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第 21 章 凡事保命為先,其餘皆是……

關燈
第21章 第 21 章 凡事保命為先,其餘皆是……

苗悅伏案三日, 終於將一封厚得驚人的信交給了賀連川。

賀連川捏著那疊足有十八頁的信箋,瞠目結舌,半晌才道:“這……這都是些什麽?”

“自然是婚儀的要緊事!”苗悅理直氣壯, “女兒家一輩子的大事,豈能馬虎?”

賀連川粗略一翻, 只見信紙洋洋灑灑, 條分縷析, 不禁頭皮發麻。

信的開篇, 苗悅言辭切切, 表明對賀連川是真心欽慕, 並規劃了成婚後盧寧軍與臨峣城合二為一的前景。

接下來便是婚儀要求, 每一項都要獨占一頁,一二三四五列出名目,大目下亦有小目, 繁瑣得令人咋舌。

比如, 苗悅看中刺史府北邊二裏的一片空地, 要求在此新建宅邸,還特別註明, 嫌原地狹小,需得“向北、向東各拓五十丈”。

她還細致地為一支二百人的護衛隊規劃了布防, 北門五十、西門五十、東門五十,西北、東北兩角各二十五,南面則稱“安穩”,無需多人。

再比如,她指定要城東市“三彎口”的裁縫制作婚服,“三更糕餅鋪”制作喜餅,“蘇氏首飾鋪”打造一對赤金鑲嵌紅寶石的鴛鴦對戒, 並且寶石可旋轉,她要在婚禮當天佩戴,而且這些物資須用“四海車馬行”的馱馬運送,走南門老官道。

賀連川起初還耐著性子逐條細看,可那信箋一頁頁翻過去,盡是些婚房尺寸、護衛布防、首飾鋪子的瑣碎要求。

他雖識字,但並不喜讀書,眉頭越鎖越緊,手指也失了耐心,粗魯地劃過紙面,將信紙翻得嘩啦作響。

“怎麽這麽麻煩!”他終於忍不住,將信紙往桌上一拍。

高世衡道:“尋常百姓家嫁女,準備個一年半載也是常事。咱們這半月之期,確實倉促了些。石姑娘有些要求,也在情理之中。眼下要緊的,倒不是她提了什麽,而是石關山能答應多少。”

賀連川哼了一聲:“幸虧老子沒閨女!”

說罷,他不再糾結,將厚厚一疊信紙胡亂卷起:“速速送出去!”

數日後,臨峣城南門外,曠野之上,風聲蕭蕭,卷起塵土。

賀連川按轡而立,身旁是高世衡。

一輛由燕釗親自驅趕的馬車停於賀連川身後,苗悅正坐於車中,翹首遠望。

百步之外,鐵屏寨大當家石關山端坐馬上,左右是二當家程鐵牛、三當家何文遠,程虎及一眾精銳弟兄勒馬於後,刀槍出鞘,肅殺之氣彌漫。

更後方,十餘輛滿載的大小馬車排開,物資堆積如山。

石關山深吸一口氣,聲若洪鐘,率先打破死寂:“紅玉——我兒——你可安好?”

苗悅在車轅上站起,見石關山身體無恙便放下心,用盡全力喊道:“爹——我沒事——賀大帥待我很好——”

距離太遠,話音飄忽。

石關山側耳細聽,未能聽全。

他朝程虎揮手:“虎子,你過去,聽真著點。”

“是。”程虎得令,一夾馬腹,沖向兩軍之間的空地。

賀連川見狀,對身旁一名嗓門洪亮的校尉道:“你也去,免得他們亂傳話。”

那校尉催馬沖出,幾乎與程虎同時抵達中央。

兩人一起勒馬,目光相碰,火花四濺。

那校尉將苗悅的話轉告程虎。程虎再一字不差吼給石關山。

“大當家,紅玉說她沒事,賀大帥待她很好。”

“大帥,石城主說若有人威脅他女兒,他誓不罷休。”

“大當家,紅玉說她想家了,盼著婚事快些辦,問您行不行?”

