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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我絕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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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我絕不罷休

苗悅帶著阿蘆, 朝著與衡州城相反的方向走了小半天,來到一個依著官道名為“清溪”的小鎮。

鎮子確實很小,一條主街貫穿頭尾, 兩旁的屋舍大多低矮,雖也顯出些兵荒馬亂後的蕭條, 但街道上還算整潔, 行人往來也未見太多倉皇之色。

鎮中的旗桿上, 獵獵飄揚著黑色軍旗, 上方繡有碩大“燕”字。

幾個穿著燕家軍普通士卒服色的挎刀兵士, 在街市上巡視, 維持秩序。

這個小鎮離衡州有些距離, 但仍處於燕家軍管轄之下,從南方來衡州城,這裏是必經之路。

苗悅與阿蘆並行, 走在並不熱鬧的街上, 目光掃過街邊稀稀落落的攤販和行人。

迎面走來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 衣服料子還算體面,腰間懸著個略顯鼓囊的荷包。

賊對錢總是敏感的。

苗悅只掃了一眼那荷包的形狀與下垂的份量, 心中便已約莫稱出了裏頭銀子的數目。

正出神間,那中年男人已走到了她身側。

幾乎是出於本能, 苗悅指尖微動,腕上細絲彈出,轉瞬間,那荷包便已落入她袖中。

碎銀入手微沈,燙得苗悅手心疼。

不是總念叨金盆洗手嗎?不是煩透了被人追打喊殺的日子嗎?不是總覺得做賊是被老賊頭逼的嗎?

現在沒人逼你了,周遭也安全了,為什麽還是手腳不幹凈?

苗悅實在厭倦了, 厭倦了那個下意識就去偷東西的自己。

她攥著袖中荷包,緊走幾步,追上了那個男人。

“先生,”她將荷包遞還過去,“你東西掉了。”

那男人一楞,摸了下腰間,立刻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連聲道謝:“多謝姑娘!多謝姑娘!這是給我家孩子瞧病的銀子,丟了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說完,打量了一下苗悅和阿蘆,見二人風塵仆仆卻無行禮,便問:“二位可是剛到清溪鎮?要去衡州城?”

苗悅也不知接下來該往何處去,只是掂量著手頭越發見底的盤纏,終究還是開口:“我們姐弟二人初來此地,想先尋個能落腳的地方。”

男人熱心地指了指前面:“這鎮子小,攏共就一家客棧,往前走到頭,掛著‘悅來’牌子的,也兼賣些酒菜。”

苗悅謝過那男人,帶著阿蘆一路尋去,果然在街尾看到了“悅來客棧”。

走進店內,苗悅向小二說明來意,想看看有無雜活可做,暫求棲身。

小二面露難色,正要開口回絕,門外恰好走進來一個男人。

那男人擡眼看到苗悅她們,先是一楞,隨即臉上露出笑容:“你們還真找來了。”

正是方才丟了荷包又被他們還回去的那位。

中年男人姓劉,是這間客棧的掌櫃。

一年前,他攜家帶口奔著衡州城來,途經清溪鎮時,發現此處雖小,卻在燕家軍管轄下治安嚴明,民生頗為安穩。

他尋思著,與其耗費大筆銀錢繳納入城捐擠進衡州,倒不如就在這鎮子上盤下一家客棧,全家老小立馬就能有個安頓。

而且此處是南來衡州的必經之路,將來時日長了,說不定還能遇上些別的機緣,屆時再圖進城也不遲。

劉掌櫃得知苗悅她們的來意後,嘆了口氣,如實相告:“不瞞二位,鎮上人少,往來客人不多,我這裏確實不缺固定的人手。”他看了看苗悅和阿蘆,“不過……看你們姐弟也是實誠人,若是暫時沒處可去,可以在我這暫住,平日幫忙打掃,招呼一下客人,我管你們姐弟二人吃住,工錢卻是沒有的。你們看如何?”

