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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天衣無縫 她必須賭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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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天衣無縫 她必須賭一回。

翌日, 京城衙門外,皂隸們根據今早陛下才發布的旨意,向百姓們宣講使用寶鈔的利處。

事關日常買賣, 不多時,城內萬人空巷, 都翹首聚集在此聽講。

“用這寶鈔果真可以隨時兌換銀子嗎?”眾人都揣著一籮筐的疑問,在皂隸說話停頓的空當, 一人高聲道。

一呼百應,困惑不間斷地朝被圍住的皂隸砸去。

“是啊,若我們拿著寶鈔買東西, 別人不肯收該怎麽辦?”

“依我看,銀子用得好好的,作甚突然要換掉?”

“那我手上的銀子還能用嘛?”

皂隸神情肅穆,對著他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說:“諸位安靜,聽我說。”

“聖上仁德英明, 只要你拿著真的寶鈔, 絕對可以兌換到銀子。

如果碰到人膽敢拒收寶鈔,那他就是藐視律法、違逆聖意,你拉著他到官府,官府自會為你做主。銀子跟寶鈔都是可以用的,沒有荒廢哪一者的說法……”

百姓們豎起耳朵都聽得分外認真, 皂隸回答完這個,回答那個,上下兩張嘴皮子就沒停過,應對自如。

從他這兒得到詳細確切的答覆,眾人原先心中對寶鈔的抵觸淡去不少。

一直到晌午, 一批百姓散去,又一批百姓湊過來,口口相傳,不出一日,寶鈔的妙用就能遍傳京都。

臨近縣衙的茶館二樓,憑窗站著的黑色身影,在將底下熙攘的人聲聽了個大概後,如同鬼魅似地消失。



禦書房內,鐘晏如耳骨微動,從折子上擡起眼。

早朝他宣布完寶鈔一事後就讓夏封喊退朝,直接將那些臣子的蠢蠢欲動扼殺在開口之前,因此耳畔總算沒有遭受荼毒。

幽鋒出現在他面前,將民間對寶鈔的反應向他稟告,“屬下已經讓幾個兄弟喬裝打扮混入人群幫陛下造勢。”

“我知曉了,你做得很好。”鐘晏如點點頭,目前事情又回到他的掌控之內。

大家的註意力都被寶鈔吸引,過不了多久,流言的聲音就會越來越小。

至於朝臣那兒,他們也不能僭越替他選妃,鬧個幾日自討沒趣,總會消停。

況且正逢寶鈔現世初期,各部都有得忙,他們便是有心盯著他立後,也沒空。

夏封端著茶水進屋時,幽鋒已經不見人影。

他悄悄去覷鐘晏如的神色,見皇帝陛下的心情看著比昨日緩和不少,暗自松了口氣。

昨日湫月軒內的動靜可不小,那會兒他雖然在外面回避,卻也聽見了些只言片語。

他怎麽也想不到,二位的爭吵竟然會因自己而起。

那一刻,他心驚膽戰地想,他的腦袋怕是保不住了。

回去之後,夏封一宿沒敢闔眼,今早來到湫月軒伏侍帝王前,取出壓箱底的幾錠銀子,吩咐新認的幹兒子,若他此去不覆返,好歹給他買副棺材。

他等啊等,等到這時候,再愚笨的腦袋也算是回過味了。

陛下寬厚,或許是念在這幾年自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終究是沒對他下手。

得知自己的腦袋能夠完好無損地呆在脖子上,夏封頗有些喜不自勝。

“你在笑什麽?”他等的就是鐘晏如發問。

“得先說好,咱家若說了冒犯的話,陛下可不能生氣。”

鐘晏如挑起眉,語氣淡淡地威脅:“我看那十下杖責還是輕了。”

夏封的皮緊了緊,不敢再跟他賣關子,“咱家覺著,寧姑娘對陛下還是有情意的,不然怎麽會與陛下床頭吵架床尾和。”

床頭吵架床尾和,這是用在夫妻之間的話。

縱然心知是夏封有意逢迎,他還是沒忍住心曳神搖,想到夜裏女娘不得其法地幫他,最後手掌心都被磨蹭紅了……

過了一夜,鐘晏如其實也有些後悔。

昨日是他昏了頭,竟然將事情捅到寧璇那兒討要說法。流言肆虐,朝臣威逼,樁樁件件與她有何幹系,千錯萬錯都該是他的錯。

“去問問阿璇醒了沒,可用過午膳。”

