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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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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怕

來者不善。

琢雲赤手空拳,一步步靠近,腳踏在地面上,每一步都是空谷跫音。

羅九經看到她滿臉肅殺,有種修羅索命的恐怖,頓時寒毛倒豎,不敢再對她躍躍欲試,上前兩步,站到轎桿外,手按上刀柄,四指在後,大拇指按住掩心,咽下一口唾沫,又上前一步,走到轎子前方,伸手攔住她。

護衛們滿臉警惕,側身對敵,手掩住刀柄,隨時可以抽刀。

李玄麟那位做長隨打扮的死士,頭戴遮塵鬥笠,穿皂色短褐,從陰冷角落中走出,一步步走到李玄麟身邊,腰間左有弓囊,右有箭囊、厚背魚鱗長刀,不似羅九經魁梧奇偉,另有一種駭人之處。

他的兩個眼睛猶如兩塊石碑,不帶一點光亮,沒有表情,沒有情緒,只剩本能反應,以及對主人的忠誠。

他把手按在腰間,李玄麟扭頭看他:“退下。”

死士松開刀,手垂在身體兩側,一步步後退,退到難以察覺的陰影中,眼睛仍然盯著琢雲,從弓囊中取下弓,抽出一根竹桿箭,箭簇是能穿甲的寸金鑿,在暗處閃爍出殺機,冷冰冰對準琢雲。

街道鴉雀無聲。

李玄麟壓下護衛,兩手抓住鶴氅衣襟,向後脫去鶴氅,一手拿住,提在身側,內侍躬身上前接過鶴氅,退到兩側。

他面無表情看向琢雲。

琢雲還在靠近,已經走到羅九經跟前,羅九經正要抽刀,剎那間,琢雲擡腿,一腳踹向羅九經胸口。

羅九經挨這一記窩心腳,龐大身軀平地而起,仰面朝天,摔向暖轎,李玄麟衣袖翻飛,側身避讓。

只聽“喀嚓”一聲,暖轎四分五裂,木屑橫飛,塵土飛揚,羅九經摔在大塊木料上,一手撐地,撐起上半身,“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面色在瞬間白了下去。

他咬緊牙關,掙紮著爬起來,眼睜睜看著琢雲走到李玄麟跟前,又扭頭看一眼身後,燕屹站在路口,沒有上前。

琢雲一句話沒有,擡手就是一掌。

李玄麟腳跟不動,上身微轉,避開一掌,伸手去扣住琢雲手腕,琢雲翻掌墜手,弓背俯身,橫掌掃向他下腹,李玄麟撤步後退,在兩根脫落的轎桿中移動,腳不沾塵,身法快,大袖翻飛,阻擋琢雲掌勢。

他招式和琢雲如出一轍,每每相交,僅差毫厘,但不過十招,李玄麟便力竭,讓琢雲踢中膝彎,向前跪倒,撲翻在地。

他閉上眼睛,也知道琢雲那一腳會落在何處,就地一滾,只聽得耳邊“咚”一聲重響,風聲四起,一塊碎木屑從他臉上擦過,臉上一熱,汩出幾點血珠。

再扭頭看時,琢雲的腳就踏在他方才倒之處,倘若他沒有躲避,便正中心口位置。

他壓下喉中血腥氣,翻身而起,雙手並做劍指,飛電一般刺向琢雲咽喉,琢雲側身,一手去攥他手腕,抓住他手腕,一手擡肘,猛擊他下頜,李玄麟頭顱往外一擡,脖頸青筋暴起,悶哼一聲,縱然咬緊牙關,鮮血還是從口角溢出。

他翻手反抓琢雲,借力後仰,擡腿上踢,琢雲躍起時,他拼命一拽,將琢雲拽落,自己“砰”一聲摔在地上,琢雲被他拽下,跌在他身上,他松開手,不等琢雲挺身,兩手穿入她兩肋,將她緊摟在身上,壓低聲音,話又快又急,只有他們兩人能夠聽到:“太子有名冊!”

琢雲毫不理會,兩手直刺他雙目,李玄麟側頭閉眼時,琢雲另一只手已在他脖頸上方,他被迫松手,擡手招架。

羅九經靠墻站立,緊張的大氣不敢喘,他看出來李玄麟勝在先機,敗在力竭——他對琢雲了如指掌,每一招都在他預料之中,但他自身並沒有力量對琢雲做碾壓性的打擊。

果不其然,兩人起身後不過三招,琢雲出其不意,一腿踢出,攜著寒風,迅疾如電,從上往下,砸向李玄麟左肩。

寂靜中響起一聲細微的哢嚓聲。

李玄麟當即單膝跪倒,在劇痛中眼前一黑,無法起身,鼻子裏流出血來。

“唰”的數聲,侍衛紛紛拔刀,李玄麟伸手制止,羅九經提氣沖上來:“郡王!”

“退下!”李玄麟怒喝一聲,慢慢擡頭。

琢雲有恃無恐,蹲在他面前,面無表情地看他的面孔。

李玄麟低頭看她手背,喘出一口顫音:“紫雲膏好過太乙膏,不會留疤。”

琢雲聲音淩厲:“不許管我的事。”

李玄麟“不行。”

太子有死士名冊,名冊中記著名字、身量、年紀、斑、痣,身上每一個印記,都記錄在案,想要改頭換面,除非扒掉一層皮。

太子沒有見過她,太子身邊的內侍、門客呢?

她越往上走,越是有人要抓她的把柄,那些人無孔不入,不放過蛛絲馬跡,只要能把敵人釘死在砧板上,他們會比嚴禁司還要兇狠。

就像他和太子對假幣案裏倒向常家的人趕盡殺絕一樣。

欺君之罪、叛逃,任憑她武功再高,再能謀算,槍林箭雨之下,都是插翅難飛。

琢雲滿不在乎:“我不怕死。”

李玄麟在寒風中瞇起眼睛,伸出左手,輕輕搭在她肩上,張開嘴,先咳了一聲。

他用力攥住她的肩膀,聲音卻低的幾乎埋沒在喉嚨裏:“我怕。”

琢雲毫不動容,撥開他的手:“我會繼續往上走,我不怕,你也不必怕。”

她站起來,拍打身上灰塵,燕屹越過重重護衛,走到琢雲身邊,掏出帕子,拉過她的手,為她擦去手指上沾染的血漬。

他的動作,像一根針,筆直插入李玄麟頭頂,一直刺入心底。

琢雲轉身就走,冷風刮的她瞇起眼睛,她一步一步,往自己的目標走,往死路上走——她沒理會李玄麟,看起來是無情無義之人。

李玄麟緩慢起身,一個內侍趕上前來扶他,另一個內侍為他披上鶴氅,他渾身劇痛,提起腳,一步步往郡王府邸走。

他怕。

他怕她死。

他膽小、怯懦,戰戰兢兢,處處謹慎,處處小心——他甚至不敢告訴她,明天他要去伏犀別莊,代太子給她的大師父王文珂送年禮。

他怕她害怕,怕她驚恐,怕她噩夢連連,怕她知道她前往冀州前的那一碗毒藥,沒能毒死王文珂,也怕她露出痕跡,讓王文珂知道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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