苗悅沒有猶豫,點頭應下:“多謝掌櫃收留。”

於是,苗悅和阿蘆便在悅來客棧暫時安頓下來。苗悅手腳麻利腦袋靈活,阿蘆老實聽話也勤快,掌櫃倒也滿意。

如此過了兩日,苗悅也漸漸動了在清溪鎮長住下來的心思。

她所求的,其實再簡單不過。

一處能遮風避雨的安穩居所,一份足以糊口的尋常生計,不必擔憂受戰火波及。

清溪鎮雖清苦,但在燕家軍治下,倒也秩序井然,能滿足她這點最樸素的願望。

於是,她開始在鎮子上打聽,想尋個能長久安身立命的營生。

可這鎮子實在太小了,攏共就那麽幾間鋪面,無一不是以家庭為單位經營,人手早已綽綽有餘,哪裏還需要額外雇人。

苗悅不由得想起花家酒館,貼出招工告示後,上門相詢的都寥寥無幾。

到底還是大城市打工機會多。

當初劉掌櫃說好只是暫住,如今一晃,姐弟二人已在客棧裏住了四五日。

雖幫著做些雜活,但終究是白吃白住,苗悅心裏愈發過意不去。

她不得不重新盤算起今後的出路,將周遭可能的城鎮在腦中過了幾遍,卻發現,論及機會多寡與安穩程度,眼前這座兵強馬壯,商旅漸盛的衡州城,實是眼下最優選擇。

這日午後,原本稀稀落落的大堂,忽然來了不少面帶興奮的旅人。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高聲談論著剛剛得知的消息。

“接下來整整三天,衡州城門大開,不收任何入城捐,只需在城門處登記身份戶籍,便可直接入城。”

“我也聽說了,說是為了歡迎從長安來的幾位大官,什麽襄王嫡子,什麽太常寺少卿的,為示誠意,開城三日,與民同樂。”

“天潢貴胄啊,難怪如此大手筆。這幾日正準備進城的可趕上了。”

“燕將軍當年能答應與昭寧公主聯姻,可見他是願意與朝廷往來的。如今局勢微妙,他願與長安來的貴人坐下來談,倒像是燕將軍會做出來的事情。”

“可都傳,昭寧公主是自盡的,若真如此,燕將軍難道不記恨?”

“慎言,慎言。朝廷畢竟是朝廷,名分大義擺在那裏。今天你打我,明日我打你,看似亂糟糟,可真有幾個敢明著跟朝廷硬碰硬的?都是邊打邊看,邊看邊談。明白人自然懂得這裏頭的分寸。”

消息像風一樣刮遍了小小的清溪鎮。

燕家軍士兵甚至敲著鑼沿街宣讀告示:“為迎襄王嫡子……特開城門三日……”。

劉掌櫃跑來叮囑苗悅:“抓緊啊,姑娘。昨個是開城頭一天,今兒第二天,明日可就是最後一天了。從咱這兒過去,腳程快些,一天怎麽也能走到。這機會錯過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阿蘆亦是兩眼發亮,興奮地問:“阿姐,我們幾時動身?”

苗悅將洗凈的碗碟摞好,仔細收進碗櫃。

這就對了。

即便她搞砸了一切,把任務弄得一塌糊塗,這天,也沒有塌下來。

燕釗依舊是那個能權衡利弊的燕將軍。他用開城三日向天下表明他的立場和選擇。

有沒有她苗悅,有沒有那段記憶插曲,對他來說,並無不同。

李晏也依舊是那位心系社稷的襄王嫡子。

他們都在自己的軌道上繼續前行。

由她這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引發的意外,或許讓他們偏離了寸許,但強大的理智,又將一切拽回了正軌。

她有什麽好躲的,她根本不重要。

她用布巾擦幹手,轉身對眼巴巴等著的阿盧說:“我們明早動身。”

放眼天下,處處硝煙。

數數盤纏,囊中羞澀。

除了衡州城,他們又能去哪裏呢。

就在她做出決定的同一時刻,衡州城最高的箭閣之上,燕釗面朝南負手而立,落日熔金,為他挺拔的身形鍍上一層暗紅的輪廓。

箭閣是戰時瞭望指揮及弓手據守之處。閣內四面洞開,勁烈的風穿堂而過,視野開闊。

燕釗垂眸望著下方南城門。

“衡州城有四門,唯有南門,專為初來乍到,欲在衡州落戶之人所設,需登記身份,核驗戶籍。這兩日從此門入城的人,比往日多了許多。”他略一停頓,“李大人仔細看看,她,可在其中?”

