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休整

關燈
第94章 休整

寅時,鐘鼓敲響。

宮門轟然開啟。

琢雲領大戟一都人手在宮門內和另一都交班,經內侍摸索搜查後,離開宮門,進入廬舍,插戴自己的簪子,佩黃銅小刀、腰刀。

廬舍裏聲音“嗡嗡”不斷,數人詢問昨夜宮中失火一事,琢雲轉身出門,走出去不到十來步,就見燕屹掇一條長板凳,坐在一家腳店前,兩腿岔開,兩手手肘支在大腿上,手掌托腮,看向廬舍,眼下掛著兩個烏青的眼圈。

見到琢雲出來,他沒起身,伸長一條胳膊揚了揚手:“琢雲!二姐!”

琢雲看到他,走過去,往腳店裏看一眼,有現煎的肉夾,就走進去,燕屹起身,拎著長板凳跟在她身後,放下凳子:“餓不餓?”

“餓。”琢雲坐下。

很餓。

一晚上,肚子裏只吃進去一張紙。

那張紙難以克化,需要五臟六腑動用無數的力氣,才能分解消化,抹去紙張上的墨跡,毀滅自己作為死士的痕跡,還有讓她接受過去。

所以她比紙場那一晚還餓,還累,不想開口。

燕屹走到爐子前,點一碟肉夾、一份糍粑、一屜羊肉包子、一盆煎羊白腸,湯有兩鍋,一鍋魚湯,一鍋羊湯,都熬的滾白,他一樣要一碗,煮兩把面進去。

點完菜,他走回桌邊坐下:“昨晚宮裏怎麽失火了?”

“有兩名內侍偷盜,縱火拒捕後潛逃,死了一個禁軍。”

“偷的什麽?”

“福寧殿庫房裏的金珠玉飾,禁軍搜查出來,已在禁中勘鞫。”

羊肉包子端上來,燕屹抽出筷子,夾起一個,掰成兩半,手燙的通紅,一半給琢雲,一半自己吞吃,太燙了,在嘴裏又打了幾個滾。

“內侍武藝比禁軍還高?”他再夾一個,“還是禁軍弱不禁風?”

琢雲給他夾肉夾:“是寸勁吧。”

其實偷盜的內侍有四五個,只是其中兩個力氣較大,因此一個臉上寫著“背”字,一個臉上寫著“鍋”字,迫於禁軍、嚴禁司的壓力,承認是自己活膩了,一人一腳,踹死了陳押班,並且縱了一把小火。

她又給他夾羊白腸:“今天不去營房?”

“旬假,”燕屹蘸椒姜醬,吃一口羊白腸,“去鋪子,你跟我一起去吧,張保康說有事找你,中午在鋪子裏吃。”

“行。”

燕屹看琢雲,見她不再開口,拿著筷子,盯著桌上的羊白腸看,嘴唇緊抿,拒人於千裏之外。

他失望地低頭,本來洶湧的食欲在瞬間低落,只有瞌睡席卷而來——昨夜琢雲進宮後,他就在這裏等。

她突然進宮,絕不是替白顯章。

她把他當做親人,但並不打算分享秘密,回答冷冰冰的,他隨便問誰,都能得到這個答案,甚至不用問,不出兩個時辰,小報就會加印,大街小巷地叫賣。

兩人不再開口,吃的專心致志,吃完飯,琢雲和燕屹走出腳店,看到一個道士,讓人簇擁著往宮門走。

這道士青袍獨立,樣貌清奇,心相空寂,一眼望去,就有靜室幽居之感。

燕屹不由側目:“這道士是入宮?”

琢雲點頭:“常皇後引薦。”

燕屹往鋪子走:“陛下還信道士?”

他忍不住回頭再望一眼道士背影,真是兩袖生風,身貌入神:“這個道士必不是常人。”

琢雲打個哈欠:“常人當然入不了陛下法眼。”

兩人一路走一路哈欠連天,走到鋪子,鋪子裏等著燕屹鑒定的畫卷有十來張,新請的掌櫃是燕家二房燕松的兒子燕珩。

燕屹拍他肩膀:“你回去吧,我守。”

燕珩今年十六,比燕屹矮一截,在家裏因為不學無術,又能吃能喝,格外的惹人白眼,在這裏一個月能領二錢銀子,回到家裏也能得父親兩句詢問,已經恨不能把燕屹頂在腦袋上。

燕屹讓他回去,他心情忐忑,賠著小心問:“那明天?”

“明天再來。”

燕珩“呼”的一聲,拍拍心口,心有餘悸地走了。

鋪子二樓低矮,放著一張竹床,琢雲上樓躺下就睡,燕屹在樓下一卷一卷地看畫。

真畫插進琮式瓶,假畫堆在地上,鑒定完後,他趴在桌子上打盹,中途讓人叫醒兩次,給人拿畫,之後便再睡不著,幹脆鋪開一張宣紙,磨墨畫畫。

等到畫完一張崖山雀,他停筆一看,很不滿意。

筆墨紙硯都沒變,但筆觸更厚重,崖山雀所依之枝,粗壯牢靠,沒有險峻之感,就連這只小小崖山雀,也雄赳赳氣昂昂,精神抖擻。

他擱筆,揉成一團丟進渣鬥,重新鋪紙,試圖尋回從前的空靈之感,但連畫三四張,都不滿意。

渣鬥中堆滿紙團,他丟開筆,懶洋洋坐在椅子裏,仰頭閉眼。

不僅是畫,他的身體也開始變化,皮膚粗糲、血肉緊實,摸起來全是硬塊,酸痛無處不在,像是生鐵、巖石所鑄,和過去十幾年,脆弱、易碎、柔軟的自己剝離,變成兩個人。

屋中沒有鏡子,他起身走到水桶邊,貓腰低頭,看水面倒影。

倒影和琢雲曾經誇讚他時,相去甚遠——樣貌並沒有大的改變,但是神態戾氣更重,甚至帶著肅殺之氣。

他伸出手指沾水,撫平鬢邊碎發,直起身上樓。

琢雲筆直躺在竹床上,面色蒼白,他上前看時,簡直有瞻仰遺容之感。

他一靠近,琢雲便昂起頭,手按在腰間,睜開眼睛,雙眼猶如鷹隼,目光銳利,直射向來人。

她明明已經把燕屹裝進眼中,仍然一躍而起,右手掐向他脖頸。

燕屹猝不及防,自知避不開,當即雙手張開,向後仰倒,倒向門口,兩手試圖抓住門框。

人還未倒下,琢雲右手已到,一把掐住他脖頸,前行數步,將他按到樓梯墻上,手指略略用力,壓得他無法呼吸,胸膛憋悶。

她手指冰冷,面無表情,欺身靠近,居高臨下地低了頭,鼻尖離他額頭僅有一指距離:“太慢了。”

燕屹面孔漲的通紅,擡起頭,瞪大兩眼看她,兩手抓住她手腕,咬牙使力,琢雲卻是紋絲不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