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下山

關燈
第100章 下山

劉童走後,李玄麟不再出門,沐浴更衣,在家裏踱步思索、寫寫畫畫,亥時過半,他才吃了一張糖餅,喝了兩盞藥酒,倒頭睡下。

他睡的淺,迷蒙睡到子時,一陣叩門聲又急又重,砸進夢境。

他猛然驚醒,睜開雙眼盯著床帳,待到神魂穩固,開口問:“何事?”

羅九經聲音急切:“郡王,王先生來了。”

李玄麟猛的坐起來,一顆心胡亂跳躍,咚咚作響,貼著天靈蓋往外蹦

王文珂下山了。

他來找琢雲!

兩人是否交過手?

藥酒在體內浮散,變成汗水從後背汩出,冰冷黏膩,雪白裏衣成塊地貼上後背,讓他不舒服,腦子裏一根弦越繃越緊。

“殿下?”

“知道了。”

李玄麟聲音冷靜,聽不出任何端倪。

兩條腿垂到床邊,他低頭在腳塌上找到整齊擺放的布鞋和綾襪,拿起襪子,他一條腿蹬在床邊穿襪子,再把腳插進鞋裏,兩只腳都穿好後,彎腰提起鞋跟。

起身走到衣桿前,他取下一件素色圓領袍抖開穿上,抽出絳帶束腰,戴上垂角襆頭,借著一點微弱天光走到廳堂炕幾邊,倒出一杯冷茶漱口,吐到痰盂裏。

隨後他再倒一杯冷茶,送到嘴邊啜飲。

茶水冰涼苦澀,壓下怦怦跳的心,他無聲吐出一口濁氣,走到門邊打開門栓。

門外四個內侍分立在兩側,羅九經人高馬大,手按在腰間刀鞘上,堵在門口,後背緊繃,李玄麟輕咳一聲,他讓到一旁,露出王文珂。

王文珂穿襕衫,衣擺掖進腰帶裏,因為瘦,像一條細長的蛇,鱗片冷而且滑膩,眼白過多,褐色瞳仁窄小,隱藏著不能見光的欲望,靈魂盤踞在身體裏,姿態緊縮,向李玄麟吐出猩紅蛇信子。

一旦暴起,他就會亮出毒牙,噴射毒液,纏繞獵物,一擊致命。

他自身已經足夠危險,還帶兩個穿青色短衫的死士防身。

李玄麟毫無懼意。

他半闔的雙眼緩慢睜開,如同猛獸之眼,瞳仁烏黑,深沈厚重,兇悍強大,有往來天地之間的力量,攝人心魄。

他冷聲道:“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王文珂沒回答,伸手捉住李玄麟手腕,三根手指搭在手腕寸關尺上,輕輕往下按,為他切脈。

“脈遲,一息僅三至,郡王勞心勞力,還需多加調養。”

他避開李玄麟咄咄逼人的目光,松開手:“但已經在這裏了,去前廳喝茶?”

“就在這裏,”李玄麟吩咐內侍,“不要驚動廚房,去耳房沏一壺清茶。”

王文珂失笑:“你未免太謹慎了。”

“千裏之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

李玄麟伸手,從他衣袖上拈起一根灰色長毛。

屋中點亮燭火,內侍進屋中續香疊被,李玄麟轉身,請王文珂入內,將那一根長毛丟入渣鬥,坐在羅漢床上,殺氣溢於言表。

人發殺機,天地翻覆。

屋中內侍後背發麻,躡手躡腳。

王文珂坐在下首太師椅中,用餘光留意李玄麟舉動,以防他暴起,脊背一節節落在椅背上,雙手搭著椅子扶手,岔開兩腿:“下山不舒服。”

他在山上,活的唯我獨尊,他就是秩序、規矩,下山之後,因為無名無份,他的靈魂、脾氣全都收斂起來,遇到一條惡狗都要退避三舍。

李玄麟手掌覆在炕幾上,手指輪流敲打幾面,一下一下,咧嘴冷笑:“殿下可知道你下山?”

王文珂豎起食指,在嘴邊噓了一聲:“郡王替我遮掩一二。”

“去了哪裏招貓逗狗?”

“燕府。”

“找到了?”

“沒有。”

內侍遞給李玄麟溫熱巾帕,李玄麟接過,從手掌擦向手指,隨意將帕子丟到炕幾上:“就為了找個死人,置殿下大業不顧?”

王文珂並起雙腿:“我很小心,況且白袍點墨,始終不美,倘若她能死而覆生——”

“如何?”

“我要抓住她!真正的、徹底的、完美的馴服她!”

“再有下次,你只能下地獄去找她。”

李玄麟的殺意隱藏在每一個字裏,燭光在他瞳孔裏變成兩簇心火,徑直燒向王文珂。

有那麽一瞬,王文珂感到李玄麟會剖開他的皮囊,取出五臟六腑,掀開天靈蓋,把他挫骨揚灰。

哪怕李玄麟不能殺他,也殺不了他,他依舊毛骨悚然。

端起茶杯掩飾,他喝凈茶,連吃兩塊栗子糕:“燕家這位姑娘這麽晚了不在家裏,會在哪裏?”

李玄麟閉口不言,端茶送客。

王文珂起身:“這栗子糕給我包一碟子。”

李玄麟擡手,吩咐內侍:“用油紙。”

他語氣冷淡:“盡快離開,不要去營房!”

內侍包好糕點送來,王文珂拿在手裏,向李玄麟告辭,邁過門檻後,他用牙齒咬著麻繩,騰出雙手,縱身上屋頂,跳上大街,一路往城外走。

街上房屋節次鱗比,笑聲、勸酒聲、絲竹聲從門窗縫隙往外跑,鉆進他耳朵裏。

他想到那三間小屋子。

很幹凈、整潔,屋子裏沒有人,但有主人的氣味,和燕姑娘留下的痕跡,半瓶子酒藏在櫥櫃裏,看樣子經常打開。

三十七不喝酒。

究竟是不是她?

沒關系,他下次再來,避人耳目,避開李玄麟。

他走到一家酒樓外,見有兩個四五歲的小孩,端著破碗,眼巴巴等著酒樓裏出來的貴客施食,就走上前去,蹲身在兩個小乞丐跟前,解開細麻繩,露出栗子糕,一人分一塊。

兩個小乞丐用烏黑的手抓著,囫圇塞進口中,拼命往下咽,哽的眼睛溜圓。

王文珂笑道:“誰能帶我去酸棗門,我再獎勵一塊。”

大點的孩子站起來,拔腿就往酸棗門走,小的不甘示弱,緊隨其後,王文珂慢悠悠跟著兩個小東西,滿眼笑意。

他喜歡孩子,尤其是活潑的小孩,以後訓練起來,才更有樂趣,如果少年老成,樂趣要少掉大半。

永嘉郡王不是他的知己,不懂,太子懂,所以太子對他有知遇之恩。

他深吸一口,隨手又招來一個小乞丐,一並帶回別莊——明日一早,他就會把罪惡交還給佛祖,所以此刻他心安理得的心狠手辣,狡詐無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