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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那個可貴,要七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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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那個可貴,要七百文

苗悅不知道陳阿大的死期,但既然燕釗已經被賣掉當太監,想來離那一天也不遠了。

在此之前,她還得頂著糙漢的皮囊,按照陳阿大的活法過日子。

那賭鬼除了每日溜去西市賭博喝酒,其它時間都窩在家裏。

即使再不願,苗悅也知道自己必須回去住。

可一想到那四壁空空連個像樣窗戶紙都沒有的破屋,她心裏就一陣膈應,不好好改造一番根本沒法住人。

當初跟著老賊頭,雖說偷來的錢都要上繳,衣服也永遠是一身黑,可在“吃”和“住”上,老賊頭從不糊弄。

哪怕兜裏只剩十個銅板,他也會拿出二個買熱騰騰的胡餅,八個去住客棧。

幸而此時的長安商業依然活躍,物價相對穩定,從徐四那兒順來的兩塊銀鋌子,分量不輕,足夠置辦許多東西。

苗悅直奔西市後身的家具巷。這裏不如前街喧囂,空氣中有新伐木料的清苦氣味。

她沒去看那些雕花繁覆的硬木家具,只揀了一家專賣尋常物件的鋪子。

“掌櫃的,要一張現成的松木榻,不用大,夠兩人躺就成。再配一張方桌,兩把條凳。”苗悅指了指堆在墻角的幾件樣品,都是用最普通的松木打的,榫卯結構,沒上漆,露著木頭本色,看上去結實耐用。

掌櫃家有驢車,方便拉木頭,苗悅直接租用,讓掌櫃把家具都放到驢車上。

她沒急著離開,去了布帛行,扯了葛布,選品質稍好的絲綢下腳料做填充,做了一套被褥,厚實又柔軟。

即便在這裏生活了十六年,苗悅還是不喜歡硬枕,挑了兩個防蟲的粟殼枕。

店家見她爽快,臉上堆滿笑,手腳麻利地將貨物清點出來,還幫忙搬到驢車上。

燕釗站在一旁,看著那輛破舊驢車漸漸被新買的家具填滿。

這陌生而充滿煙火氣的一幕,與他過去陰暗壓抑的生活,形成巨大反差。

大件采買得差不多了,苗悅又想起一件要緊事。

她停下腳步,問燕釗:“狗娃,你會糊窗戶紙嗎?”

燕釗“嗯”了一聲。

“我就知道。”苗悅笑道,“你三歲就會撿柴生火了。”

她伸手,揉了下他的腦袋,誇道:“我兒子真能幹。”

燕釗整個人僵住,對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和誇獎極不適應,腦袋偏了偏,卻沒完全躲開。

苗悅拉著他朝雜貨鋪走,聲音輕快:“咱家得重新糊窗戶,不然晚上冷風颼颼的。”

雜貨鋪裏不僅有各式各樣的紙張,還有鍋碗瓢盆之類的日常零碎,正好一站備齊。

在店家推薦下,苗悅選了韌性好又透光的桑皮紙。

低頭挑選蠟燭時,她被一點瑩潤的光澤吸引了。

那是一對銀耳環,靜靜地躺在一塊深色的絨布上。耳鉤纖巧,下面墜著兩粒指甲蓋大小的海棠花,花瓣薄如蟬翼,層疊舒展,極細的金絲盤出花蕊,當中嵌著米粒般的淡紫琉璃,清雅又別致。

要知道,當賊是很忌諱帶飾品的。

現在就不一樣了,苗悅欣喜地伸手,拈起那對耳環,對美好事物的本能喜愛,讓她忘了自己正頂著一張糙漢的臉。

她幾乎是下意識側過身,對著旁邊一塊模糊不清的銅鏡,將耳環湊近自己的耳垂比劃了一下,想看看效果。

銅鏡裏,赫然映出一張滿臉橫肉斑疣叢生的粗獷面孔。

一個身材粗壯的村漢,捏著一對俏麗的女式耳環,在耳畔比劃,臉上還帶了一種近乎“欣賞”的詭異表情……

苗悅一個激靈,猛地將耳環扔回絨布,再轉頭,正瞧見燕釗張大了嘴一臉驚詫的模樣。

苗悅忙清清嗓子,故意粗聲粗氣地嫌棄道:“嘖,也不知道這些小玩意有什麽好的,女人都喜歡,戴起來怪醜的。”

店家聽見不樂意了,當即反駁:“這位大哥,您這話可不對!‘海棠迎春’是今年長安城裏最時興的!您看這金絲盤的花蕊,這琉璃的光澤,您要是買回去送給娘子,她保準歡喜!”

