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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步人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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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步人甲

燕屹擡手摘下撞癟的三山冠,頓時覺得腦袋一輕:“練沒練過,關你什麽事?”

幾個人圍過來,把燕屹圍在中間。

“沒練過,就哪裏來的回哪裏去,這裏可不是過家家的地方。”

“十五歲,能婚配了,回去娶個小娘子,吃幾口胭脂,養幾個小子。”

“不想娶妻,就去花茶館、行院裏玩一玩,長長見識。”

“還是娶妻吧,就你這模樣,點個妓子,都不知道是誰點的誰。”

“誒,別不說話,說說你是怎麽進來的?”

燕屹站在中間,感覺天旋地轉,伸手以刀拄地,額頭有了冷汗。

煩躁。

戾氣像一條小蛇,在心裏鉆來鉆去。

他把三山冠摔在地上,舌頭一舔幹燥的嘴唇,慢悠悠掀起眼皮,看面前幾個人一眼:“比一比。”

“別,免得說我們欺人太甚,也怕把你的細胳膊細腿弄折了。”

幾個都頭紛紛搖頭。

燕屹懶懶一笑:“就比註坡跳壕。”

膚色最黑的都頭舉起雙手,抻長胳膊,伸個懶腰:“比快慢你也是吃虧,這樣吧,我們也不跟你比,你們去搬一套步人甲來,給他穿上。”

他指使人去搬甲胄:“你穿上五十八斤重的步人甲,註坡跳壕,只要你能跳過去,往後誰說你一句閑話,我先幫你出頭。”

他伸手要拍燕屹肩膀,燕屹後退一步避開,他拍了個空:“這裏可是要靠真本事才能呆下去的。”

兩個都頭從大營房中擡出樟木箱,壓在剛冒青的草地上,灰塵揚起來,在太陽光下翻飛,猶如金屑。

一人打開樟木箱,黃銅兜鍪上眉庇凸起,折射出刺目金光,內外打磨到鋥亮的甲葉銀光閃爍,夾雜紅纓、緣邊紅錦,顯的格外貴重、耀眼,同時冰涼、沈重。

黑都頭彎腰,兩手捧起兜鍪,走到燕屹跟前:“低頭。”

燕屹垂首。

兜鍪落到他頭上,眉庇冰涼壓在額前,落下大片陰影,日光瞬間被隔絕。

有快行停下訓練,站在土坡上,袖手看熱鬧。

隨後是頓項,束在腦後,甲葉摩擦他的鼻子、臉頰,寒涼刺骨,並且拽著他的頭往下墜。

呼出來的熱氣噴在頓項上,變成冰冷霧氣,很快凝結成細小水珠,往下滴落。

緊跟著是胸甲、身甲,前後兩片,夾住前胸後背,每一次呼吸都很費力。

汗從發縫裏流出來,他雙手拄刀,刀鞘前端連著幾根草莖一同杵進泥土中,擠壓出嫩綠色的新鮮汁水。

還有肩吞掩膊、褌甲鶻尾、腹吞、群甲。

兩個都頭給他穿戴妥當後,他勉強擡頭,調轉腳跟,身體轉了一個方向,面對土坡。

甲片閃爍出的光隨之轉動,晃得許多人瞇起眼睛,朝這裏望過來。

“五十八斤,”黑都頭對著裏三層外三層的快行,大聲道,“只要燕都頭能穿著它,跳過壕溝,誰再有半句廢話,就自己割舌頭!”

他緊接著道:“燕都頭也可以現在就脫下來,走人,回家娶媳婦去!”

燕屹聽不清他在“汪汪”叫什麽。

他丟開環首刀,一步步往土坡走,土坡上的快行讓到兩側,目光緊緊跟隨他的腳步。

土坡長有百尺,緩慢攀升,上到頂端後下坡只有近三十尺,十分陡峭,連接著壕溝。

甲胄不僅重,還冰冷,初春的太陽並不能使其溫暖,甲胄裏的人就像是套在冰窖中,肢體冷硬,關節麻木。

擡腿、屈膝,裙甲“嚓嚓”出聲,有人一咧嘴,替燕屹牙酸。

越走,身體越疲累,甲胄就越重,幾乎要把人壓到泥裏去。

燕屹額上滴落汗珠,從眉庇往下滴到睫毛上,他使勁眨眼睛,把汗珠眨下去,眼前一花,腳絆在石頭上,上半身往前傾,他晃動兩下,又往前沖了一步,勉強站穩。

他繼續往上走,腦子裏轟隆隆的,張著嘴喘氣,下巴上濕了一大片,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摁在了胸膛裏,使出所有力氣,才能迸一下,每一跳,都發出巨大的聲音,清晰可聞。

等走到土坡頂端,甲胄已經重如泰山,他看到了峭壁似的陡坡,以及六尺寬的壕溝。

不穿甲胄,踏上會松動滾落的石塊、踩實了變得光滑的地面、裸露在外的草莖,也容易俯身沖下去。

燕屹微微蹲身、屈膝,斜側著腳,避開石塊,用草莖頂住鞋尖,身體向後仰,一步步往下走,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流,身體卻不暖,後背一片冰涼。

如此小心,他還是滑了一下,整後背重重砸向地面,五臟六腑因此震蕩,眼前頓時發黑,心如擂鼓,整個人還在止不住地往下滑。

他咬牙擡頭,兩手手掌摩擦在泥地上,右手勾住一叢草莖,立刻死死拽住,身體往下又墜一程,平穩落地。

拖著兩條無力的腿,帶著這一身重甲,他掃一眼六尺寬的壕溝。

不算寬,如果沒有負重上爬下落,他很輕松就能跳過去。

但現在他冷汗岑岑。

兩側都是人,都是目光,都在等著他縱身一躍,跌到溝底。

人群讓開一條路,九個都頭走出來,黑都頭大喊一聲:“跳啊!”

“跳!”

“跳!”

聲浪越來越高,喧囂吵鬧。

這裏的一切,都讓燕屹難以忍受,但他忍耐下來,蹲身、擺臂、兩腿發力,竭力、縱身一躍。

耳邊沒有風聲,甲胄太重,只有自己巨大的喘息聲,他睜著眼睛,看到琢雲騎一匹黃花馬,禦風而行,從木柵欄門外進來。

琢雲系件皂色披風,揚在半空,露出裏面嚴禁司紅色圓領窄袖長衫,腰間佩一把環首刀、腰牌,懸一柄黃銅小刀,足蹬皂靴,挺身勒馬,插鞭據鞍,昂頭四顧,眉眼銳利,敢入烘爐。

黃花馬迎風長嘶,熱氣噴湧。

燕屹沒能跳過去,重重摔入壕溝。

他頭昏,手腳無力,勉強擡手,想掀去兜鍪,黑都頭跳下壕溝,喊一聲“好小子”,壓住他的手:“現在不能脫,脫了會得卸甲風!”

燕屹借他這只手的力坐起來,面無人色,無力反駁,呼吸聲粗的像是在拉風箱,心跳的轟隆作響,汗水糊的到處都是。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長,手指也長,他順著手往上看,就見琢雲已經走到溝邊,單膝跪地,上半身探向他,伸出一只手。

燕屹立刻松開黑都頭,攥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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