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死亡和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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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死亡和夏日
停靈三日後，王老爺子被安葬在了村邊的田埂旁。
於是，綠油油的田野裏，又多了一個小小的新土坡。
它與周圍的那些墳堆並無太大區別，只是花圈上的紙花顏色尚且鮮艷，挽聯上的墨跡依然清晰。
親人們的哭聲已經由最初的悲痛欲絕，變成了低低的抽泣。
人走了，日子總還要過下去。
按照村裏的習俗，喪禮過後，祠堂照例要擺席。
蘇哲他們不能參加葬禮，但可以帶著月禮寶寶來吃席。
祠堂前的空地上，十幾張圓桌已經擺開，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油香和淡淡的香燭紙錢味道。
人們低聲交談著，談論逝者生前的點滴，也聊著田地裏的收成和別家長短。
在這裏，生死之間的界限很模糊。
月禮寶寶被蘇哲抱在懷裏，好奇地張望著。
她太小，還不能完全理解周圍的氛圍，只是覺得今天的人特別多，菜特別香。
而且媽媽允許她不用乖乖坐在寶寶椅裏，可以端著屬於自己的小碗，像大人一樣在桌子間走來走去。
小家夥很珍惜這份特權，認真地捧著她的小碗，上面堆著蘇哲給她夾的幾樣軟爛好消化的菜。
她一邊努力用勺子把飯菜送進嘴裏，一邊眼睛滴溜溜地四處看。
“寶寶，吃不吃菜菜？”
蘇哲一邊站在桌邊夾菜，一邊註意著旁邊的小家夥。
沒辦法，鄉下的酒席都沒有凳子，大家都是站在桌邊吃。
但妹妹還沒有桌子高，幹脆一屁股坐在他的鞋上吃飯。
“不吃菜菜……”月禮寶寶吃著軟爛的肉丸子，嘟嘟囔囔著。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角落裏的一個身影。
是那個劉家的小男孩。
他依然穿著那身灰撲撲的舊衣服，安靜地坐在角落裏，身邊是他的奶奶。
兩人和周圍稍顯熱鬧的人群有些格格不入。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那對據說在外打工、對癡傻兒子不聞不問的父母也出現了。
他們還帶來了了一對年幼的雙胞胎。
那是一對龍鳳胎，小男孩小女孩都收拾的幹幹凈凈，各自被爸爸媽媽抱在懷裏，是體面的城裏孩子。
但那個孩子沒有看他的父母和弟妹。
他只是靠著矮小蒼老的奶奶，低著頭，小口小口吃著碗裏的東西。
奶奶偶爾給他夾一筷子菜，祖孫倆之間有一種近乎沈默的默契。
月禮寶寶皺起的小眉毛。
她捧著碗，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拉了拉蘇哲的褲腿，仰起小臉，又指了指角落。
蘇哲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
他心裏嘆了口氣，揉了揉妹妹的頭發：“想去那邊坐？”
月禮寶寶點點頭。
蘇哲便帶著她走了過去，在男孩旁邊的空位坐下。
月禮寶寶立刻挨著他坐好，還得意地晃了晃腳。
兩個小人兒排排坐，各自捧著自己的碗，也不說話，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吃著飯。
吃完飯，月禮寶寶又噠噠噠跑回去，把桌上的一大瓶果粒橙抱走，拖在地上嘿咻嘿咻。
“月禮，要喝橙汁嗎？哥哥幫你倒。”蘇哲想幫忙。
月禮大王搖搖頭，表示要自己倒。
她給地上的兩個一次性杯子倒滿，遞了一杯給那個小男孩。
男孩楞楞地看著她手裏的橙汁。
直到一旁的奶奶輕輕推了他一下，這才慢吞吞的接過，也沒有說話。
月禮寶寶不在意，端起自己的橙汁，喝得咕嚕咕嚕。
不遠處，男孩的父母也許回頭看了一眼。
也許根本沒有。
回去的路上，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暖橙色。
月禮寶寶摟著蘇哲的脖子，小腦袋轉來轉去，小聲問道：“哥哥，為什麽今天沒有新郎新娘？”
她還記得，上次吃席的熱鬧和穿紅衣服的新人，還有花花綠綠的喜糖。
“因為今天不是婚禮。”
“那是什麽？”
蘇哲擡眼，不遠處的齊落也正看過來，目光平靜，像是早有預料她的追問。
蘇哲沈默了片刻，看著妹妹懵懂的眼睛，低聲說：“是葬禮。”
“葬禮是什麽？”
蘇哲抱著她，慢慢走在回家的田埂上。
現在是傍晚，夏季的黑夜降臨得很慢，周圍是一片朦朧的黃昏，晚風也帶著青草的氣息。
他想了想，聲音平和：
