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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虛驚一場 “寧璇,我抓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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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虛驚一場 “寧璇,我抓住你了。”

十月初, 寧璇悄悄收拾好細軟,又暗暗將黃耳委托給郝婆婆照料,囑咐對方千萬莫將自己的事情透露給旁人, 尤其是鐘晏如。

那日送鐘晏如歸家後,她不知曉對方是否知曉屋子被她翻動過, 他的秘密已經暴露。

她為此提心吊膽了好幾日,或許鐘晏如也自知理虧, 並未找上門來。

這半個月來,他們幾乎不曾碰過面。

偏巧今日她剛從郝婆婆家出來,迎面就看見了他。

桂樹旁斜的枝葉隨風在他身後晃蕩, 丹桂被前幾日的秋雨打掉得差不多了,疏疏落落。

寧璇沒打算跟他說話,盯著自己的鞋面徑直往家走。

“阿璇。”細聽之下,他的聲音有些生澀。

這下, 她不好再裝聾作啞,緩慢地轉過身, 扯起一道笑:“鐘夫子有事找我?”

鐘晏如靜靜地打量她淡淡的眉眼, 心裏鈍鈍作痛。

他早從賀蘭澈口中得知她要離開,等著她來向自己作別,可她鎮日躲避著他,防他如妨洪水猛獸。

“璇娘子就沒有什麽話想要跟我說的嗎?”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著實古怪。

寧璇忖度著, 不清楚他指的是那件事。

如若是醉酒那夜的事,倒還好辦,她大可搪塞過去,可若是他覺察了她明日就要離開錦州的計劃……

她暗中摳著手,擡眸時眼眸黑白分明, “鐘夫子說的這是什麽話?我怎麽聽不懂呢?”

她在賭,賭對方還不曾知悉她的安排。

女娘看不見自己笑得有多牽強,可鐘晏如看得一清二楚,那笑意如針,刺得他雙目生疼。

接下來的事情實在出乎寧璇的意料,男人突然默不作聲地走開了。

走開了?!

她驚詫地看著他的身影,如同虎口逃生,連忙拐進家。

想到對方都能探查到她與澈古書鋪的往來,她心底始終覺得不踏實。

萬幸她當初留了個心眼,沒跟賀蘭澈提自己具體要去往何處。

夜長夢多,她垂眸攪動著羹湯,打定主意趁夜就走。

以鐘晏如的本事,重新找到她不過是早晚的事,但他總得顧忌如今庶民的身份,不能輕易興師動眾。

她能做的就是盡量拖住他,消耗他的耐心,時日一長,他或許就會放棄。

從錦州出發,向北走,經應州水運直上,明面上奔著東邊的涵州去,實則她會於途中船只靠岸時悄悄落地盤州,再騎馬去往西北的雄州。

做戲得做全套,今早她特地去市集買了雄黃粉,而涵州多蛇鼠。

但願這些障眼法能夠多瞞他一陣子。

……

經歷整整二十一日的顛簸,寧璇擡手掀起冪籬的一角,仰面去看眼前高聳矗立的雄州城墻,幽幽地吐出一口濁氣。

據聞這是王朝最高、最古老的城墻,歷經建國之初的戰火硝煙,百年來不斷加固翻新,最終以固若金湯的姿態出現在人前。

光是看著這城墻,就仿佛身臨過往那段群雄爭霸的崢嶸歲月。

雄州作為要塞,城門外巡邏的士兵遠比她經過的其餘州城要多,排查進出隊伍時也更加謹慎仔細。

寧璇翻身下馬,扯著馬趨前將路引交給守城的士兵過目。

盡管知曉一般而言不會出什麽差池,她的心還是不免揪起來,幸運的是她順利地被放行了。

天色尚早,寧璇不疾不徐地進了城,透過緯紗打量起當地的人們。

雄州一年四季風沙肆虐,幹燥的風似刀片般,卷起沙礫往人臉上拍打。

疼痛不說,還會遮擋視線。

故而街上百姓大多裹著頭紗,將半張臉都包得嚴嚴實實。

轆轆饑腸催得她就近尋了家面館,她掏出寶鈔,叫小二做主幫她安排吃食。

小二道沒問題,笑著套近乎:“聽姑娘的口音,是從北邊來的吧。”

“好耳力!”寧璇一路都刻意用了家鄉的腔調,借此掩蓋真實的來歷。

“那我就給您點我們店招牌的肉醬面,再來一盤羊肉,您覺著如何?”

