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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很久沒數過,故鄉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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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很久沒數過,故鄉的星星

苗悅三人滿載而歸, 將大包小裹搬回房中整理。石關山聞訊趕來。

他等了一整天,進門便板起臉,語氣不滿:“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苗悅笑:“哪裏晚了?天還沒黑呢。”

石關山看著滿桌的東西, 眉頭皺得更緊:“下次多叫幾個人跟著,買這麽多, 怎麽拿回來的。”

“還好, 不重的。”苗悅挽住父親胳膊, 拉他坐到凳子上。

石關山被她挽著, 臉色稍霽, 嘆道:“紅玉啊, 爹不是那等老酸腐, 講究什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可你如今這年紀,總在外面拋頭露面,終究……今時不同往日了。”

苗悅說:“是不是有人跟你嚼舌頭啦?”

自從石關山封了節度使, 身邊文客多起來, 總有人對苗悅張揚熱鬧的行事風格指指點點。

石關山拉著女兒坐下, 推心置腹:“若是以前在寨子裏,爹看哪個順眼的小夥子, 給你撮合撮合也就成了。可如今爹坐了這個位置,再想給你找個合適的, 反倒難了。尋常人家,爹看不上,那些高門大戶規矩多,你去了肯定受拘束,爹又舍不得。”

“那我就不嫁!”苗悅依偎過去,嬌笑著說,“我有爹疼, 有銀子花,這輩子夠了。”

石關山被女兒逗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傻話。爹這把年紀了,哪能陪你一輩子。等爹走了,總得有人護著你。”

苗悅靠在他肩上。

石關山的不安源於動蕩的亂世,今日高坐明堂,明日馬革裹屍,是再尋常不過的。

即便他如今貴為節度使,手握重兵,卻也深知自己未必能在風雨飄搖中,為女兒掙得一個安穩的未來。

這份清醒,深藏著不安與無力,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沈重。

石關山又道:“上次盧寧軍那事,也給爹提了個醒。這幾年,光顧著打打殺殺,有些地方確實疏忽了,是爹的不對。該早早給你準備起來,免得事到臨頭,手忙腳亂。”

苗悅好奇地問:“準備什麽呀?”

石關山笑道:“傻丫頭,還能是什麽?自然是你的嫁妝、聘禮、婚服這些。現在開始備著,總不會錯。”

苗悅心頭一熱,仰頭看著他已顯風霜的臉,鼻尖發酸,輕聲道:“你要還不是好爹,這世上就沒有好爹了。”

石關山呵呵笑了起來,皺紋都舒展開。

苗悅被沈甸甸的父愛包裹著,一股沖動湧起。

她坐直身子,拉住父親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說:“爹,我們一起去衡州城玩半年吧!我聽說那邊風景好,小吃特別多。”

石關山失笑搖頭:“你這孩子,盡說傻話。這一大攤子事,哪能說走就走?”

苗悅不依:“怎麽不能?你把事情交給二叔三叔他們,我們就去半年,有什麽關系嘛!”

半年,足夠躲過城破那日了。

石關山笑著問:“是你自己想出去玩了吧?”

苗悅用力點頭,央求道:“是啊!爹,我們一起去吧!”

石關山搖頭:“不行,我不去,你也不能去。你是不知道外面有多亂。”

苗悅見他態度堅決,咬了咬唇,沒有再堅持。

無論石關山同意與否,哪怕只有自己一人,她也要離開這裏的,只是一想到,要拋下這個真心疼愛她的父親,心中便湧起強烈的不舍。

好在,這是記憶世界,一切都是虛幻的。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苗悅過上了她心心念念的富足、安寧與平和的日子。

