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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謝謝你當初救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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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謝謝你當初救下他

次日天光大亮, 朱小婉到門口拆門板。

她穿的還是平日幹活時的粗布衣裳,心裏雖記著燕釗的話,卻總覺著不真實, 男人酒後胡言亂語,不能太往心裏去, 今日還是照常開門做生意。

雖這麽想著, 手上拆著門板, 眼睛卻忍不住往街口那邊瞧了好幾次。

剛拆下第二扇門板, 就聽到幾匹馬的聲音由遠及近。

朱小婉停下動作, 擡眼望去, 只見一隊三人已到了近前。

杜言今日穿的很正式, 身後跟著兩名捧著紅綢禮盒的親隨。

杜言下馬,上前一步:“朱夫人,叨擾了。在下姓杜, 單名一個言字, 現於將軍府中參讚事務。今日特奉將軍之命, 前來與夫人詳議聘禮婚儀等一應事宜。”

朱小婉回過神,忙把手裏的門板靠墻放好, 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道:“快請進, 快請進。”

說話聲傳到了二樓。

苗悅聽見動靜,撩開門縫看了一眼,見杜言竟真的來提親了,心裏一慌,趕緊縮回頭,手忙腳亂地開始穿衣服梳頭。

朱小婉將人讓進店裏,請杜言落座, 目光掃過那紮眼的紅綢禮盒。

杜言道:“將軍特意囑咐,一切依禮數來,也請夫人不必過於拘謹,有何要求,但說無妨。”

朱小婉定了定神,問:“杜先生,燕將軍當真要娶我家鎖兒為正妻?不是妾,也不是側室?”

杜言神色鄭重,頷首道:“夫人放心。將軍親口所言,絕無虛言。聘書在此,請夫人過目。”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紅底灑金的文書,雙手奉上。

朱小婉接過來展開,只見上面字跡端方有力,落款處蓋著燕釗的私印。

“聘為正妻”、“永結秦晉”幾個字煞是奪目。

她將聘書輕輕放在桌上,心裏懸的石頭,落下了一半,另一半卻墜得更深更沈。

杜言示意親隨將禮盒放在桌上,揭開紅綢。

一盒中是碼放整齊的雪花銀錠,另一盒裏則是兩卷用金線捆紮蓋著朱紅印泥的文書。

“因昨日議定倉促,將軍唯恐拖延怠慢,故命在下今晨先行送來聘書與納采之禮,以示鄭重與誠意。餘下聘禮,將軍已命人籌備,依城中最高規格,數目品類均已詳列於單後,三日後便可分批送來。”

朱小婉並無太多驚喜,甚至沒有去看禮單,只淡淡開口:“將軍厚愛了。只是我家底淺薄,小門小戶,實在給不出像樣的嫁妝,怕是配不上這份重禮。”

杜言笑容未變:“夫人將女兒教養得知書達理溫婉持重,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嫁妝了。聘禮豐厚,原也是將軍對這門親事的看重,對夫人多年辛勞的敬意。夫人不必為此掛懷,更不必推辭。”

朱小婉垂下眼,緩緩道:“既然如此,只要將軍待我家鎖兒是真心實意的,我便沒什麽可求的了。”

杜言神色一整:“請夫人放心,將軍為人,重諾守信。既以正妻之禮相聘,必以真心相待,絕不相負。”

朱小婉笑了下,神情放松,將禮盒蓋好,便算收下了。

杜言道:“婚期定在五個月後,時間稍緊,但一應籌備,將軍府會全力操辦,夫人只需告知需要宴請哪些親朋,其餘瑣事,自有府中管事料理。”

事情談得異常順利。所有的條件,杜言都是滿口應承,毫無為難之處。

又略坐了片刻,商定了幾樁細務,杜言便起身告辭。

朱小婉將他送到門口,看著他上馬離開,才轉身回到店裏。

今日這門肯定不用開了。

她走回桌邊,重新坐下,拿起那份燙金的禮單,展開細看。

目光掃過那些令人咋舌的條目數目,她的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苗悅穿好了衣裳,頭發挽了個髻,跑下樓來。

