麽?”

苗悅琢磨了一下:“也還好。大概是我比較容易接受現狀吧。我總覺得人生在世,能遇到一段不錯的關系,親情,愛情,友情,只要有人能說上幾句真心話,已經是幸事了,珍惜那段時光就好。”

她扯了扯嘴角:“也可能是這世道不行吧,太多人,說沒就沒了,只能想開點。緣分這東西,有來就有去,有聚就有散,非要強求長長久久,最後苦的,不還是自己嗎。”

燕釗沒說話。

其實記憶世界裏,她也說過“緣聚緣散都是尋常”,可能她真是這麽想的,所以她從不糾結是否要與他相認。

苗悅察覺氣氛有些沈了,便揚起一個笑:“將軍你呢?在那麽大個將軍府裏,身邊那麽多人陪著,一定很熱鬧吧。”

燕釗的目光轉到她臉上,平靜道:“其實我以前不知道什麽叫孤單。我娘腦子不好,她清醒時,待我不錯,可她一受刺激,就會不認得我。我多數時候都在照顧她。她死時,我有更大的麻煩要解決,沒空為她難過。我性子悶,不喜歡與人交流,從來都是一個人,沒覺得有什麽不好。”

他頓了頓,又道:“如今我身邊確實有很多人。杜先生是良師益友,周牧他們是忠心部屬,軍中更有無數過命的兄弟,我們彼此信任,可托生死。我曾以為,這就是家人了。入主衡州,局勢漸穩,他們陸續成婚,我才明白,家人和家人,是不一樣的。”

苗悅想到了阿蘆。

阿蘆當然算她的家人,但他快十四歲了,開始打工賺錢,再過幾年,他會有自己的生活。

到那時,她就真的一個人了。

一個人也沒什麽。

她看了眼燕釗。

燕釗接到她的目光,笑道:“我以前不知孤單為何物,因為那是我的常態。後來我認識了一個人,和她在一起,心裏有個地方,忽然就滿了。我想知道她今天做了什麽,吃了什麽,高不高興。她離開後,將軍府還是那麽大,什麽都不缺,可就是顯得空。”

苗悅呼吸微窒。

那個人是誰?是記憶裏的她嗎?她不敢深想,更不敢自作多情。

“將軍還年輕,以後定能遇到長久陪伴您的人。”

“你遇到了嗎?”燕釗問。

苗悅自嘲一笑,道:“我從長安到衡州走了整整五年,才剛解決溫飽。”

燕釗又問:“但你年紀也不小了,不著急嗎?”

簡直討打。

這身體不過二十一二歲,明明還年輕得很。

苗悅瞪了他一眼,懟道:“將軍年紀比我大多了。”

燕釗笑起來,往竈坑裏添了根碎木,傾身向前,朝她伸手。

他沒說話。苗悅也沒問,手一擡,將木棍遞過來。

燕釗接過,慢慢撥著火。

火光映著他的側臉,明暗不定。

他盯著那火,狀似隨意:“你覺得緣分是靠遇的?”

苗悅楞了一下,道:“那肯定啊,緣分緣分,可遇不可求嘛。”

“就不能是自己去爭去求的麽?”

苗悅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不行,若真全靠老天爺扔緣分,廟裏那些求姻緣拜和合的,不都成了白費功夫。可見人心裏,也是覺得這事多少能求一求,爭一爭的。”

“你說的很對。”燕釗點點頭,“所以一個人努力爭取他自己認定的緣分,甚至用上兵書上的法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苗悅蹙眉。

兵書上的法子?用到感情上?

別說,她自己不就常用美人計嗎。

她斟酌著道:“理解是能理解,但前提是不能傷害對方,否則就不叫緣分了,就是孽緣了。”

燕釗看她一眼。

孽緣,孽緣也是緣啊。

他都可以。

燕釗停下撥火的動作:“不傷害對方的界限,如何把握。若那人起初並不在意你,你非要爭取,在她看來,或許已是打擾了。”

“不一樣的。”苗悅道,“‘爭取’是要讓對方看見你的好,選擇權始終在對方手裏。‘打擾’是罔顧對方意願,強行介入。就好像有人送你一束花,你可以收下,也可以拒絕。但那人硬把花塞你懷裏,還不許你扔,那便是冒犯了。”

燕釗問:“那我怎麽知道,對方是真心不想收花,還是顧慮其它。”

苗悅想了想:“關鍵大概在於,你是‘想得到’,還是‘想對對方好’。前者盯的是那個人,容易執迷,後者關心的是對方快不快樂,這才是真的珍惜。”

燕釗沒再說話。

他垂著眼,火焰在他深黑的眸子裏靜靜燃燒。他手裏的木棍停住了,虛虛地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柴火舔舐著罐底,不多時,罐口便冒出絲絲白汽。

水翻滾起來,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

苗悅拿起那葫蘆瓢,跑到洞口就著雨水稍做清洗。

再回來,舀一點熱水,倒入陶碗,遞給燕釗,再給自己倒一碗,移到唇邊,一邊捂手一邊吹著氣。

“將軍,現在這位置,離上面大概有多深?”

燕釗道:“腿腳利索的話,攀上去,半天也夠了。”

苗悅瞥了眼他的傷腿:“看來,只能等你的屬下來接了。”

燕釗點點頭:“雨停了,他們應該就能找過來。”

他暗暗摸了一下腰間,貼身的油布小囊裏放著信號煙。

上面的人,多半要等到他的信號才會下來接人。

喝了熱水,身體暖了,疲憊便翻湧上來。

苗悅打了個哈欠。

她眨眨眼:“是不是得留個人守夜?”

燕釗應了一聲:“上半夜我來,下半夜你來。”

苗悅實在困得厲害,點點頭:“那你一定要叫醒我。”

“好。”燕釗答應得很幹脆。

苗悅走到幹草床邊,裹緊了雨披,側身躺下。

幹草窸窣響了一陣,很快便沒了動靜,只剩下均勻輕緩的呼吸聲。

燕釗坐在原處,又等了好一會兒,才將腿上綁的木條摘下來。

他站起身,來回走了幾步,活動四肢,目光落在蜷縮著的身影上。

苗悅睡著了,臉朝著他這邊,白日裏的機敏和鋒利都褪去了,格外安靜。

火堆劈啪作響,燕釗就這麽看著,看了很久。

苗悅不笨,相反,她心細,觀察力也強。

時間一長,他行動間再如何註意,也必然露出破綻。

燕釗幾乎能想象出她發現自己被設局時可能會有的反應,驚愕,憤怒,還有失望。

眼下這點因共患難而生出的親近,恐怕會蕩然無存。

何時放出信號,讓他們下來接人,成了一個需要準確判斷的事。

放晚了,被她看穿的風險增加。

放早了,他又舍不得。

夜漸深,寒意從洞口從巖石縫隙滲透進來。柴火添了幾次,但濕冷的空氣依舊無孔不入。

苗悅的身子縮得更緊了,無意識地將雨披緊緊裹在身上,可那麻布雨披本就不保暖,她的眉頭微微蹙著,睡得並不安穩。

燕釗看著她瑟縮的模樣,心裏那點因不舍而生猶豫便消散開了。

這裏條件確實太差了,即使杜言提前做了準備,也只能解決最基本的溫飽。

她受得苦已經夠多了,不應該再為他的私心在這裏挨凍受罪。

他坐回矮墩上,一根一根地將木條重新纏回去。

明天吧,明天天一亮,他就放出信號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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