她早就聽聞過雄州的羊肉不一般,饒是她不怎麽愛吃葷腥,但來都來了,自然得嘗試一番。

飽食一頓後,身體的疲憊愈發顯現出來,一刻都不能耽擱。她於是探聽了一圈價錢,擇定一家清凈的客棧入住,放下包袱,也讓辛勞的馬匹能歇息。

她來雄州最想要踏訪的就是飛雁塔,只是要想看那壯闊的平原月出,需再等到下月的十六。

因此這幾日,她暫且打算隨意在縣上逛逛,借機觀察此地的風土人情。



五日後,雄州的天氣直轉而下。

這兒遍地是沙漠、戈壁,是以歷來有晌午穿紗、夜穿襖的奇特風俗。

即便寧璇早有準備,不料還是小瞧了這詭異的晝夜變化。

是夜,她從客棧的三樓走下來。

午後屋子裏的窗欞被外頭的狂風吹得震顫,傳來嗚嗚如巨獸哀鳴的聲響,擾得她如何也睡不著了。

盡管穿著厚實的夾襖,還戴著兔毛圍脖,被那凜冽的穿堂風一吹,她不禁半瞇起眼。

“掌櫃的,”寧璇吩咐道,“勞煩一會兒幫我溫壺果酒送到屋子裏,三樓東邊的第五間。”

“好嘞。”掌櫃爽快地應下。

她不知曉的是,與此同時客棧外,一路快馬加鞭追趕而來的郎君翻身下馬。

風揚起垂落的發帶,掠過他臉側繃緊的線條,他布滿猩紅血絲的眼一下子就瞧見了背對著自己的那道身影。

女娘裹著楊妃色的大氅,讓一眾出現在她身旁的人都變得透明。

他的眼裏只有她。

所有的心浮氣躁、膽戰心驚,在親眼目睹她安然無恙的一刻,消失殆盡。

恰逢寧璇轉過身來,她尚未來得及看清來者的面容,就被一道裹挾著寒風的高大陰影覆蓋。

她驚得伸手就要反抗,但在嗅聞到那陣熟悉的降真香時放棄了掙紮。

是他!

他遠比她設想要來得快!

鐘晏如長臂攬住她的腰肢,用力到讓寧璇快要喘不過來氣。他低頭將臉貼著女娘的頸側,深深地呼吸,好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早在錦州與她重逢那日,他就想這樣做了。

寧璇聽見他的聲音似乎在顫抖,隱隱感覺到此刻他的情緒不太對勁,躊躇之間放下了手,暫時不去激怒他:“寧璇,我抓住你了。”

我又抓住你了,這次我絕不會再離開你半步。

患得患失的驚怖從三年前,便如毒蛇將他的心臟啃噬得血淋淋。

哪怕重新看見了活生生的會走會笑的寧璇,這份深埋於心底的害怕仍然如影隨形,叫他數次從夢魘中醒來,立在她家的籬墻之下偷聽裏頭的動靜,像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鐘晏如想,他或許再也不能變回常人。

女娘離開錦州那日,他在宅子裏枯坐了一日一夜。等啊等,等到的是空蕩蕩的院落與她的不告而別。

他這些時日的表現,仍舊沒能換來她一分一毫的心軟,她還是堅持要去到沒有他存在的地方。

為了躲避他的追蹤,她甚至精心籌謀,暗中改道。

而他信以為真,策馬前往涵州的途中,卻聽聞一樁噩耗。

寧璇乘坐的那艘船在經過潮州時趕上了數十年難遇的巨大風暴,大作的狂風驟雨將海浪卷起數丈之高,連桅桿都被吹斷了。船最終進了水,以不可阻擋之勢沈入海底,百餘人中只有三個人抱著碎裂的木板,漂洋海上僥幸存活。

他首先感到不可置信,這世上緣何會有這般機緣巧合,偏就降臨在她身上。

可他還是立即上馬揚鞭,夜以繼日抵達事發之地。他不敢讓自己閑下來,不敢分出一丁點兒心思去想,假使寧璇當真罹難,他該怎麽辦。

他聞訊趕到時,風浪已偃旗息鼓,徒留退潮時被拍打在岸上的雜物,海面廣闊無垠,深不見底,想要尋到消失幾日的人,難如登天。

官府正在組織打撈,幾具被泡腫到面目全非的屍體一被撈出來,就有人哭號著上前辨認。

嘈嘈的哭聲催得他額角猛跳,眼前發黑,倘非幽鋒及時攙扶住他,他大抵就要直直栽倒。

離開皇宮前,他原是沒打算動用權勢,要與宮裏斷個幹凈的,但眼下的形況,他必須竭盡所有手段搜尋整條潮海的上下游乃至周邊,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還有那三位活下來的人,也得細細盤問一番,或許他們會了解寧璇的下落。

在一切還沒下定論之前,他不能夠先倒下。

他親自畫了數百份寧璇的像,派人拿著畫像四處探聽。

一連幾日不曾闔眼,鐘晏如始終吊著一口氣,希望事情能有轉機。意識最混沌的時候,他甚至想過,如若她能夠脫險,他願意就此放手。

寧璇說得對,他的確變了很多。換做是從前,他決計不會有這樣大度的念頭。

直至第八日,他熬得雙眼通紅,面容鐵青,將那前來稟報的官吏嚇了一跳。

官吏告訴他,潮海入海處的渡口,有位專事賣馬的胡商聲稱見過寧璇。

順著這條線索追查下去,他才知曉是虛驚一場。

女娘是有大福之人,早就拋下船只,避開了後來的禍患。

這些曲折驚險,鐘晏如不欲告訴寧璇,由他一人承受就好,但他不會再允許諸如此類的事情發生……

大庭廣眾之下,對方可以不要面子,她卻有所顧忌,更何況周遭的人已經開始指著他們竊竊私語,眼底閃爍著十足的興味。

寧璇無奈地放軟聲音與他商量:“你先放開我,有什麽事情我們稍後再說,好嗎?”