朱小婉擡起頭,將禮單放在桌上,看向女兒,似笑非笑地開口:“我要是個外人,你跟我說你和燕將軍以前不認識,我是一萬個不信的。但我是你娘,你要說你們以前認識,我也是一萬個不信的。”

苗悅擠出笑,打了個哈哈,伸手去摸那盒銀錠:“你就說,你高不高興吧,這麽多銀子。”

朱小婉沈默片刻,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加深了些,輕輕吐出一句:“高興。”

苗悅半開玩笑地說:“娘,以後你跟楊公子接觸的機會,更多了。”

朱小婉斜睨她一眼,沒好氣道:“你嫁給了燕將軍,我再去找他的兄弟,那像什麽樣子。”

她將禮單慢慢卷起:“再說了,燕將軍這麽看重你……我就沒必要去找楊公子了。”

自這日起,花家酒館雖然每日仍會卸下門板,但生意顯然是顧不上了。

朱小婉的心思全撲在了女兒的婚事上,一絲不茍地張羅著。

她請了城裏最好的裁縫上門,給苗悅量體裁衣,做四季的新嫁衣裳。又帶著苗悅去銀樓,挑選首飾頭面。

老客們來了幾回,見老板娘母女總不見人影,稍一打聽,便得了信兒。一時間,道喜恭賀之聲不絕,紛紛追問是哪家的郎君如此好運。

朱小婉只抿著嘴笑,卻始終不松口:“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定了日子一定來喝杯喜酒。”

老鄰居們見她這般藏著掖著,只當是女兒家害羞,或是男方身份特別不便宣揚,也都善意地笑笑揭過。

燕釗通常在天擦黑時過來,不驚動旁人,也不帶親隨。

他不空手來,有時是幾樣精巧的點心,有時是幾匹時興的料子。

來了,便留下來用晚飯。

如今大堂沒了客人,只擺了一張方桌,三副碗筷,幾樣家常小菜。

朱小婉起初還有些拘謹,後來見燕釗確實沒什麽架子,也放開了些,會絮叨些街坊趣事,或是說兩句菜價又漲了之類的話。

燕釗提出婚後請朱小婉一同搬到將軍府中居住。一來,不放心朱小婉獨自操持酒館,二來鎖兒身邊也能有親媽照顧。

朱小婉眼圈泛紅,嘆道:“我可真是得了閨女的好……”

這天晚上,燕釗與楊溪一同來了。

朱小婉添了副碗筷,去後廚準備。

燕釗替楊溪挪好凳子,又將他面前的碗筷調整到更順手的位置。

楊溪雖看不見,卻仿佛能感知到他的動作,微微頷首以示謝意。

燕釗玩笑似的說:“說起來,我還要多謝你。若不是那天你帶我來這喝酒,我也遇不到鎖兒,不知道要天涯海角地尋到幾時去。”

苗悅瞪了他一眼。

燕釗笑意更深。

楊溪溫言:“這便是緣分到了。是你的,總歸會在該出現的地方等著你。”

朱小婉端著兩壺酒過來。

她將一壺溫過的酒放到楊溪面前:“楊公子,這是溫好的酒,暖胃。”

接著,她將另一個瓷壺放在燕釗手邊。

“燕將軍喜歡喝冷酒,我想起廚房藏著壇冰泉釀,冷著喝才夠味。”她笑著說,“燕將軍或許會喜歡。”

苗悅好奇,伸手想去拿:“我嘗嘗……”

朱小婉也沒攔她,只提醒道:“女孩兒家不要喝冷酒,傷身子。”

苗悅抿了一口,冰得咋舌,辣的嗆人。

“好難喝。”她咳咳地。

朱小婉給她順了順背,笑道:“你就老老實實喝點果酒吧。”

燕釗接口:“夫人說得對。”

他為自己斟了一杯冰泉釀,淺啜一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中,帶著松針般的清爽回甘。

“冷冽清透,確實是我喜歡的味道,夫人有心了。”