“大帥,石城主說只要他女兒歡喜,怎麽樣都行,只是那鴛鴦對戒和婚服尚需時日才能做好。”

“大當家,紅玉說催他們盡快,做好了就送過來。”

“大帥,石城主說待準備齊全就定日子辦事。”

傳話至此,石關山忽然猛一夾馬腹,上前數十步,須發皆張,目光如電,直射賀連川,厲聲喝道:“賀連川,你聽好了!你若真心待我女兒,過往恩怨,一筆勾銷。但你若敢欺她負她,我鐵屏寨幾千弟兄,絕不是吃素的,定叫你好看!”

這番話無需轉述,聲震四野,賀連川聽得清清楚楚。

他面色一沈,冷哼一聲,並未直接回應,只是擡手向後擺了擺。

石關山轉頭示意。

十餘兵士將那些馬車趕至場中央,解下拉車的馬匹,騎上空馬,返回本陣。

空地中央,只餘下滿載貨物的車架。

賀連川點點頭。

一隊盧寧軍士兵騎馬上前,逐一掀開車上苦布,仔細查驗。

糧草堆積,布匹嶄新,腌肉成捆,還有數壇密封完好的美酒,物資之豐,遠超預期。

士兵查驗無誤後,將車隊緩緩拉回本方陣前。

一堆堆綾羅綢緞、一箱箱金銀器物,從苗悅眼前緩緩經過,反射出炫目的光彩。

苗悅看著這綿延的車隊,心中泛起一種酸澀的暖意。

石關山此舉,分明是不惜血本,鐵了心要保女兒平安。

亂世之中,能被人如此毫無保留地珍視守護,石紅玉是何等的幸運。

她深吸一口氣,朝著石關山的方向,用盡全力大聲喊道:“爹——您別擔心我——您自己要保重身體——”

少女清亮微顫的嗓音,傳過曠野。

石關山這個刀頭舔血的漢子,控制不住地紅了眼眶。

苗悅抹了抹眼角,對賀連川道:“大帥,這些糧草肉幹,於我無用,全都交給大帥處置吧,我只要那些衣裳首飾便好。”

賀連川此時對苗悅自覺親近了不少,笑道:“那就多謝石小姐。來人,將糧草拉下去。”

看著士兵們將糧草歸攏,賀連川志得意滿,對高世衡道:“幸好聽了你的主意,瞧瞧這些物資,哪怕日後不進臨峣城,咱們拉著這些東西,帶著紅玉,另尋一處風水寶地,也夠逍遙快活好一陣子了。”

高世衡皺著眉,低聲道:“我怎麽覺得事情太順利了些?此事……不會另有蹊蹺吧。”

賀連川正暢快,不以為然地擺擺手:“想讓本帥娶她的是你,如今諸事順遂,你又疑神疑鬼起來。難不成,要將這些到手的好處再給人送回去。”

高世衡搖了搖頭,並未多言,只是招來親信,低聲吩咐將今日所得之物,尤其是那些箱籠與酒壇,裏裏外外仔細再查驗一遍,不得有誤。

賀連川笑他謹慎過頭,也不阻止,自顧打馬揚鞭,追著那浩浩蕩蕩的糧草車隊先行回營了。

燕釗驅趕著苗悅所乘的馬車,緩緩跟在隊伍當中。

苗悅的目光牢牢黏在前方那幾輛滿載綾羅綢緞金銀箱籠的車上,心尖一陣陣抽疼。

她壓低聲音,對燕釗嘀咕道:“我爹也忒實在了,做做樣子就行,還真把這麽多真金白銀往外掏。”

“等兩軍沖殺起來,這些亮閃閃的寶貝就要被馬蹄踐踏,被亂兵搶奪。”她語氣裏滿是痛惜,“簡直比割我的肉還難受。”

燕釗擰眉。

苗悅忽然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他,認真道:“等到那天,你記得,無論如何,要多搶些值錢的東西回來。”

燕釗詫異地看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

苗悅催促道:“記住了沒有?盡量把值錢的東西都帶回去。”

燕釗嘴角抽了抽,低低應道:“……記住了。”

