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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真的會忘記這裏的一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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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真的會忘記這裏的一切嗎

馬車在將軍府門前停穩, 燕釗扶著苗悅下車。

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伴隨著粗獷興奮的呼喊:“將軍!將軍!屬下回來了!”

燕釗與苗悅同時循聲望去。

只見三四騎快馬旋風般沖至府門前, 為首那人勒住韁繩,未等馬匹停穩便翻身躍下, 動作幹凈利落。

他身後跟著的幾人也紛紛下馬, 雖風塵仆仆, 卻個個精神抖擻。

燕釗眼中頓時爆發出明亮的光彩, 大步迎上前去, 重重一拍那人肩膀:“陳義!你小子, 可算回來了!”

陳義抱拳行禮, 聲音洪亮:“屬下幸不辱命!”他說著,目光轉向苗悅,“這位……莫非就是新夫人?”

燕釗笑意更深了些, 扶著苗悅過來, 介紹道:“這位是昭寧公主。”他又對苗悅溫聲道, “這是我的好兄弟,陳義。”

陳義再次抱拳:“末將陳義, 參見夫人。倉促歸來,未能備禮, 還請夫人莫怪。”

燕釗朗聲笑道:“你能在這個時候回來,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他往陳義身後看:“就你們幾個?”

陳義嘿嘿一笑:“將軍稍候。”

隨著他話音落下,一輛青篷馬車,在幾名壯漢的簇擁下,不緊不慢地駛近。

苗悅扶著燕釗的手臂,好奇地望過去。

陳義快步走到馬車旁,低聲說了句什麽, 然後恭敬地掀開車簾。

一名五十歲上下,兩頰瘦削膚色蠟黃的婦人,低著頭,動作緩慢地探身,踩著腳凳走了下來。

陳義對燕釗道:“這位是巫醫秦娘子,在苗疆一帶頗有威望,這次……”

苗悅呼吸猛地一窒,下意識攥緊了燕釗的手臂。

燕釗微怔,轉頭看向她。

苗悅知道到自己失態了,立刻松開了手,低聲道:“我累了,心口有點不舒服。”

燕釗扶住她,對陳義道:“你帶秦娘子去客院休息,好生招待。我們晚些再敘。”

說罷,不再多言,半扶半抱著苗悅轉身入府。

苗悅踏入院門,一眼便看見了院角那處已然成型的新景致。

原本的空地上,用青石砌了一個橢圓形的溫泉池,石料邊緣提前打磨圓潤。

池邊鋪著防滑的木板,一側留出排水溝。

最妙的是,從池子到她臥房的外墻之間,搭了一條封閉的廊道,廊頂覆著防雨的油布,兩側掛著厚實的棉簾,確保從屋內到池邊,全程都不會受一絲風寒。

燕釗跟在她身後,見她看到池子,便開口道:“怕平日動工吵到你休息,趁今天出門,讓他們加緊做完了。這東西構造很簡單,池底鋪上陶管,連著外面的爐竈。後面只需將水引入池中,竈膛生火加熱,讓熱水在陶管中循環,便能模擬溫泉。”

他指了指院墻另一側:“燒火的竈間在院子外,不會讓煙氣熏過來,過兩天就可以通水試一下。”

苗悅心中一暖。

這孩子從小就是這樣,說過的話總能做到。

她看向燕釗,無法不動容:“你費心了。”

燕釗笑了笑,扶她進了屋。

柳娘早已備好熱水,見他們回來,立刻端上一杯熱氣騰騰的紅棗茶。

苗悅在桌邊坐下,捧著茶杯暖手,熱氣氤氳中,臉色似乎也紅潤了些。

燕釗見她並無大礙,便準備離開。

苗悅以為他要去見秦娘子,下意識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燕釗回頭,目光帶著詢問。

“你去哪?”苗悅問。

燕釗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今日堆了些公務,我去處理一下。”

苗悅仍揪著他的衣袖不放,道:“李大人在這邊時日也不短了,想來也該回長安了。我有些東西想托他幫忙帶回,還有些口信要當面交代他。”

燕釗道:“那我派人叫他過來一趟。”

苗悅松開手:“好。”

燕釗唇角微揚,伸手在她略顯蒼白的臉頰上蹭了下。

“今天有些晚了,你早點休息,我明天再過來。”

燕釗走後,時間仿佛都拉長了。

苗悅坐立不安,幾次走到窗邊張望,反覆盤算著該如何與李晏商議秦娘子之事。

過了許久,李晏才來。

他進門時,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幾分。

苗悅遣開婢女,將廳門半開,在李晏對面坐下。

沒有任何寒暄,苗悅直截了當。

“燕釗找到了秦娘子,再讓他這麽查下去,一定會發現真相,你必須把秦娘子帶走。”

李晏一怔,思忖道:“原來如此,我聽說有一隊人回來了,讓周先生去打聽了,說是帶回了一位苗疆的巫醫,沒想到竟是秦娘子。”

苗悅低聲說:“秦娘子不應該出現在燕釗的記憶中,只應該出現在你的記憶裏。我現在很懷疑這個世界是不是只由燕釗的記憶構成。會不會還有我的記憶?會不會還有你的記憶?否則,他怎麽能一到苗疆就剛好找到秦娘子。”

李晏道:“離魂香從來沒有這麽起效過,我也沒辦法解釋。現在燕釗的性格已經變化非常大了,只要他不發現這個世界是假的,我們就算成功了。”

苗悅問:“你當初是怎麽找到秦娘子的?”