她將“石紅玉”的私房錢,分作數批,一趟趟地運往四方會。

每送出一批,她便心安一分。

與此同時,燕釗得了那塊隕鐵後,如獲至寶,日夜鉆研。

隕鐵的確非凡,用它鍛造的核心機括,堅韌無比,解決了長期困擾燕釗的難題。

然而,舊疾方去,新患又生。機括的力道問題解決了,但如何讓數個機括精密聯動,實現連續擊發,又成了新的難題。

燕釗進展緩慢,不時向苗悅提出需要某種稀有材料。

苗悅也會動用關系去找,但已沒有最初的熱切,只是有一搭無一搭地幫襯著。

她很清楚,失傳了數百年的殺器,哪有那麽容易便能覆原,即便是未來名震天下的燕釗,也要耗費數年心血才能將其完善。

這天午後,燕釗帶著剛剛完工的腕扣,去找苗悅回話。

經過花園時,一陣輕快的歌聲隨風飄來,曲調簡單,帶著幾分稚氣,卻又莫名悅耳。

“我又迎著,夢裏那陣晚風……很久沒數過,故鄉的星星……”

燕釗腳步一頓,循聲繞過假山,只見苗悅穿著一身淺杏色衣裙,坐在青石上,漫不經心地向池中撒著魚食。

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海棠迎春耳墜閃著細碎的光,隨節奏輕輕晃動。

少女與歌聲一樣,透著與往日不同的,毫無負擔的輕松。

燕釗站在原地,沒有出聲。

她好像只會這兩句,反反覆覆地哼著。

確實,苗悅想不起這首歌的名字,印象裏是小學合唱比賽時的曲目,如今只記得開頭幾句,反覆哼唱。

偏這幾句意外地貼合她的心境。

她不正是那個只能吹著夢中晚風,許久未見故鄉夜色的游魂嗎。

待手中的魚食撒完,苗悅拍了拍手,站起身,一回頭,看見了靜立在不遠處的燕釗。

苗悅挑眉,問:“你什麽時候來的?找我有事?”

燕釗將腕扣雙手遞上:“大小姐,你吩咐的腕扣,已經做好了。”

苗悅眼睛一亮,接過那枚腕扣。

入手微沈,是用一整塊烏木鏤刻而成,機括精巧地嵌入木中,毫不突兀,邊緣打磨得圓滑,是一件雅致的飾品。

燕釗同時奉上腕扣的制作圖。

苗悅曾用陳阿大身體接觸過燕尾扣的使用方法,又在盧寧軍大營仔細看過破甲弩的弩機圖,之後還使用了燕釗修理改造過的臂釧,並積極參與了連弩的制造。

有了這一系列知識的鋪墊,再加上李晏做過的培訓,苗悅輕而易舉便看懂了腕扣的制造圖。

從結構上說,它比臂釧還要簡單,但是使用體驗卻不如老賊頭給她的那個。

問題主要出在絲線上。

絲線太粗,還承受不住重物,連個純金香爐都拎不起來,除非縮短彈射距離,但那樣就不配稱“懸絲探囊”了。

苗悅暗嘆,看來老賊頭傳她的那套,還真是個難得的寶貝。

雖然不甚滿意,苗悅還是將腕扣戴在手上。

晃晃左手,明燦燦的臂釧,晃晃右手,烏沈沈的腕扣,各有特色,還挺搭的。

苗悅欣賞夠了,摘下腕扣,交還給燕釗,囑咐他留意更好的絲線,一旦找到就替換下來。

燕釗應下。

石紅玉的私房錢分批轉運完畢,苗悅準備動身了。

她不想不告而別,幾次提筆想給石關山留信,卻總不知如何落筆。

實話不能說,虛言又無益,筆提起又放下,信箋始終空白。

為難了半個月,石關山主動找來了,東拉西扯幾句後,他拉過凳子,坐到苗悅對面。

“紅玉,你上次說想去衡州玩。爹想了想,覺得你說的對,最近天氣不錯,你不如早點動身,挑幾個護衛帶著,慢慢玩。”

苗悅一怔,問:“你跟我一起走嗎?”

石關山笑道:“爹可走不開。你這兩天收拾收拾,不用帶太多東西,多帶些銀錢,缺什麽到那再置辦。”他頓了頓,補充道,“路線爹都替你琢磨好了,挑的是太平地段,戰事少,安全。”

苗悅心思電轉,一個念頭閃過,未及細想,脫口道:“是不是燕九疇要打過來了?”

