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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所謂名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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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所謂名節

第二天清晨, 天還沒亮透。

砰砰砰!

苗悅的房門被人敲得震天響。

燕無咎中氣十足:“二哥,快起來跟我練練!咱們兄弟好久沒過招了!”

苗悅煩躁地把被子往腦袋上一蒙,翻個身, 裝作沒聽見。

“二哥!二哥!” 燕無咎不屈不撓。

苗悅這身體本就多夢覺淺,每日都睡不夠。

她忍無可忍, 抓起手邊的枕頭, 朝著門的方向狠狠一砸:“滾!自己練去!”

外面安靜了。

但是接下來幾天, 公雞都還沒打鳴, 燕無咎那精神百倍的敲門聲和呼喚就會準時響起。

“二哥, 起床切磋。”

“二哥, 耍幾下。”

“二哥!”

“二哥!”

苗悅頂著兩個黑眼圈, 忍到第五天,終於“嘩啦”一聲拉開房門,有氣無力地扶著門框, 語氣虛弱:“老六啊, 你知道的, 二哥我身子不爽利,得喝藥靜養, 你讓我多睡會兒……”

燕無咎一臉不讚同:“二哥,你怎麽能這樣懈怠, 功夫一日不練就手生!”

他說著,朝西院方向擡了擡下巴:“你看看人家四哥,可是雷打不動,天天早起練功的。你再這麽懶散下去,就要被他比下去了!”

苗悅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西院方向,嘟囔道:“父帥讓你跟著老四學本事,你怎麽老戳在我這兒。”

她打了個哈欠, 擺手趕人:“趕緊著,找他去。”

燕無咎說:“我才不去找他!我就在這兒!”

苗悅挑眉,打趣他:“怎麽,還記仇呢。”

燕無咎原本行五,因為燕釗半路加入,害他往下掉了一位,成了老六。

他那時還不到十五歲,再加上功夫比燕釗強些,於是對這個半路冒出來的哥哥很有意見。

燕無咎下巴一揚,毫不掩飾:“我向來瞧不起臨陣投降之人。”

苗悅道:“臨峣之戰你在場,應該知道他獻上連弩是為保全臨峣百姓,這怎麽能算臨陣投降。”

燕無咎扯扯嘴角,一臉不忿,卻找不到話反駁。

苗悅想起他過來的第一晚提到燕釗時,也是這樣的表情。

苗悅問:“燕釗得罪你了?”

燕無咎沒吭聲,但緊繃的側臉已說明一切。

苗悅挑眉:“還真有?來來,快跟二哥說說。”

她扯著人進屋。

燕無咎抿著唇:“我不想說。”

苗悅不滿道:“二哥這麽信任你,連喝求子藥的事都告訴你了,你連這點小事都要瞞著二哥?”

燕無咎面色糾結,半晌才吭哧道:“倒也沒什麽……你知道石關山吧?”

苗悅心中微驚,面上不動聲色:“知道,怎麽?”

“當時有件事,二哥你可能不清楚。”燕無咎道,“賀連川偷偷派人聯系臨峣城中的盧寧舊部,被父帥察覺了。父帥讓我暗中跟著,看他到底搞什麽鬼。結果我發現,他把石關山的女兒給藏起來了。賀連川跟石關山之間的那點恩怨,二哥你曉得不?”

苗悅點頭:“略有耳聞。後來呢?”

“當時我就想,石紅玉是石關山的女兒,又是賀連川想得到的人,說不定什麽時候能派上用場。我就……我就……把她看管起來了。”

燕無咎說到這裏,語氣有些別扭。

苗悅道:“你做的倒也沒錯,兩軍交戰,扣押人質也是常事。只要你沒欺負人就行了。”

燕無咎瞪眼:“我怎麽會做那種事。”

苗悅當然知道他沒有,笑著說:“然後怎麽樣,繼續啊。”

燕無咎呼吸重了,憋了幾息,才從牙縫裏擠道:“然後燕釗帶著他剛做好的連弩夜刺父帥,結果……結果把石紅玉害死了。”他又怒又愧,“這樣一個臨陣投降,害死主帥親眷的家夥,能是什麽好人。”

苗悅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道:“小點聲。”

燕無咎反而把聲音拔得更高,梗著脖子朝西院方向喊:“怕什麽?!就是當著他的面,我也敢說!”