李晏道:“是秦娘子主動來到長安。她兒子欲爭奪苗疆祭司之位,希望得到朝廷的支持。”

苗悅手指摩挲著茶杯,道:“那燕釗能把人請過來,一定也跟這件事有關。但燕釗的支持,肯定不如朝廷的支持有分量。你就以此為條件,讓她跟你回長安。”

李晏皺眉,道:“我得想一想,秦娘子剛到衡州,就找借口跟我走,太明顯了。”

苗悅說:“沒那麽多時間讓你想。秦娘子可能不會立刻提起離魂香,但一樣樣試過去,總有一天會試到離魂香。以燕釗的腦子,他會推測不出真相嗎?你也不用找什麽借口,直接把人偷走搶走。總之,為防萬一,你要先解決了秦娘子,再回現實。”

李晏點頭,語氣果決:“好,我來安排。”

苗悅道:“你動作未免太慢,拖了這麽久還不回去,是怕死?”

李晏道:“我想先探探燕釗的態度,多了解此人幾分,待回到現實,也更有把握說服他。只是此人城府深沈,喜怒不形於色,他身邊那個杜言又油滑得很,半句有用的話也套不出。”

苗悅聽了,不知想到什麽,唇角微彎,語氣透出幾分驕傲:“他是這樣的。心裏頭縱有千般念頭,面上也輕易不叫人瞧出來。既然問不出,不如先回去。”

李晏解釋道:“在這裏,我做些出格之舉,說些放肆的話,也無大礙。反正一夢醒來,他什麽都不會記得。可回到現實,行事說話便需萬分謹慎,到時再想探他心意,只會難上加難。”

苗悅目光微動,問:“現實中的燕釗……真的會忘記這裏的一切嗎?一點都不記得?”

李晏一怔,擡眼,定定地看著她:“你希望他記住嗎?”

苗悅抿唇,避開了他的視線,沒有回答。

李晏皺眉,斬釘截鐵道:“他什麽都不會記得。離魂香燃盡,大夢終醒。此間種種,於他而言,不過浮光掠影,了無痕跡。”

苗悅垂眸,沈默著。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她心中彌漫開來。

有點空落落的失望,仿佛某種隱秘的期待落了空。同時又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仿佛卸下了一個沈重的負擔。

李晏神情肅然,語氣加重:“你必須保持清醒。你眼前的燕釗,並非現實中的他。是因你的介入,他的童年才得到過溫暖,才會是如今這副溫和模樣。現實裏的燕釗,童年只有淒風苦雨,在鐵屏寨亦未被真心接納,正因如此,他才會輕易投效燕九疇。”

苗悅直視回去:“你不要擅自定義他。我見過童年的燕釗,他本性純善,骨子裏是能自得其樂的人。或許他不曾從家中得到溫暖,但他的童年,絕不是只有淒苦。他有讓自己快樂的能力。”

李晏不以為然:“是你親口說的,他引來山匪,手刃其父。這樣的人,談何本性純善?”

苗悅坐直了:“首先,陳阿大並非他生父。其次,他若不動手,就會被送入宮中做太監。我不是說他的行為是正確的,但至少,這背後有可以理解的原由,並非他天性殘忍。”

李晏眼神覆雜地看向她:“你在替他開脫。”

苗悅微滯,隨即反駁:“我是就事論事。”

李晏靜默片刻,道:“這裏的燕釗待你極好,你會對他動心,實屬人之常情……”

苗悅下意識否認:“我沒有……”

李晏卻不理會她,語氣轉為嚴厲:“你盡可對此地的燕釗動心,但萬萬不可將這份感情帶入現實。否則,必將痛苦不堪。”

苗悅深吸一口氣,神色恢覆平靜:“我分得清記憶與現實。我替他說話,只因我一路看著他成長,知曉他本心如何。”

李晏凝視她良久,最終道:“但願如此。”

他站起身:“秦娘子之事我來處理。之後,我會離開此地,再將你喚醒。”

苗悅道:“盡快吧。”