李晏走到他身邊,向下望去。

拖家帶口擔著行李的百姓,牽著馱貨牲口的行商,如不斷湧動的洪流,在兵士的引導下進入這座日益繁盛的雄城。

“為引一人入城,便行此免捐納客之舉,鬧得四方皆知百姓蜂擁,委實欠了考量。若有細作混入,或生事端,豈非因小失大。”

燕釗道:“若非李大人執意不肯坦言相告,我又何須出此下策。”

李晏神色坦蕩:“非是我不願相告,實是我的確不認識這個人。此事本應由我親自處置,陰差陽錯,才被她無意間闖入。我不知她姓名,亦不知其來歷。事畢,她未能達成所托,我亦未支付酬勞,她早已自行離去。從始至終,我與她並無多餘交談。若非意外,我決計不會啟用這等來歷不明之人。”

燕釗不緊不慢地開口:“你不知她姓名,亦不知她來歷,但你一定見過她的樣貌。”

李晏眼睫微垂:“不過是一尋常婦人,帶著個孫女,混於流民之中。若論長相,泯然眾人矣。”

燕釗輕笑:“李大人,你不擅撒謊。在記憶世界中如此,現在亦如是。”

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扶在城垛上,目光重新投向墻下:“我與她,也算相處多年。不如我來說說我的猜測。”

他頓了頓,邊回憶邊緩道:“她有些閱歷,亦有點手段,非十五六歲少女能有,年紀當在二十往上。喜著鮮嫩衣裳,嗜甜食,胃口頗佳。縱情享樂,不惜其身。信些話本裏的荒唐故事,心性未全沈暮,應不及三十。”

“她的招式流於市井,刁鉆陰詭,難登大雅,必是出身不高。然吃穿用度絕不委屈自己,深谙享樂之道,顯是見過錢的,只怕那些錢來路不正。”

“她從長安千裏而來,所為便是進衡州城。她身邊有一人,名阿蘆,非情侶非家人,卻關系親近。她若不是綠林,便是個有些道行的毛賊。長於長安,見過富貴,也練就了求生的手段。”

燕釗看向李晏,笑道:“李大人,可願為我糾正一二?”

李晏見燕釗竟猜得七七八八,不由嘆道:“燕將軍能將她看得這般透徹,皆因你二人在記憶世界中相交頗深。既如此,你當比我更清楚她的性情為人。此事根由在我,她實是被無辜卷入。”

燕釗不語。

李晏好言勸道:“她無權無勢,身無分文,從長安輾轉至此已是不易。即便她是有意接近你,可到頭來,她也未曾真的害過你。若入衡州,將來亦是你的子民,何苦如此相逼?”

“無辜。”燕釗咀嚼著這個詞,“李大人倒是會為她開脫。若有人以詭秘邪物侵入李大人你的記憶,將你的過往當作戲臺,將你的痛苦當作棋局,將你的……將你的情感也一並算計進去,最後還能全身而退。你可會當作無事發生?”

李晏道:“將軍此言,是欲將我置於私怨之地。然晏身為朝臣,所思所慮,當為天下公義,而非一己私憤。若此人能為朝廷為百姓效力,過往些許冒犯,自可權衡輕重。你我身居高位,當有更高遠的目光,去做更關乎社稷民生的大事。而非將諸多時日,無數人力,耗費在追尋一個小女子身上。”

燕釗笑起來:“大人心胸如此廣闊,為何不去勸諫聖上,將那皇位拱手讓與牛燾,既熄了戰禍,也省了大人您東奔西走,拉攏能人異士,甚至不惜用上見不得光的邪物。”

“燕釗!”李晏怒道,“註意你的言辭,註意你的身份。此等大逆不道之話,休要再說!”

燕釗了然道:“原來一旦觸及自身根本,李大人也並非心胸廣闊之輩。”

他語氣平淡,字字如針:“我與李大人不同。我並非天生貴胄,沒有生在雲端,自然也沒有那等高瞻遠矚的本事。我平生所看重的東西不多。燕家軍的威名,將軍的地位,這些固然重要,但對我而言,它們只是不得不扛起的責任,是我立足於世的根基。我真正放在心上的,是身邊那些實實在在的人與情。”

“她動的,偏偏是我最看重的東西。這件事,我絕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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