夏封道喏,暗喜自己說對了話。



寧璇隱隱感覺到自己發起了熱癥,但應該不嚴重,僅是神思有些迷糊。

早上沈璧進來瞧過一次,那會兒她的不舒服尚未顯現出來,以為是太疲累沒歇息夠,隨意吃了些東西又鉆回被榻。

她懶得叫人,不想別人瞧見她這副病怏怏的模樣,心裏想著睡一覺也就挨過去了。

最近她喝了太多苦臭的補藥,連帶著對奉旨開藥的周遄也不滿,再者說,要是被鐘晏如知道,他少不得小題大做,極有可能會要她搬回景陽殿,日日緊盯。

然而她還是沒能逃過沈璧的探查,見連叫了幾聲屋裏都無回應,沈璧連忙掀起帷帳,瞧見榻上女娘燒得泛紅的臉後,即刻轉身將情況告訴外頭候著的夏封。

過了一會兒,鐘晏如與周遄前後腳踏入湫月軒。

“這兩年多寧姑娘大病小病不斷,再堅實的體格也經不住這樣的損耗,更別提她先天不足。”

“陛下血氣方剛,情不自禁也是在所難免,但房事上不宜太激烈……”

說這些話時周遄幾乎是豁出了臉面,鐘晏如卻神情鎮定,“怪我。”

耳邊那些人的聲音時高時低,嗡嗡的,寧璇聽不太清,只覺得吵。

好不容易交談消停了,卻來了人將她扶起來。

身子又重又輕的,還有一股難聞的藥味飄到鼻尖,寧璇瞇著條眼縫,滿面不虞。

鐘晏如低聲哄她:“阿璇,張嘴喝藥,喝了藥你的病才能好。”

怎麽又要喝藥……

她單是嗅著那氣味,舌苔便感覺到苦澀,於是緩緩擡手推開碗,表明了拒絕的意思。

可對方不依不饒,覆將湯碗移到她跟前,把對付稚童的招數用在她身上,“乖一些。”

他為什麽總是要欺負她,讓她做不喜歡的事!

她的難受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憑什麽假惺惺地來管她?

患病的不適放大了寧璇心中的怨憤,怒意不可抑制地湧上來,她氣得身子都在顫抖,恨恨地從齒間擠出幾個字:“我不想喝,你拿遠一點。”

這麽一句話已經洩掉她大半的力氣。

鐘晏如卻誤以為她的病情加重,燒得人都迷糊了,準備強制將藥給她灌下去。

寧璇本就難受得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見他聽不懂她的話,旺盛的心火直往嗓子眼冒。

然而沒等她再啟唇說話,胃裏就一陣翻江倒海,她甚至來不及用手掩住臉,哇地將酸水與早上那會兒吃的一點東西全部都吐了出來。

鐘晏如反應過來時,他的半邊身子都沾染了穢物,而他下意識拿開的湯藥則免受殃及。

一旁的夏封與沈璧皆瞧得心驚。

眾所周知,帝王愛潔,每日穿的衣裳都要熏過香。寧璇這麽一吐,可謂是觸及他的底線,但鐘晏如恍若不覺,只顧心疼地幫女娘順順背,“還想要吐嗎?”

吐完之後,寧璇也還是感到胸悶,翕動鼻子急促地呼吸,虛弱到沒法回應他的話。

“還楞著做什麽?”鐘晏如終於將藥碗擱下,看向另外兩人道,“將布巾拿過來,再去端個痰盂。”

好似如夢初醒,沈璧忙將布巾洗凈擰幹遞過去,夏封麻溜地小跑出去尋痰盂。

抓住他為自己擦拭嘴的手,寧璇費力地說:“你出去,我不想見到你,有沈璧留著照顧我就成。”

多瞧他一眼,她都覺得犯惡心。

但凡他還想要留點顏面走出湫月軒,就不該繼續在她跟前晃。

聞言,像是被寒風掃面,鐘晏如有一刻的楞怔,喚她:“阿璇、”

寧璇撇開他的手,蹙著眉說:“我叫你滾,你聽不懂人話嗎?”

