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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這少年郎,未免太過陰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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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這少年郎,未免太過陰鷙

燕釗端著那碗泡過餅的水,出了營帳,駐足思索,片刻後轉身,朝高世衡的營帳走去。

高世衡正躺在搖椅裏小憩,不時咳嗽幾聲。

那年隨賀連川叛出盧寧軍時,他為保護賀連川胸口中了一箭,從此便無法平躺入睡,稍一壓著心口就咳得撕心裂肺。

賀連川特意備了這張搖椅,行軍紮營都替他帶著。

那一回死裏逃生,也讓高世衡看開了許多,什麽功名利祿都是虛的,自己痛快才是真。

見燕釗進來,高世衡稍稍撩起眼皮,懶懶地問:“什麽事?”

燕釗瞅著碗,為難道:“高將軍,石紅玉嫌餅太難吃,鬧著要肉。”

高世衡嗤笑:“誰不想吃肉?”

燕釗微微躬身,顯得更為難:“屬下明白。只是若不依她,她要麽破口大罵,要麽絕食。賀將軍特意吩咐,要屬下‘伺候周全’。”

高世衡笑了笑:“我倒是聽說了,那小辣椒嘴皮子厲害得很。也是難為你了,再忍兩日,等她爹拒信到了,此事便算了結。”

燕釗擡起頭,看向高世衡:“高將軍也覺得,石關山不可能開城投降?”

高世衡挑眉:“哦?你也這麽看?說說你的道理。”

燕釗姿態恭謹:“屬下只是一個巡城小隊長,平日接觸的不過是些巡防治安、盤查往來的瑣事,從未參與過核心議事。各位當家的心思,豈是屬下這等微末之人能夠妄加揣測的。”

高世衡聞言,呵呵一笑。

“巡城小隊長,日日夜夜行走於市井街巷,對城中的風吹草動、人情糾葛最為敏銳。今日在此,就你我二人,但說無妨。”

“是。”燕釗低聲分析道,“屬下覺得,臨峣城裏原來那幾千官兵,壓根不會聽石關山的。他要是敢投降,那些人肯定跳出來造反,自己先打起來。鐵屏寨三位當家各有心思,也並非鐵板一塊。”

這話勾起了高世衡的興趣。

他指了指旁邊的凳子:“詳細說說,怎麽叫各有心思?”

燕釗謝過,並未坐下,繼續道:“石關山僅有石紅玉一個女兒,再無其它子嗣。寨主之位的繼承,一直是懸而未決的大事。”

高世衡點點頭,表示知道。

燕釗又道:“二當家程鐵牛的兒子程虎,與石紅玉一同長大,對其言聽計從。程鐵牛一直以為,其子會娶石紅玉,將來順理成章繼承鐵屏寨,但石關山始終未松口。”

“為何?”

“因為石紅玉不同意。”燕釗語氣平常,僅僅在陳述事實,“她心儀的是能征善戰、有勇有謀的大丈夫,而非程虎那般唯命是從的跟班。也因此,程鐵牛心中對石關山父女,早有諸多不滿,認為石紅玉既瞧不上他兒子,卻又對程虎呼來喝去,是在折辱他的臉面。”

高世衡的眼神微微閃動,人也從搖椅上坐起來,頗為感興趣。

燕釗趁熱打鐵道:“三當家不甘於二當家之後,但他是個書生,手下無兵,便是有怨也無可奈何。”

“那你覺得,”高世衡饒有興致地問,“誰有可能繼承石關山的位置?”

燕釗想了想說:“其實早幾年,鐵屏寨中一直有個說法,誰娶了石紅玉,誰便是石關山默認的繼承人。但此一時,彼一時。如今石關山已占據臨峣城,官位等同於刺史,是實實在在的一方之主,眼界早已不同。昔日寨中那些老兄弟,怕是難入他眼了。”

高世衡琢磨著:“他看不上自家兄弟,難道會去外面找女婿?”

燕釗道:“鐵屏寨盤踞多年,劫掠富戶,本就積蓄頗豐。上次兵不血刃拿下臨峣城,更是完整接收了府庫錢糧,其積蓄之巨,遠超想象。這兩年,陸續有人入城提親,光是屬下便迎過三次,只是都被石關山拒絕了,估計也是考慮到寨中其它弟兄的想法。”

高世衡瞇著眼說:“看來這石紅玉比我們想的還要重要。”

燕釗看他一眼,又低下頭。

“高將軍說的是。只要殺了石紅玉,石關山膝下再無子嗣,臨峣城這塊肥肉便成了無主之物。覬覦此位的各方勢力將徹底撕破臉,陷入混戰。我們只需繼續圍城,待其內亂,便可不戰而勝。”

“你沒見過城亂吧。”高世衡扯扯嘴角,“一旦亂起,城中積蓄的錢糧會第一時間被搶奪、藏匿甚至焚毀。到那時,我們即便破城,所能得到的,恐怕也不多了。”

燕釗垂首道:“是屬下愚鈍。”

高世衡站起來,走到燕釗身邊,盯著他。

“處死石紅玉事關重大,依你之見,該如何行事,方能收震懾之效,令其價值盡為我所用?”

