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第 56 章 是個挺溫柔的人呢

關燈
第56章 第 56 章 是個挺溫柔的人呢

燕釗的身體, 明顯僵了一下。

他身後跟著的親兵手都按上了刀柄,驚疑不定地在自家將軍和新夫人之間來回掃視。

絲竹聲調笑聲戛然而止,喧鬧的大堂, 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老鴇摸了下頭頂的發簪,咬牙上前配合苗悅。

“這姑娘剛剛嚇得不輕, 怪可憐的, 回去可得好生安撫。”

燕釗感覺到懷中身軀輕顫, 他垂眸, 只能看見女子烏黑的發頂和單薄肩膀。

他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安撫一下對方, 他擡起手臂, 在空中頓了一頓, 僵硬地落向她後背。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衣料的剎那,苗悅猛地擡起頭,胡亂抹了一把臉。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先回去吧!”

不等人反應, 苗悅松開手, 擦著燕釗的衣角而過, 帶起一陣微弱的香風。

燕釗緩緩放下手臂,指尖下意識撚了一下。

李晏急匆匆下樓, 對燕釗拱了拱手:“今日之事,是我疏忽。公主受驚, 多有失禮,還請將軍海涵。”

燕釗回道:“言重了。”

樓閣外,周隱焦急地立在一旁,身邊站著幾名燕釗的親兵。

見苗悅出來,周隱明顯松了口氣,牽著白馬走過來。

這馬毛色如緞,鞍韉華貴, 轡頭鑲銀,一看便知是李晏的坐騎。

另一匹則是通體烏黑雄健的戰馬,馬鞍是硬朗的皮質,鞍邊掛著弓袋,馬鐙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苗悅的目光在兩匹馬之間逡巡。人人都有馬,總不能讓她走回去吧,選哪一匹呢?

她正想著,忽覺身側光線一暗,還未及反應,一雙手已穩穩卡住她腰側,旋即一股大力將她淩空舉起。

她驚呼一聲,雙腳離地,轉眼坐在了黑色駿馬上。

鞍韉冰冷堅硬,硌得她腿根一酸,忙伸手抓住鞍橋才穩住身形。

她驚魂未定地回過頭,只見燕釗單手一按馬鞍,利落翻身,坐在了她身後。

“坐穩。”

低沈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沒有多餘的情緒。

一只手從她身側探過,抓住韁繩,另一只手虛扶她腰側,防止她摔下去。

李晏見狀,也不再言語,上了自己的馬。

“回府。”

燕釗簡短下令。黑色駿馬打了個響鼻。其餘親兵迅速跟上,呈護衛隊形,將三人擁在中間。

因是繁華地段,即便入夜,仍有不少行人車馬。

燕釗控著韁繩,緩速前行。

苗悅僵坐在馬上,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傳來的溫熱。

她試圖找點話說,微微側過頭,問:“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燕釗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那你得問李晏,我看到他的馬停在外面。”

苗悅閉上了嘴,總不好說是李晏認出她用來賄賂老鴇的那支金簪吧。

一個提著兔子花燈的小女孩嬉笑著從斜巷口沖出。

燕釗猛地一勒韁繩!

黑馬猝不及防,發出一聲不滿的嘶鳴,前蹄向上揚起。

苗悅是側坐的,一下子失去平衡,手在空中胡亂一抓,抓住了什麽東西。

燕釗虛放在苗悅腰側的手驟然收緊,將人固定在自己身前,同時微微前傾,另一手施加力道,控制馬匹轉向的弧度,口中發出“籲…籲…”聲。

不過兩三息,馬匹揚起的蹄子落下,被他控制著向旁側挪開兩步,徹底讓開了道路。

小女孩從頭到尾都沒察覺方才的危險,兀自歡笑著,舉著亮晶晶的花燈,一溜煙跑進了對面的巷子,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

苗悅被那笑聲感染,嘴角也不自覺向上彎了彎。

她知道未來若幹年內,衡州城是安全的,這種踏實感,讓快樂翻倍。

這時,她右手攥著的東西動了動,堅硬、微涼、帶著皮質紋理。

苗悅緩緩轉過頭,只見她的五指正緊緊地攥著燕釗胸前輕甲上,那根用來連接前後甲片的皮帶。皮帶內側粗糙邊緣硬朗,在那之下是冰冷堅硬的金屬甲片。

而她整個人,幾乎完全靠在燕釗懷裏,甚至能感覺到他因控馬而略顯急促的呼吸起伏。

苗悅倏地松開手,不自在地往前挪了挪。

同一時刻,燕釗也松開了環住她的手臂,目光直視前方。

苗悅咬牙,她不該如此別扭啊。

她可是當過陳阿大的,別說同乘一馬了,一條炕上睡覺,一個池子泡澡都有過。

馬蹄聲在街道上回響,刺史府的門樓隱約在望,門前懸掛的燈籠將一片區域照得通明。

管事仆從以及留守部將早已垂手肅立。

抵達府門,燕釗率先下馬,自然地轉身,朝苗悅伸出手。

他的手伸到一半,卻頓住了。

他看到昭寧公主詫異和遲疑的神情。

是了,昭寧公主於他是一個陌生人,這樣近乎擁抱的動作,在旁人看來未免過於親近,不合時宜。

周圍還有那麽多人註視著。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收回來顯得突兀,繼續伸過去又極為尷尬。