苗悅有些無奈,這事兒真怪不著燕釗。

夜闖軍營,帶著連弩行刺主帥,是何等兇險艱難之事,必要經過周密的調查部署,內外或許還有接應。

蹲守多日,才終於等來一次機會,豈可放過。

誰又能料到,石紅玉會突然沖出來保護燕九疇呢。

苗悅看著燕無咎不忿的樣子,好奇道:“就算燕釗人品有瑕,你這麽生氣幹嘛?你又不是什麽心慈手軟的人,九環大刀下亡魂難道少了?”

燕無咎一僵,眨眨眼,目光飄向遠處,吭哧道:“不是的,二哥……石紅玉……她是為救我才死的。”

“嗯???”苗悅這次是真的沒控制住。

燕無咎低下頭:“當時場面很亂,我擋在父帥面前,那幾支弩箭,原本是沖我來的,是她把我推開了。”

哦……

這個解讀角度……是苗悅沒想到的。

她本來要推的是燕九疇,但燕無咎突然沖過來,她剎不住,於是撞到了燕無咎身上。

苗悅說:“有沒有可能,她本來要推的是父帥。”

“不可能!”燕無咎斬釘截鐵,“在場的幾個人,只有我跟她最熟。”

一個念頭忽然劃過,苗悅試探著問:“無咎,你這幾年一直不肯接受聯姻,該不會是惦記著石紅玉吧?”

“二哥!你胡說什麽!”燕無咎一下子彈起來,“事關女子名節,這種話怎麽能亂講!她當時……她當時確實和我一起住在黑水鎮,但我們清清白白,手都沒碰過!”

瞎說,第一次見面你就從我手上把臂釧搶走了。

苗悅嗤道:“她都死了多少年了,還名節?我告訴你,所謂名節,不過是世人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鎖,狗屁不是。”

燕無咎道:“這事我沒跟別人說過,二哥你一定要替我保密。”

苗悅道:“知道了,我才沒那麽大嘴巴。但是,以後早上,不許再來砸門喊我。”

燕無咎皺眉,還要爭辯。

苗悅抱臂,笑瞇瞇道:“否則,我就去告訴父帥,你喜歡的是石紅玉那種脾氣不好的姑娘。”

燕無咎瞪大眼,下意識回頭,生怕被人聽了去。

在這之後,燕無咎總算不再來砸門了,但他也沒去學什麽帳目。

韓誠象征性地催了兩回,就由著他去了。

燕無咎白日裏練完功,便不知跑到哪裏去野了,隔三差五能提些山雞野兔回來,咧著嘴說是給二哥打牙祭。

不知是新換的藥方起了效,還是遠離了燕九疇,糾纏苗悅許久的噩夢淡去了許多,睡覺也沈了些,醒來不再滿身疲憊,心情也跟著好了。

院子裏那汪天然的溫泉,對她來說簡直是天賜的享受,幾乎每晚都會先泡一會兒再去睡覺。

她吩咐人在池邊鋪了木制的腳踏板,赤腳踩上去,不再像從前那般冰涼。

又在通向溫泉的石子小徑旁,錯落放置了幾盞小巧的羊角燈,入夜後點亮,暈開暖黃的光,照得夜路清晰。

原本亭中的帷幔也換成了厚實垂順的布料,遮擋得更為嚴實。

苗悅盤算著待回到現實,定要向李晏多要些銀錢,將來也買一處帶溫泉眼的宅子才好。

天氣一日日熱起來,院子裏的花草也愈發繁盛。

苗悅喚人搬來湘妃竹榻,擺在穿堂風過的廊下,又尋來幾個瓷瓶,剪了幾支新開的梔子,幾莖亭亭的玉簪,錯落有致地插在瓶中,分別擺在臺階書案窗臺上。

這天,燕無咎扛了頭獐子回來,嚷著晚上加菜。

苗悅見這獐子個頭不小,提議叫燕釗一起來。

韓誠道:“今個立夏,我再去吩咐廚房,備些立夏飯,正好前些日子釀的梅子酒也能開壇。”