石關山臉色驟變,驚怒交加:“你……你從何處聽來的?!”

燕九疇大軍改道的消息,是機密,知情者僅限於他與二弟、三弟等寥寥數人,就連讓紅玉借口出游實則避禍的提議,也是二弟私下提出,一為保她平安,二也是怕這丫頭像上回那樣,再闖出大禍。

只是主帥在大戰前送走唯一的血脈,若傳揚出去,與未戰先降何異?所以,此番安排必須嚴格保密。

石關山將所有知情者在腦中過了一遍,目光一沈,咬牙問:“是程虎那混賬東西告訴你的?”

苗悅沒有接話,兀自僵在原地,臉色微微發白。

時間線不對,比她所知的日期提前了將近兩個月,是李晏的信息不夠詳實準確,還是自己的到來引發了變故?

她怔怔地望著絮叨不停的石關山,忽然意識到,一年多的父女情分,真的到頭了。

此番離去,便是永別。

這沈默,在石關山看來,無異於默認。

他一拍桌子:“果然是那臭小子,嘴上沒個把門的,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苗悅磕巴著:“爹,你著急讓我走,是不是擔心打不過……”

石關山擰眉:“你不要亂想,爹讓你出去,一是避避戰火,爹好安心對敵,二是……”他頓了頓,沒好氣地說,“二是怕你這丫頭留在城裏,再像上回那樣胡來。你不用擔心,臨峣城高池深,爹手下有一萬多精兵強將。他燕九疇敢來,我就讓他們哭著回!”

苗悅心頭一酸,拉住石關山的手,認真地囑咐他:“爹,你記著,不管到什麽時候,活著最重要。咱們就是鐵屏寨的山匪,別被那些忠肝義膽青史留名的虛名套住。報效朝廷,也得看朝廷值不值得。真要打不過……該投降就投降,保命要緊。女兒……女兒只想要你活著。”

石關山拍拍她的手背:“傻丫頭,盡說些孩子話。爹心裏有數,你放心去玩便是。”

苗悅吸吸鼻子:“爹,我就在衡州城,哪也不去,你打完仗就來找我。”

石關山被她說得哭笑不得:“行,等這仗打完了,爹得空親自去衡州接你。”

苗悅重重點頭。

第二天一早,程虎一瘸一拐地摸了過來。

“紅玉,我聽說你要出遠門,缺什麽東西跟我說,我叫人給你準備上。”

苗悅見他這模樣,頓覺十分抱歉:“……我爹打你了?”

程虎咧著嘴擺手:“大當家就訓了我幾句,是我爹……嘿嘿……”

他雖挨了打,臉上卻不見半分怨氣,反過來安慰苗悅:“你別怕,天塌下來有我們頂著呢,你放心出去玩。”

苗悅穿成石紅玉後,與程虎的交集並不多,如今他因為自己挨了打,非但不喊冤,反而跑來寬慰自己。

苗悅心中五味雜陳。

她將程虎拉進屋,從行囊中取出一面護心鏡,原是她為自己路上防身準備的。

她將護心鏡遞給程虎:“虎子哥,這個你拿著。”

程虎接過來,入手沈甸甸,冰涼堅實。

他眼睛一亮,喜道:“真是好東西!紅玉,你……”他咧著嘴,“我一定天天戴著!”

苗悅認真道:“刀劍無眼,上了戰場,一定要小心。還有……幫我護著點我爹。”

程虎把胸脯拍得砰砰響:“這還用你說,包在我身上,定讓大當家一根汗毛都不少。”

苗悅道:“萬一,我是說萬一,事有不諧,別想著死戰。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該撤就撤,保命要緊。”

程虎笑容一收,眉頭擰成了疙瘩:“你怎地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咱們城高兵足,有一萬多弟兄,怎麽可能輸給燕九疇那老小子。”

苗悅知道多說無用,只能默默嘆氣,勉強笑了笑:“總之,萬事小心。”

程虎揣著護心鏡,像得了什麽寶貝似的,心滿意足一瘸一拐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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