苗悅回過神,低聲說:“我自己下吧。”

燕釗立刻收回手,恢覆一貫的沈穩疏離,道:“好。”

苗悅手撐住馬鞍前端,小心地挪動身體滑下馬背,雙腳落地時,微微踉蹌了一下。

燕釗手一動,就要去扶,但苗悅很快自己站穩了。

燕釗偷偷收回手,上前半步,朗聲道:“公主今日出門,不慎迷路,受驚走失。幸得李大人及時尋回,現已無恙。虛驚一場,諸位不必擔憂,散了吧。”

他三言兩語,將“逃婚”定性為“意外走失”,把昭寧公主的嫌疑摘得幹幹凈凈,還順帶撇清了李晏,給了雙方一個十足體面的臺階。

人群明顯松了一口氣,低低的應諾聲響起,有序散去,府門前的緊繃氣氛頓時緩和。

李晏微微皺起了眉,目光在燕釗和苗悅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燕釗居然會主動幫公主解圍?這可與現實世界中大不一樣。

李晏可不認為這位殺伐決斷的燕將軍會突然變得憐香惜玉,或是為了照顧朝廷的面子。

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不是你情我願的聯姻,而是朝廷巴巴求來的。

燕釗手握強兵,占據要沖,根本不需要一個公主來錦上添花。

當初朝廷派了多少波說客,許下了多少糧草軍餉、官職封賞,他都不為所動。

是那個老謀深算的杜言,給燕釗算了一筆賬。

娶公主,就等於拿到了朝廷的“背書”,招兵買馬吞並周邊,都有了名分,與其他藩鎮打交道時,多一層“皇親國戚”的保護色。

最主要的是,他們占領衡州城不足半年,統治基礎薄弱,抵抗暗流湧動。

與朝廷聯姻,能穩定局勢,為燕家軍爭取發展時間,也能讓衡州百姓盡快接納新的領導者。

“將軍欲成大事,豈能無容人之量?此非娶婦,乃納‘勢’也。”

送親隊伍抵達衡州那幾日,燕釗對公主避而不見,態度客氣而疏離。

李晏還記得,現實中他那段時間一直懸著心,生怕燕釗臨時反悔,以至於沒能註意到昭寧公主的反常。

李晏尚未離開衡州,公主便選擇了自盡。

當時的燕釗完全沒有維護這樁婚姻體面的意思,直接命李晏將屍體送回丹陽,態度冷得近乎絕情。

那時李晏並不知道公主過去的經歷,只當是公主心高氣傲不堪受辱。

如今想來,公主應是留下了足以解釋一切的遺書。

而燕釗,必然是看過了。

或許是出於對逝者尊嚴的維護,或許是出於與朝廷關系的考量,總之,燕釗選擇了隱而不發,只是沒有承認這門婚事。

而現在,記憶世界裏的燕釗明顯變得溫和許多,願意主動維護表面的和睦。

李晏不知苗悅做過什麽,但顯然她已對燕釗的性格產生了好的影響。

這樣一想,他心中幾乎熄滅的希望之燈,又亮了起來。

或許,招攬燕釗,並非全無可能。

燕釗一路護送苗悅回到婚房。

屋內已被丫鬟們收拾得整潔如新。

兩人站在屋裏,一時相顧無言。

燕釗似乎並無離開之意,沈默地打量著四周。

杜言在門外輕咳一聲,提醒道:“將軍,外面還有許多客人。”

燕釗這才收回目光,看向苗悅:“你餓嗎?”

苗悅剛剛吃過東西,搖頭道:“不餓,你去忙吧。”

燕釗又道:“我叫人送些茶點來?”

苗悅說:“也行。”

燕釗“嗯”了一聲,仍是站著不動。

杜言又在門外輕咳,明顯在催促。

燕釗終於轉身,走到門口,卻又停住,回頭道:“夜裏風大,關好窗。”

苗悅點頭:“知道了。”

他這才推門出去。

門合上的瞬間,苗悅長長舒了口氣,視線越過半開的窗戶,看見月光下燕釗微側了頭,邊走邊對親兵說著什麽。

眼前的燕釗,與現實中的他不過相差三歲,卻完全不是李晏所說的“煞氣沖天,心如鐵石”。

他話雖不多,卻處處透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周全和照顧。

難道自己前幾次穿越,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從根本上改變了他的性格?

也不知現實中的燕釗,會跟著改變多少。

至少從今晚的表現來看,二十四歲的燕釗雖然沈默寡言,看上去表情不多,但其實心細如發,思慮周全。

是個挺溫柔的人呢。

苗悅站在窗前,望著那個挺拔的身影,露出欣慰的笑,仿佛自己親手栽培的幼苗終於長成了。

燕釗一邊往前廳走,一邊問親兵:“派了多少人守著?”

“四個。”

“不夠。”燕釗下令,“把你手下的人都調過來,前後門窗左右廊下,屋頂都要布防,每個角落都不能漏。”

他頓了頓:“把人給我看牢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