車隊押運著物資,緩緩駛離交割點,朝著盧寧軍大營的方向行去。

行出不遠,一名軍士便走上前,例行公事般取出了那條熟悉的黑布。

“石小姐,得罪了。”

苗悅了然,正欲配合,卻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賀連川策馬趕到近前,擡手制止了那名軍士。

他看向苗悅,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近乎窘迫的歉意,聲音也放緩了些:“紅玉,這是軍中老規矩,委屈你了。”

他頓了頓,鄭重道:“但這絕對是最後一次。待你我成婚之後,軍營各處你皆可去得。”

苗悅望向他,唇角彎起一個弧度,溫順又懂事。

“大帥言重了。軍規森嚴,紅玉曉得,絕不會讓大帥為難。”

她主動從軍士手中接過黑布,自行蒙上雙眼,口中續道:“紅玉心中……只有歡喜。”

這一番通情達理又暗含欣喜的言語,讓賀連川極為受用,心中那份憐惜與滿意不由又添了幾分。

他打馬跟在她的車旁。

“紅玉,不瞞你說,看見這些糧草物資,我這顆心,才算真正落回肚子裏。這份情,我賀連川記下了。待到日後兩軍全並,我必十倍百倍地補償於你。”

苗悅羞澀道:“大帥所言,紅玉盡是信的。紅玉……等著那一天。”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穩。賀連川上前替她解開了蒙眼的黑布。

車隊已在盧寧軍大營之內,周圍盡是聞訊聚攏過來的士兵們,目光全都聚焦在一車車滿載的物資上,掩不住興奮與好奇,交頭接耳間,有一種節慶般的躁動氣息。

賀連川站在苗悅身邊,環視四周,運足中氣,聲音洪亮得足以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自今日起,石紅玉石小姐便是我賀連川未過門的夫人,見她如見我。營中上下,若有誰敢怠慢半分,軍法處置,絕不容情!”

眾將士齊聲應下。

賀連川對苗悅道:“一路辛苦,先回帳歇息吧,我讓他們把東西給你送過去。”

苗悅點了點頭,由燕釗引著,朝她的營帳走去。

沿途遇見的士兵,不再像從前那樣目不斜視。他們紛紛停下腳步,側身讓開道路,恭敬地抱拳行禮。

營帳前,常有的碎石雜草已被清理得幹幹凈凈,守衛士兵見她到來,立刻小跑過去,替她掀開厚重的帳簾。

不多時,幾名後勤兵擡著數個沈甸甸的箱籠進來,最後面另一名士兵,端著一盤鮮翠欲滴的瓜果。

“這是今日新到的瓜果,大帥特意吩咐挑了最好的給您送來。您還有什麽需要,盡管吩咐。”

苗悅淡淡掃了一眼,道:“有勞了,下去吧。”

幾名士兵齊聲應是,恭敬地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苗悅拿起一個水果,聞了聞,對燕釗笑道:“看看,這就是金錢的力量。”

她放下水果,走到箱籠前,逐一打開。

綾羅綢緞流光溢彩,大小不一的首飾盒內珠翠生輝,名貴瓷器胎質細膩,還有幾匣曬幹的草藥散發著獨特的氣息。

東西又多又雜,貴重者居多。

苗悅“嘖”了一聲,再次嘀咕:“我爹真是太實在了……到時候……唉,怕是連十分之一都帶不走,只能揀些輕便的值錢的多揣幾件了。”

燕釗沒有理會她財迷的言論,而是拿起一件女子臂釧。

那臂釧做工精美,上面鑲嵌著各色寶石,是年輕女孩喜愛的樣式。

燕釗手指在幾個不顯眼的接縫處撥弄了幾下。

“這裏面藏有機括,是貼身袖箭。”

苗悅接過臂釧,觸手微涼,一段屬於石紅玉的記憶自然浮現。

“是了,這是幾年前我爹送我的,說是讓我防身。可那時在寨子裏,沒有什麽危險,戴過幾次嫌礙事,便收起來了。”