燕釗垂眼,別過頭去。

苗悅見狀,嘆道:“我……我就是給娘子看的。可惜我娘子……她已經走了。是我對不住她。”

店家聽了,臉上的不滿瞬間收斂,露出幾分同情之色,道:“……您節哀。”

苗悅胡亂點了點頭,神情黯淡,說:“再買副碗筷吧,給孩他娘擺個位。”

將雜貨鋪的收獲放到驢車上,有了桑皮紙,還需一把稱手的剪刀。

一踏入鐵匠鋪,灼人的熱浪和鏗鏘的錘擊聲撲面而來。

燕釗原本沈寂的眸子,倏然有了亮光。

他不自覺地朝那飛濺的火星靠近了一步,目光緊緊追隨鐵匠的每一個動作。

苗悅買完剪刀,正想招呼燕釗離開,卻見他像被釘住一般,專註地盯著鐵砧,那雙總是帶著警惕與疏離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純粹著迷的光彩。

她心下一動,便也不作聲,悄悄站在一旁觀察。

燕釗的視線從懸掛著的寒光閃閃的刀劍,落到堆滿各式各樣工具的角落。

他小心翼翼地摸過幾把不同形狀的鑿子,又掂了掂小錘,最後,拿起了一件造型奇特的物件。

那物件由一根鐵桿和一個可活動的拉桿組成,燕釗將它拿在手裏反覆觀看,還模仿起拉動的動作。

苗悅從未見過此物,指著那東西問鐵匠:“那是個什麽家夥?”

鐵匠瞥了一眼,隨口答道:“哦,那個啊,是手鉆,木匠鉆孔用的,小玩意兒。”

苗悅見燕釗對手鉆愛不釋手,便問,“那個怎麽賣?”

“那個可貴,要七百文。”鐵匠誠實道,“那件嵌了銀線,專給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兒開蒙,當玩意兒擺弄的,圖個精巧好看。咱們自家幹活,用不著這麽花哨的,不劃算。不過尋常手鉆店裏眼下沒有,您過幾日再來,五十文錢盡夠了。”

鐵匠這麽說,苗悅倒起了好奇心,湊到燕釗身邊,細看那不尋常的手鉆。

這是一件鐵質的手鉆,個頭小巧,鉆桿和鉆帽由精鐵鍛打而成,接口處嚴絲合縫,鉆桿表面鑲嵌著細如發絲的銀線,蜿蜒盤繞成繁覆的卷草紋。

僅這鑲嵌銀線的手藝,就稱得上工藝品了。

若是尋常手鉆,苗悅還沒什麽興趣,既是這般精巧的工藝品,她心中便有了計較。

她笑著對店家說:“這孩子實在喜歡,等上幾日,怕他心思就淡了。就要這件吧,圖個眼緣。”

燕釗嚇得松開手鉆,忙道:“我不要,我隨便看的。”

苗悅拍拍他肩,付了錢,將手鉆遞給燕釗。

燕釗雙手接過,捧著僵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

這也太貴重,太不真實了。

苗悅覺得好笑,看來這份禮物確實送到了點子上。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傻小子,發什麽呆呢?仔細收著,別弄丟了。”

燕釗終於相信這真是給自己的,再難掩欣喜之色,低聲道了句謝。

苗悅讓掌櫃將手鉆包起來,接著往米糧鋪子去。

先稱了足量的粟米和麥面,又去肉鋪割了幾條肥瘦相間的羊肉,一並讓店家送到驢車上。

接著,繞過顏色發暗結著硬塊的粗鹽,指向品相更好的細鹽,最後又買了一包顏色白凈的白糖。

掌櫃一邊稱重,一邊忍不住打量他們。

尋常人家都是買廉價的粗鹽或醬菜,白糖更是奢侈。

“這位大哥,買這麽金貴的細料,莫非是家裏要來貴客?”

苗悅因老賊頭對吃食很講究,習慣性地去購買精細的白糖以及包裝幹凈整齊的細鹽,沒想那麽多。

她含糊地應道:“是啊,孩子好久沒吃點兒好的了。”

驢車的木輪吱呀作響,緩緩駛過西市喧鬧的街道,行至“瑞豐糕團鋪”門前。

苗悅猛地一拍車板,喊道:“停!在這兒停一下!”

鋪子櫥櫃裏陳列的並非常見的充饑幹糧,而是些造型玲瓏的玉露團、晶瑩剔透的透花糍,更有做成海棠、荷花模樣的酥餅,色澤誘人,精巧得宛如藝術品。

苗悅興致勃勃指著幾樣最是可愛的點心,讓夥計一一包起來。

燕釗怔怔地看著。他生平第一次知道,吃食竟能做得如此好看,仿佛不該入口,只合供在案頭欣賞。

更讓他泛嘀咕的是,他爹挑選這些華而不實的點心時,那份熟練自然,與記憶裏為了一文錢都能和人爭執半天的爹判若兩人。

往日他爹出門回來,若能帶兩個不摻麩皮的胡餅,已是難得的“好日子”。

村中叔伯去趟西市,也無非是換點粗鹽、扯幾尺厚布,或是添置廉價的農具。

像這般,買雪白的細鹽、金貴的白糖,還有中看不中用的精巧點心……

燕釗不由困惑,莫非旁人家過日子,本就是這般模樣?只是自家太窮,從未見識過?

可他又隱隱覺得不對,那種近乎揮霍的做派,那種對精美物件自然而然的欣賞和選擇,與他認識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同。

他年紀尚小,理不清紛繁思緒,只能將滿腹疑問壓進心底,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爹。

苗悅弓起粗壯身軀,伸出布滿厚繭的大手,輕柔專註地接過用油紙細繩捆好的點心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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