在等待李晏消息的日子裏,苗悅院中的溫泉池以驚人的速度完工了。

前些日子在花市挑選的那些花草,也都搬進了府邸。

兩株半人高的西府海棠,被仔細地種在了窗外的空地上,枝椏間已冒出點點綠意。

幾叢蘭草和應季的菊花,栽在了新砌的陶盆裏,沿著廊下擺開。

還有些苗悅叫不上名字但瞧著歡喜的藤蔓植物,被細心牽引著,攀上了新紮的竹架。

那幾棵移來的矮株果樹,也都尋了合適的位置落了根,雖還光禿禿的,但可以想見,來年春夏,這裏會是怎樣一番花葉扶疏暗香浮動的景象。

青石板旁有了搖曳的花草,肅穆的回廊下添了斑斕的色彩,空氣中都隱隱浮動著植物特有的香氣。

這座原本只講究實用,透著冷硬氣息的府邸,被綠意與鮮活悄無聲息地浸潤著,變得柔軟可親。

這些天,無論是用飯、閑談或是處理瑣事,燕釗再未旁敲側擊地試探過她的身份,也從未提起過秦娘子。

那個令苗悅脊背發寒的冊子,仿佛從未存在。

她懸著的心,在平靜溫和的照料中,不自覺地慢慢回落。

她與燕釗之間,畢竟不只有昭寧公主的記憶,還有陳阿大同處一屋的親情,還有石紅玉相互幫扶的友情,還有燕承嗣嬉笑打鬧的兄弟情。

尤其石紅玉,她與燕釗之間純粹的扶持之誼,早已在內心深處紮根。

這讓苗悅無論如何都無法對燕釗產生諸如“畏懼”之類的情感。

她總會在他溫和的註視與熟稔的關心裏,漸漸放下心防。

譬如此刻,聽聞溫泉池今日便可使用,苗悅心中雀躍,立刻便將警惕拋到了腦後。

清水引入池中,竈膛裏的火生了起來。

不多時,池底鋪設的陶管開始發揮作用,水面升起裊裊白霧。

燕釗試過水溫,仔細檢查池壁密封和廊道保暖。

苗悅站在一旁,期待地看著。

穿成昭寧公主以來,她一直纏綿病榻,只能用濕毛巾擦身,早就渴望能痛痛快快地泡個熱水澡。

燕釗檢查一切都沒問題後,打開了池底的排水口。

清澈的熱水嘩嘩流走。

苗悅痛心,忍不住開口:“這水不是挺好的嗎?”

燕釗語氣溫和:“你現在氣血兩虛,身子骨太弱。等你再養得壯實一些,讓你泡個夠。現在,再忍忍吧。”

苗悅不滿:“那你急乎乎弄個池子擺在這,又不讓用。”

燕釗道:“給你點盼頭,好好喝藥,好好吃飯。”

苗悅對著他的背心撇撇嘴。

若是以前的苗悅,定會不管不顧偷偷痛快一把。

但經歷了幾次病痛折磨,她也懂得克制了。

燕釗轉過身,提起另一件事:“李大人即將返回長安,我明晚在花廳設宴,為他餞行。”

苗悅乖巧點頭:“好,都聽你安排。”

餞行宴設在小花廳,規模雖小,卻也布置得十分正式。

主位坐北朝南,燕釗與苗悅並坐上首,李晏居左首主客位,杜言與趙副將陪坐右側。

下首兩側還設了數席,李晏的幾位主要隨從,以及燕釗這邊的幾位文官屬吏分坐其中。

廳內燈火通明,侍者穿梭往來,頗有規儀。

燕釗舉杯說了幾句送別的場面話,李晏也客氣回應,感謝這些時日的款待,又特意向苗悅敬了一杯,說了些“望公主善自保重”的話。

酒過三巡,席間漸有了些輕松的氣氛。

侍者端上當地名菜,剁椒魚頭,紅艷艷的辣椒鋪了滿盤。

那盤子正要往苗悅那邊放,燕釗很自然地擡手示意了一下,侍者會意,便將菜擺遠了些。

那侍者放下盤子,直起身時,動作極輕微地對燕釗搖了下頭。

燕釗與那侍者對視一眼,自然地移開視線。

這小小的不易察覺的互動偏就被苗悅看到了。

苗悅才放松幾日的心又提了起來。她懷疑這又是燕釗的試探,卻實在想不通,這番動作是在試探什麽。

周隱持壺過來要為苗悅斟酒。

燕釗虛攔了一下,笑道:“周先生美意心領了。大夫叮囑過,她服藥期間,不可飲酒。”說著將自己面前那盅溫著的杏仁露推到苗悅手邊,“以這個代吧,也是一樣的。”

周隱連連稱是,笑著為苗悅斟滿了杏仁露。

李晏看在眼裏,感慨道:“臨行前家父為公主憂心,怕公主初來此地,水土不服,心中孤寂。如今親眼得見將軍待公主如此細致體貼,我這顆心總算能落到實處。回去之後,也可向聖人與家父有個圓滿交代了。”

燕釗聞言,唇角微勾。

他執起酒杯,遙遙向李晏一舉:“李大人過譽了。公主既已嫁給我,釗自當竭盡所能,不使她受半分委屈。”

他語調微轉,聲音雖穩,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深意:“此去長安,路途遙遠,李大人……務必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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