晚宴設在了水榭旁的空地上,借著穿堂的涼風,比悶在屋裏舒爽得多。

燕釗踏入院門,腳步頓了一下。

依舊是那方院落,但細微之處,卻處處透著柔軟的生機。

鮮花不在泥土裏規規矩矩的生長,而是盛放在形狀各異的瓷瓶與陶罐裏,隨意擺放在石階上、窗臺邊。

廊下陰涼處,多了兩張湘妃竹榻,替換了原本的石凳。

硬木扶手椅上多了素色棉布縫的軟墊,透出一股閑適安逸的味道。

不過是幾處簡單的變化,卻打破了原本的冷硬氣息,讓整個院子活色生香起來,有了家的模樣。

不遠處,他的二哥和六弟正湊在石桌旁爭論著。

燕無咎看見他,提高嗓門招呼:“四哥你來得正好!你來說說,這獐子是不是該一整個架火上邊烤邊吃?二哥非要先把骨頭剔下來,肉切成這麽小塊燉著吃。”

燕無咎比劃著。

苗悅慢悠悠搭茬:“不光要燉著吃,還得蓋著蓋子,用文火,至少燉上一個時辰。不然肉柴,塞牙。”

燕無咎瞪他:“照你這樣吃,忒不痛快!”

燕無咎拉過燕釗。

“四哥,你說怎麽吃?是烤還是燉?”

燕釗笑道:“自然是客隨主便,燉著吃。”

燕無咎拉下臉,不滿地嘟囔:“燉著吃多沒勁!”

苗悅哈哈哈地笑起來。笑聲清亮、爽利,有種直抒胸臆的痛快,毫不做作。

這笑聲極具感染力,連旁邊侍立的親兵都忍不住咧開了嘴,水榭間的氣氛頓時輕松了不少。

閑談笑語中,夜色漸沈,晚風帶著水汽吹過水榭,比白日裏添了幾分涼意。

苗悅縮了縮肩膀,站身道:“我去加件衣服。”

燕無咎正喝到興頭上,聞言大聲嘲笑:“二哥,這點風你就扛不住了,我就說你老不跟我晨練,身子骨都銹住了吧!”

苗悅沒理他的揶揄,只擺擺手:“你們先喝著,我去去就來。”

院子裏只剩下燕釗和燕無咎。

燕釗道:“你過來住了一個多月,跟著韓先生學了不少吧。等空了,到我那邊,我給你講講弩機。”

燕無咎幹笑兩聲:“我還沒開始學呢。”

燕釗倒不覺意外,只道:“再有四個月就是你的生辰。那之後,便要著手準備你的婚事,再難有這清閑日子。”

燕無咎煩躁地抓了把頭發:“我不想娶劉禹的閨女。”

燕釗沈默片刻,問:“可是因為坊間那些傳言?”

劉禹這位嫡女,早年曾以準太子妃的身份,在宮中住了半年有餘。後來儲位生變,婚事作罷,她才被送回。

一個曾被當作未來國母培養,卻又因□□被退回的女子,無論真相如何,在世人眼中,其婚嫁價值已大打折扣,甚至有傳言說她久居深宮名節有損。

燕無咎一聽,立刻梗著脖子反駁:“當然不是!跟她這個人沒關系,跟她有沒有在宮裏住過更沒關系!就算她名節好上天去,我、我也不想娶!我就是不想像完成任務一樣,娶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人。”

燕釗目光微動,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大大咧咧的六弟。

“想不到你還有這般心思。”他語氣雖平,卻明顯有讚許之意,“倒也難得。其實所謂名節,不過是世人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鎖……”

“狗屁不是。” 燕無咎下意識接話,“你怎麽跟二哥說一樣的話。”

他抓了抓頭發,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憧憬:“我要是娶了誰,打完仗第一件事就想回去見她。想起她,心裏就高興,看見她,就有話說。要是娶回家,還得防著算計著,還有什麽意思,不如不娶。我可不想像二哥這樣,一院子女人,一個也不喜歡。”

燕無咎兀自說著,一擡頭,發現燕釗定定地看著自己。他不由一楞,納悶地問:“四哥?”

燕釗回過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讓燕無咎都皺起了眉。

“你剛剛說什麽?” 燕釗急迫地問,“二哥他說過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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