朱小婉笑了笑,轉身又回了後廚。

楊溪朝著燕釗舉杯,道:“瞧瞧,這身份一變,果然就是不一樣了。連酒,都是給你專門備下的。”他頓了頓,“能見你如今這般,有人惦著冷暖喜好,我真替你高興。”

燕釗聞言,擡眼看向楊溪,舉起手中酒杯,與楊溪虛虛一碰。

他沒說話,但眉眼間那長久以來的沈郁孤寂,在滿室溫暖的煙火氣和好友笑容映照下,淡去了不少。

飯後,苗悅和燕釗一同送楊溪回去。

夜色已深,街巷安靜,只聞得三人的腳步聲和楊溪盲杖點地的輕響。

楊溪走在前頭,忽然笑了一聲,頭也不回地道:“你們兩個,哪裏是真心送我,怕是想尋個由頭出來走走吧。”

苗悅臉一熱,燕釗接過話頭,聲音難得松弛:“送你回去是正事。至於旁的,你不多想,便沒有。”

楊溪搖搖頭:“是是是,是我多想了。”

不多時,到了楊溪住的小院。早有小廝候在那裏。

楊溪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卷用紅繩系著的紙箋。

他將紙箋遞給苗悅:“我比燕釗略長數月,做兄長的,早該有所表示,拖到現在,實在是不知道送什麽好。一點薄禮,弟妹萬勿推辭。”

苗悅有些疑惑,接過紙箋,借著門口燈籠的光,展開一看,竟是一張房契。

楊溪將花家酒館所在的鋪面,連同其後小院,全部送給了花鎖兒。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苗悅吃了一驚,連忙要將房契遞回去。

楊溪將手背到身後,笑道:“自打你出現,燕釗身上那股子壓人的陰郁氣,散了不少。我心裏替他高興,就當是我對你的感謝。將來他若敢對你擺臉子,或是你哪天看他煩了,想繼續當個酒館老板娘,也能有個地方。”

一番話坦蕩又直接,這個清瘦的青年,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燕釗攬上楊溪的肩,拍了兩下,對苗悅笑道:“你收下吧,他可不差這一間鋪子。”

楊溪朝兩人頷首,小廝迎上來扶著他,進了院子。

夜風微涼,苗悅和燕釗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

苗悅握著房契,低低嘆了一句:“……好可惜啊。”

燕釗以為她在惋惜楊溪的眼睛,聲音也有些微沈郁:“年紀輕輕就看不見了,確實可惜。不過,好在命保住了。人活著,比什麽都強。”

他轉過頭,看向苗悅,眼中充滿溫柔:“謝謝你當初救下他,沒有任他自生自滅。”

苗悅心頭一緊,擡眸望向他。

燕釗的視線卻已移開:“我身上戾氣重,有些事做得太絕,回頭看,連自己都心驚。楊溪比我心善,也比我通透。許多時候,都是他在旁邊點醒我,默默替我周全。”他頓了一下,“這些年若是沒有他在身邊,我真不知道……”

苗悅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現在無比慶幸,燕釗醒來後,只會覺得是做了一場漫長而溫暖的夢。

楊溪,這個在現實裏早已雕零的名字,會永遠活在溫暖的夢境中,安然平和。

她希望燕釗忘得越徹底越好,這些沈重的、甜美的過往,有她一個人記得就足夠了。

燕釗察覺她停下,也駐足,轉過身來,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苗悅上前幾步,伸出手臂,環住了他的腰,將臉貼在他胸前。

燕釗回抱住她。

苗悅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來。

“人的一生是一條很長的路,會遇到很多人,有人能陪你走一段,有人只是擦肩而過。緣聚,緣散,都是尋常。”

她稍稍退開一點,仰起臉看他。

“可是燕釗,你要記住,無論你遇到誰,經歷什麽,得到什麽,失去什麽……到最後,真正能讓你幸福平靜的,只有你自己。”

她的指尖,輕戳他心口。

“永遠不要失去讓自己幸福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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