鐘晏如不舍得地松開她。

她才得以看見他滿面的風塵仆仆,與那次出現在錦州時的狀態截然迥異。

所以,她見縫插針地想,那會兒他是收拾過才來見她的。

而這一次,他急不可耐地要抓住她,大抵是被她擺了一道,惱羞成怒。

寧璇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落座,心潮卻澎湃,只好先發制人道:“你怎麽來這兒了?”

這話屬實是明知故問。

男人掀起唇,並沒有作答,而是另起話頭:“寧璇,你大可再拋下我試試。”

明明是威脅的話,可他露出的神情又是在哀求。

沒等她說什麽,他又像半含著嘆息,擅自作出妥協:“……至少要告訴我你去哪裏,否則,我會擔心。”

然而寧璇並不需要他的擔心。

話不投機半句多。

他執意要跟著她,追到雄州來,她是拿他沒辦法的。同理,她也沒必要在意他的自說自話。

繃著一張臉,她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走,唯恐多待下去又要被他擾亂神思。

與她擦身而過的是一對東倒西歪走進來的男女。

男人顯然醉醺醺的,囂張地環著女子的楊柳腰,絲毫不忌諱周圍人的目光,勾著懷中人的下巴吻過去,吻得纏連綿密。

那女子輕而易舉地軟成一灘春水,同樣熱烈地回應。

一吻畢,男人的唇意猶未盡地追過去,但被女子伸出染著艷紅甲色的手指輕輕點住胸膛,音色嬌嗲:“死鬼,這麽急做甚,我又不會跑了。”

她另一只手勾起男人腰間的錢袋,砸到桌上,對掌櫃說:“我們住一晚,稍後給我送最好的酒來,越烈越好……”

掌櫃掂了掂銀兩的重量,笑瞇瞇地道好。

兩人膩在一塊,風風火火地踏上樓梯。

“客官,你是要打尖還是住店?”

鐘晏如已收拾好心情,淡聲道:“住店,我要住得離那位女娘近些。”

他預料到寧璇不會配合,但他也不會離開她。

掌櫃的自然瞧見了適才他與寧璇間的糾葛,兩人間分明是熟識的,便照辦。

將馬牽去馬廄安置好後,鐘晏如回來時客棧大堂裏的人變得多了起來。店小二端著酒茶跑來跑去,忙得抽不開身。

寧璇回到屋子,終究是被他的出現弄得心煩意亂,不自覺地絞著手指。

不多時,小二叩響她的房門,她這才記起自己點了一壺酒。

她斟滿一杯酒,一股腦地飲盡,陡然被嗆得咳嗽起來,許久不能停止。

雄州的果酒,竟這般辛辣。烈酒入喉,幾下就直沖她的頭頂,叫她眼鼻口都被酒氣蒙蔽,暫時想不了旁的事。

寧璇深知她的酒量不算好,按說不該繼續沾碰,可沒能擺脫鐘晏如的郁悶,以及心底對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如巨石一般沈沈地堵在她的胸口。

她太需要發洩出來。

那便喝醉吧,醉得睡上一覺,所有憂擾且等明日的她去應對。

痛飲三杯之後,她驚覺這酒後勁綿長,返上來的感覺遠比起初還猛烈,熱意從骨頭縫裏鉆出來,烘得她的意識開始不清醒。

她微微扯松衣領,又用手給自己的面頰扇風,卻都無濟於事。

不僅是熱,難耐的痛癢漸次也發起侵襲,好像萬蟻窸窸窣窣地咬噬她的每一寸皮膚。

被厚衣裳裹著的軀殼似乎被酒氣撞開了一個豁口,她迫切地想要填補上某個空缺,卻不得其法。

她的四肢與其說是沈重,倒不如說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後的軟散。

寧璇聳動鼻尖,還嗅到自己周身縈繞著一股馥郁的香氣,她終於意識到這酒怕是有問題……她大意中了招。

偏偏是在此刻,不遠處響起了叩門聲。

門外會是誰呢?

她撐著胳膊想要從榻上站起來,可雙腿不受控制地一軟,向前砸去。

啪——酒壺被她的袖角揮帶著摔落,酒液潑灑在罽毯上,浸濕出一團陰影。

見屋裏的人始終沒有反應,又隱約聽見東西被打翻的聲響,鐘晏如蹙起眉宇:“阿璇,是我,你開下門!”

遲遲得不到應答,他搭在門上的手攥緊成拳,正準備硬闖時,門被拉開。

下一瞬,滿身奇異暖香的女娘矮了一截,跌落進他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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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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