這下他不會再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原想詢問她為什麽,可看著她的面色,他做出了退讓。

此刻的她受不住他的攪擾。

“好,我這就離開,”鐘晏如嗓音飄浮,甚至分不清自己在說什麽,“你先好好歇息,有什麽事情我們改日再說。”

這話與其說是在安撫寧璇,毋寧說是在寬慰他自己。

說完,他木然地站起來,似被抽去線的木偶。

寧璇平靜且殘忍地打消了他的僥幸,“沒有改日,鐘晏如,我就是不想見到你,不需要理由。”

事已至此,她不知道他們之間還有什麽好說的。

鐘晏如將拳攥緊再攥緊,還是那句話:“阿璇,你不要拿自個兒的身子同我置氣。”

“沈璧。”

他轉過身才動唇,沈璧便已心領神會他要交代什麽:“陛下放心,奴婢會精心照料姑娘的。”

拿到痰盂匆忙趕回的夏封迎面撞見面如金紙的他,驚呼:“陛下、”

鐘晏如眸底是欲來的瀟瀟驟雨,卻不忘叮囑:“將東西送進去,然後去太醫院讓周太醫重新煎服湯藥。”

吐露完真言,寧璇極累地歪回榻上,任眼尾滑落出的淚將枕頭洇濕。大抵是因為面頰過熱,淚水的潮冷尤其清晰,叫她打了個寒戰。

當晚精神稍好了些,寧璇吩咐沈璧將湫月軒的大門掩上,閉門謝客,實則她心裏明白,如若鐘晏如真想見到他,這扇門是擋不住的。

接下來兩日,鐘晏如不曾踏足湫月軒,又或許是他偷偷來了,沒叫她知曉。

總之,不用見他,她渾身都得以松快。

這日午後,寧璇捏著鼻子飲盡湯藥,將碗交給沈璧。

女孩拿著碗沒動,只是定定地看著她,明顯有話要說。

“你、”

“寧姑娘想不想要出宮?”

她們的聲音同時響起,沈璧勝在嘴快,率先將話說完。

“你說什麽?”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寧璇直起身子傾向她。

沈璧正色將適才的話重新講了一遍,毫不畏懼地任寧璇審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掠過她的面容。

女孩的表情不似在開玩笑,還沒細問,寧璇的心就已經撲通撲通狂跳。

對方這話是什麽意思?難不成她有法子助她離開?

“出宮”的念頭如同被捅破的泉眼,汩汩流水淌出來,使得她貧瘠的心田有了覆蘇的跡象。

但很快,寧璇就先給自己潑了盆冷水。

縱然這附近只有她們二人,可她不能確定有無潛藏著鐘晏如的耳目,故而她遞了個眼神給沈璧,環顧起四周。

“姑娘不必擔心,這兒只有我們倆,”瞧出她的意圖,沈璧道,“奴婢自幼習武,不會出錯。”

來到湫月軒的第一日,她就留了心眼觀察,確認沒有盯梢的暗衛,今日這才敢趁機跟寧璇提及此事。

“奴婢的主子是德老王爺,而非陛下,奴婢進宮以及進湫月軒伺候姑娘都是受王爺指使,因此您請相信,奴婢是真的能夠幫你離開皇宮。”

“哪怕沒能成事,奴婢身後也有王爺撐腰,不會叫你為難。”

德老王爺?

寧璇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對方為鐘晏如宣讀繼位旨意那會兒,她與他至多是一面之緣,此後毫無交集,而他與鐘晏如則是親族,對方平白無故地為何會願意違抗鐘晏如來幫她?

“德老王爺怎麽想到要幫我呢?”

沈璧早猜到她會有此疑慮,娓娓道來:“不久前聽聞陛下對姑娘執念太深、做出強占之舉的消息後,王爺深感痛心。王爺作為陛下的長輩,自然得替先帝與先皇後為你主持公道,不能讓姑娘繼續受委屈。”

“當然,奴婢也不敢欺瞞姑娘,王爺他不盡然是為了幫您。這幾日陛下恃權囚禁姑娘的流言傳入朝野,不但有損其聲名,還令整個皇室蒙羞。王爺想要將陛下從歧途上拉回來,讓他立後生子、做回聖明君主。”

“此事一舉兩得,對姑娘與陛下都好。只消姑娘點個頭,奴婢便可以傳信給王爺,隨後王爺會制定計劃助你遠走高飛,替你準備好去別地生活的錢票。”

這些日子,沈璧將她對鐘晏如的厭惡瞧在眼裏,料想她不會拒絕。

果然,病中的女娘眼神猝然亮起,朝她鄭重地頷首:“麻煩你幫我轉告德老王爺,若他能助我離宮,寧璇感激不盡。”