她仔細看了看,發現臂釧的卡扣被調整過,接口處有新的打磨痕跡,應是石關山讓人改過尺寸。

燕釗從她手中拿回臂釧,指尖在機括處一撥一按,側耳細聽,而後道:“機簧力道不足,箭道亦有偏差,太久不用有些滯澀了。給我兩三天,我可以將它改得更好用。”

他低垂的眼眸和專註於零件細節的側影,與苗悅記憶中蹲在竈臺邊,一心一意研究燕尾扣的十歲男孩,重疊在了一起。

若說這世上還有誰能將一件舊器化腐朽為神奇,必定是眼前這人。

“好。”她不假思索地應道,“你拿去改。”

燕釗楞住,擡頭看向苗悅。

這看似不起眼的臂釧,隱藏在一堆奢華物品中,不會被賀連川發現扣留,這是石關山短時間內能給女兒防身的唯一武器。

她竟然毫不懷疑地將它交給自己。

苗悅並未留意燕釗的楞神,仍在箱籠中翻找著,不時將一些體積小巧卻價值不菲的珠寶、金葉子等挑出來,單獨放在一旁。

燕釗很快發現了,頓時驚訝於鐵屏寨的大小姐,分辨物品價值的眼光竟如此精準老辣。

這時,苗悅觸到了一個略顯陳舊的木匣,心中一動,將木匣拿了起來。

一段模糊的記憶湧入腦海。

小小的石紅玉舉著摔成兩半的木匣,哭著跑到一個高大身影前。

年輕的石關山慌忙蹲下,用手指抹去女兒的眼淚,笨拙地哄著:“乖囡不哭,爹給你修好,保證比新的還結實。”

畫面一轉,木匣修好了,卻不夠嚴絲合縫,匣蓋鏡框邊緣,多了一道縫隙。

石關山指著那裏,神秘地眨眨眼:“囡囡看,爹給它裝了個小機關,以後囡囡有悄悄話,就藏這裏頭,只給爹看。”

苗悅呼吸微凝,依循著記憶深處的本能,用指甲探入鏡框邊緣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哢噠”一聲,鏡面應聲脫落,露出了後面薄薄一層暗格。

暗格之中,赫然躺著一封方方正正的信箋。

燕釗註意到她的動靜,下意識湊近半步,轉念想起自己的身份,忙停住,沒有苗悅允許,他不能擅自窺探。

苗悅看他一眼,說:“過來一起看,肯定是我爹要告訴我後續的部署安排。”

說著,她將信箋拿起,展開。

燕釗也不再猶豫,上前一步,站在苗悅身旁一同看信。

信的內容,很短。

“此番兇險,爹心甚愧。唯有一言,萬望吾兒謹記。

貞潔二字,不過是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鎖,凡事保命為先,其餘皆是狗屁。

你之性命,重於一切。

爹定接你回家!謹記謹記!”

信紙很薄,重逾千斤。

沒有軍事部署,沒有大局算計,只有一個父親最笨拙、最直白、也最不顧一切的護犢之情。

在這視名節如命的年代,石關山卻說出,那些都狗屁不如,唯有活著最重要。

這完全超出了燕釗的預期。

他下意識移開目光,感覺自己像一個不慎窺見了別人隱私的外人,尷尬,不知所措。

然而,同時,與那些苛求女兒以死明志的父親不同,石關山超越世俗規訓,純粹以女兒性命為重的愛,讓燕釗對他生出了由衷的敬意。

他忍不住悄悄擡眼,沒有看到預想中的尷尬、崩潰,或者解脫。

苗悅神情覆雜,沈默不語。

她現在對石紅玉不僅僅是羨慕,甚至有些嫉妒了。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呼出,小心翼翼地將信紙重新折好,收進鏡匣的暗格,將鏡面扣回,輕輕摩挲了一下匣身,才把它端端正正地擺在桌案上。

做完這些,她目光一轉,落到那堆她分揀出來的,值錢小巧的物件上。

她用手撥弄了一下那堆金銀珠玉,像是在確認它們的重量和價值。

“這些倒是輕便,應該能都帶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