燕釗道:“可將石紅玉縛於戰車之上,驅車緩行,繞臨峣城示眾。同時,遣嗓門洪亮之士,於城下歷數石關山背信棄義、罔顧親女之罪,挑撥石關山與其兄弟間情誼。待巡城完畢,不必急於處死,將其高懸於旗桿之上,曝於兩軍陣前。令守城軍民睹其狀,聞其聲。”

高世衡聽至此處,眉頭微蹙。

他並非心慈手軟之輩,但這番言論,狠辣決絕,已近乎酷吏所為。

行事果斷、不拖泥帶水自是良將之材,可這少年郎,未免太過陰鷙,不留半分餘地,對舊主之女能毫不遲疑地使出這般誅心絕戶之計,著實令人心驚。

心硬如鐵,可用,卻不可不防。

高世衡垂下眼瞼,掩去眸中一絲忌憚。

“好了,你出去吧。”

燕釗領命退下。

高世衡又叫住他:“晚飯給她加些肉。”

這天晚上,飯來的有些遲。

帳外早已聽不見人聲馬嘶,巡夜士兵的腳步聲也變得稀稀落落。

苗悅靠在柱子上,百無聊賴地數著帳布上的紋路。

帳簾掀動,燕釗端著木盤走了進來。

苗悅立刻坐直了身子:“怎麽這麽晚?我還以為要餓肚子了。”

燕釗將木盤放在她面前:“給你找肉去了。”

苗悅眼睛一亮,果見盤中除了慣常的硬餅,還多了一小碗燉肉。

肉塊切得不大,湯汁濃稠,泛著油光。

她吸了吸鼻子,久違的肉香鉆入鼻腔。

苗悅下意識想伸手,手腕卻被粗糙的麻繩一勒,磨破的傷口傳來一陣刺痛。

“嘶——”她倒抽一口冷氣,擡頭望向燕釗,可憐兮兮,“能不能先給我松一下?就一會兒,讓我吃完這頓飯。吃完你再綁上。”

見燕釗面無表情,她急忙補充:“我跑不掉的,你也知道。這大營裏裏外外都是盧寧軍,我能跑到哪兒去?再說,為了咱們的苦肉計,我也不能這麽傻對吧。”

燕釗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充滿審視。

“這不像你能說出來的話,我覺得你這兩天變化很大”

苗悅不慌,嘆了口氣:“換作任何一個人,被捆在這裏等死,眼看著因為自己的冒失險些毀了全盤計劃,連累父親和兄弟們……都會想明白的。過去的石紅玉,根本沒被逼到過這個份上。如今刀架在脖子上,再蠢的人,也該開竅了。”

“再說,你很了解我嗎?”她直視燕釗,“我現在想的很簡單,保命,然後彌補我捅出的簍子。”

燕釗默然。

這套說辭聽上去還算合理,而且,他確實沒那麽了解石紅玉。

他沒再說什麽,沈默地走到她身後。

繩結散開,露出女孩腕上的血痕和破皮,壞掉的皮肉把麻繩磨出暗紅色。

她這兩日竟未吭過一聲。

這人當真古怪,忍得下皮肉之苦,懼不畏死,卻又對吃食斤斤計較,絮叨不休。

苗悅緊盯著那碗泛著油光的燉肉,喉頭不自覺地動了動,不忘問正事。

“你跟他們說了嗎?”

“說了。”燕釗一邊解繩子一邊回答她。

腕上一松,苗悅大喜,正欲伸手端碗。

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

聲響傳來的同一瞬間,燕釗手如鐵鉗猛地扣住她剛獲自由的胳膊,力道驚人。

劇痛讓苗悅險些叫出聲。

不等她反應,燕釗另一只手已抓起地上的麻繩,一抖一繞,不過眨眼工夫,便將她雙手重新死死縛住。

動作比她這個職業神偷都快。

燕釗將她綁好後迅速起身,來到她前面。

同一時間,帳簾被人猛地掀開。

賀連川怒氣沖沖地闖進來,面色鐵青。

燕釗立刻垂首退至一旁,恭敬道:“大帥。”

賀連川看都沒看他,盯著苗悅,眼中殺意凜然。

“好個石關山!妄想夜襲我大營,當我賀連川是泥捏的不成!”他往前幾步,“既然你爹不講信義,就別怪我心狠。明日一早,便拿你祭旗,我看他能奈我何!”

他低頭,一腳踹翻地上的肉碗,轉頭罵燕釗:“誰準你給她肉的!餓著她!”

說完,他氣呼呼轉身,大步離開。

高世衡匆匆跟入帳內,看了眼滿地狼藉,又匆匆追著賀連川出去了。

苗悅驚魂未定,看向燕釗:“你不是說,跟他們說過了嗎?”

燕釗站在原地,垂頭思索,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我跟高世衡說了。”他頓了頓,“我去看看發生了什麽事。”

“哎。”苗悅叫住他,努力維持著鎮定,“如果……如果明天動手的人是你,我拜托你,下手狠一點,給我個痛快。”

燕釗霍然轉身看向她。

燭光下,少女面色蒼白,眼神裏卻是一片平靜。

這個被父親庇護得太好的大小姐,此刻竟能如此冷靜地為自己安排一個“痛快”的死法。

燕釗發現自己從未真正認識過石紅玉。

他不希望石紅玉死,尤其不能死在他手上。否則,即便“詐降”之計成功,他親手斬殺石關山愛女這件事,也會永遠紮在鐵屏寨人心裏,讓他再無立足之地。

“你等我消息。”他沈聲說,掀簾而出。

帳內徹底安靜下來。

苗悅蜷縮在原地,怔怔地望著未曾入口的肉塊,暗自嘆息。

太浪費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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