寧璇原是有些猶豫的,但聽見沈璧肯承認德王的目的不純,她就信了個七七八八。

皇室最是註重子嗣繁衍,德王身為宗正,自然不樂意見鐘晏如耗在她身上。

如今她身無長物,陷於深宮,對方沒有必要騙她。

更關鍵的是,如果她錯失這次機會,下一次機會還不知道要等到何時。

她必須賭一回。

見順利地推進主子的任務,沈璧素來沒什麽神情的臉上也表露出幾分喜色。

翌日,沈璧便將寧璇最終的抉擇告知德王,得到了對方回覆的一封信箋。

寧璇拆開信封,德王在信中言明他會暗中著手準備,請她稍安勿躁,再等一等。近日他才因流言一事與鐘晏如生出齟齬,帝王心思謹慎,為免打草驚蛇,他需得暫且避避風頭。

閱完信後,她立刻將信燒毀,絕不留下把柄。

兩年多她都等下來了,自然不會急於一時。何況她如今心裏瞧見希望,日子就有了盼頭。

現今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鐘晏如面前偽裝好,不能叫他看出端倪。

心知自己在偽裝上的道行不夠高,與他相處多了會露餡,寧璇幹脆直接拒絕與他見面。

那廂鐘晏如本以為等到女娘的病好了後,就可以找她好好談談,但寧璇對他的抗拒遠比任何時刻都要嚴重,數次摔砸杯盞要他滾出去。

稍微平靜些時,她也不容許他靠得太近。

一旦他作勢要碰她,她就會亮出尖刺紮他,有一次他氣不過想強硬地親她,還沒吻下去,寧璇就死死咬著唇開始掉眼淚。

他哪裏還能繼續,無可奈何地退讓開。

他不知道的是,每次送走他後,寧璇都會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與沈璧相視一笑。

就這樣一直僵持了一個多月,八月二十五那日,寧璇收到了德王最新的一封信。

九月三日夜,他在宮中的線人會協助她設計一場走水。

到時湫月軒忽然起火,身在其中的她來不及逃命,就此葬身火海。只有她以假死脫身,才能徹底地斬斷他們之間的孽緣,讓鐘晏如死心。

而沈璧會從旁幫她喬裝,帶她避開宮內侍衛的巡邏在雞鳴時分以采買菜果的宮人的身份出宮去到城西,那兒有接應的馬車送她盡快出城。

至於離開以後的身份,她也不用操心,德王已為她辦好路引與照身文牒。

堪稱是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寧璇拿著那封信看了又看,緊緊貼在胸口,激動得幾乎要落淚。

時隔三年,她終於又可以看見宮外的喧囂熱鬧了嗎?

奈何計劃趕不上變化,九月三日早,鐘晏如忽然將沈璧調走了,寧璇的心因此懸了半日,生怕得到他發現一切的壞消息。

幸而午時,沈璧悄悄現身讓她安心,說這不過是個巧合,正好撞上帝王覺得該換掉她而已。

即便她不是她的貼身宮女,今夜也會準時出現護送她逃離。

兩日前寧璇又跟鐘晏如吵了一架,吵得很兇。

她故意用冷言冷語想要將他趕走,要他把昔日溫潤的太子殿下還給她。

鐘晏如果然被激怒,扛起她放到榻上,眼眸裏深重的欲似要將她給吞了。寧璇不想再跟他做那檔子事,於是反手打了他一耳光,放出狠話。

他那樣高傲的人,一次次在她這兒碰壁,失去尊嚴,今日他不來湫月軒,也在寧璇的意料之中。

初秋時節萬物蕭索,院內的梧桐葉大片大片地零落,與塵土化為一處。

不過站一會兒的這點工夫裏,寧璇眼睜睜地看著兩朵木槿花從枝頭墜下來。

“寧姑娘!”身後傳來一道焦急又驚喜的叫喚,使得她轉身去看。

那是一位生面孔的宮女,梳著雙平髻。

女孩生著一雙討喜的杏眼,大而圓,像蝴蝶一般跳過來。

寧璇瞇了瞇眼。

好鮮活的人兒,恰似當年的青樾、司萍、晚晴、圓恬等等曾短暫陪伴過她的故人們,與幾近要成為行屍走肉的自己截然不同。

不過,只要今晚事成,她在明早就能脫胎換骨,嗅聞到宮墻外煥新的氣息。

光是思及此處,女娘的心便不由得輕盈了幾分。

“這兒是風口,仔細著涼,”對方擡手為她披上一件月色的大氅,絮叨道,“您不若回屋裏吧,將窗欞打開,也能遙遙看見這木槿花。”

這是拐彎抹角地勸她不要亂跑呢,寧璇心道。

她或有所感地看向不遠處的墻根,那裏似乎掠過一點明黃的衣擺。

是他來了……知道了宮女是帶著鐘晏如的命令來的,寧璇無意讓對方為難,微微頷首。

見她配合,婇薇眉目顯然輕躍了下,連忙虛虛地托著她的手。

悄悄用餘光打量著近在咫尺的寧璇,婇薇突然就想明白了為何她能同時令當今的帝王與禦史大人為之傾心。

眼前的寧璇面如芙蓉,雙眸如含秋水,一彎秀眉籠著怎麽也化不去的愁緒,削肩細腰如楊柳,周身的氣質叫人忍不住去猜測她都遭遇過哪些奇事。

這樣的美人,雖不能說是傾國傾城,卻自有韻致。

難怪年輕陰鷙的帝王會罔顧朝野的反對,執意將她囚在後宮裏,更恨不能將天上星摘來逗佳人一笑。

難怪素來以溫潤有禮著稱的禦史大人會為她行僭越之舉,對帝王大打出手。

真真最難不過美人關吶。

婇薇瞧得仔細,突然對上寧璇的眸子,意識到對方發現了自己的小動作,心下一咯噔。

來到湫月軒之前,管事的姑姑便苦口婆心地囑咐她,惹了誰也不要惹這位寧姑娘動怒,今上知曉了非得將她扒皮拆骨不可。

姑姑還說,在寧璇身邊服侍的宮女沒一個能待長久,這位主子定是個不好相與的。

雖說對方模樣看著溫柔,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婇薇不敢僥幸。

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她急中生智,咧嘴笑道,“姑娘不問問奴婢的姓名嗎?”

寧璇假作沒看見女孩眼裏的窺探,順著她的話說:“你叫什麽名字?”

“奴婢叫做婇薇,女字邊的婇,薔薇的薇,假使姑娘覺得拗口,喚奴婢小薇就好。當然,您若肯為奴婢賜個新名字,奴婢求之不得。”

“婇薇,”寧璇曼言道,“是個好名字。”

萍水相逢之人,明日便成過客。寧璇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定奪女孩的命運。

婇薇見她不像是要追究,胸口聚起的氣漸次散開,不再妄言。

墻根處,夏封眼見得寧璇走進屋內,不禁去覷身前面色深沈的新帝。

“陛下既然想見寧姑娘,何不上前呢?”

鐘晏如擡手去摸臉側淡紅的指印,仿佛又感受了一次當時被扇耳光的刺痛,然而皮肉上的痛楚遠不及心裏的難受。

一想到那會兒寧璇眼底不加掩飾的憎惡,他的心就狠狠揪起。

即便正受著鉆心的疼,他面上不顯:“她才說過不想看見我,我又何必湊上去惹她不悅?”

“她氣性一上來,全然不顧身子,便是服用再多的補藥也不管用。”

“走吧,回去。”話雖如此,還沒走出兩步,他就忍不住回望。

誰能想到對外殺伐果斷的帝王,竟也有百轉柔腸呢?夏封將對方的掙紮悉數瞧在眼底,心道。

然而兩位主子間的齟齬,如何輪不到他這個下人來置喙。

夏封為自己的愛莫能助幽幽嘆了一口氣。



寧璇回到屋子裏後,用自己想要獨處的由頭讓婇薇守在屋外。

通常下午這個時辰她都要小憩一會兒,但今日她揣著心事,毫無睡意。

她於是在屋裏走了一圈,將角角落落都看遍。

再怎麽說,這裏也承載了她……與鐘晏如的許多記憶。

只可惜今天她沒能與鐘晏如正面相見。這樣也好,既然緣分將盡,沒必要徒增憂擾。

不遠處景陽殿檐下的風鈴傳來錚然輕響,一串是她曾經為了逗鐘晏如開心用石片制作的,另一串是後來鐘晏如為了哄她開心親手打磨的。

此刻兩串風鈴大抵是被風吹得纏繞在一起,難分難舍。

都道人生若只如初見,他們之間的孽緣卻是一開始就不該出現。

寧璇垂下眼,不自覺將掌心掐出幾道月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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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開始死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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