“葬禮就是……有一個人，要永遠離開我們，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大家聚在一起，送送他，和他說再見。”
月禮寶寶似懂非懂，小眉頭微微蹙起：“像……像小鳥飛走了嗎？”
她記得齊落和她說過，春天屋檐下的燕子，秋天就不見了，它們要飛去很遠的地方過冬。
“嗯……有點像，”蘇哲點頭。
“那我是不是春天就能見到王爺爺呀？”
妹妹高興地哼哼：“小鳥就是這樣的，春天又回來了。”
那首歌怎麽唱來著？
太陽下山，明早就會爬上來，花兒謝了，明天還是一樣的開。
“不太一樣，月禮。”蘇哲的聲音放得極輕，“王爺爺，不會再像春天的小鳥那樣飛回來了。”
月禮寶寶困惑地眨了眨大眼睛：“為什麽？他不喜歡這裏了嗎？”
“不是不喜歡。”蘇哲盡可能用孩子能理解的語言，“他去了一個更遠更遠的地方，那個地方，我們暫時都去不了。”
“很遠嗎？比縣裏的集市還要遠嗎？”
“比那還要遠得多得多，遠到……我們走路、坐車、甚至坐飛機，都到不了。”
蘇哲用手臂環抱著她，讓她的小腦袋靠在自己肩上，像是嘆息：“那個地方，叫做死亡。”
死亡？
月禮寶寶聽過這個詞。
田裏每多一個小土堆，就會有一個人離開村裏，走到那個叫死亡的遙遠地方。
但她從不覺得他們離開了。
就像秋天飛走的小鳥，就像雕零的花朵。
等到春天，萬物覆蘇的春天，一切都會回來的。
她微微發楞：“那，那其他人會記得王爺爺嗎？”
“會的。”
“會一直記得嗎？”她不安地追問。
一種莫名的恐懼籠罩下來，像是夏日裏遲到的夜幕落下，讓小月禮無所適從。
她抓著哥哥的手：“寶寶長大了也會記得嗎？”
蘇哲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現在的月禮只有兩歲。
等到她長大，還會記得村裏這個愛下棋的王爺爺嗎？
蘇哲的沈默變成了另一種答案。
懷裏的妹妹靜默了片刻，很快仰起頭，嚎啕大哭。
這讓蘇哲猝不及防，連忙拍著她的後背哄著。
怎麽就哭了？
她哭得那麽狼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把肺裏所有空氣都擠出來，好擺脫這種莫名的恐懼。
蘇月禮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
在若隱若現的死亡面前，哭泣變成了她的本能。
就像人剛從產房裏出來的瞬間，哭泣著面對這個世界。
原來死亡不是秋去春歸，原來死亡就是永久的遺忘。
就像那個被爸爸媽媽無視的小哥哥，就像王爺爺。
蘇哲手忙腳亂，一只手拍著妹妹的後背，又想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但妹妹的眼淚怎麽也擦不幹。
莫瑜和齊落也慌張地圍上來：“這是怎麽了？剛才不還好好的？”
蘇哲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月禮寶寶哭了一路，最後打著抽抽噎噎的哭嗝，被轉交到媽媽懷裏。
媽媽依然是媽媽，帶著媽媽的味道，帶著媽媽的溫暖。
像是世界上最溫暖的港灣。
月禮寶寶哭得昏天暗地，頭暈腦脹，最後縮在媽媽懷裏抽泣。
哭小哥哥，哭王爺爺，哭即將逝去的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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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靈三日後，王老爺子被安葬在了村邊的田埂旁。
於是，綠油油的田野裏，又多了一個小小的新土坡。
它與周圍的那些墳堆並無太大區別，只是花圈上的紙花顏色尚且鮮艷，挽聯上的墨跡依然清晰。
親人們的哭聲已經由最初的悲痛欲絕，變成了低低的抽泣。
人走了，日子總還要過下去。
按照村裏的習俗，喪禮過後，祠堂照例要擺席。
蘇哲他們不能參加葬禮，但可以帶著月禮寶寶來吃席。
祠堂前的空地上，十幾張圓桌已經擺開，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油香和淡淡的香燭紙錢味道。
人們低聲交談著，談論逝者生前的點滴，也聊著田地裏的收成和別家長短。
在這裏，生死之間的界限很模糊。
月禮寶寶被蘇哲抱在懷裏，好奇地張望著。
她太小，還不能完全理解周圍的氛圍，只是覺得今天的人特別多，菜特別香。
而且媽媽允許她不用乖乖坐在寶寶椅裏，可以端著屬於自己的小碗，像大人一樣在桌子間走來走去。
小家夥很珍惜這份特權，認真地捧著她的小碗，上面堆著蘇哲給她夾的幾樣軟爛好消化的菜。
她一邊努力用勺子把飯菜送進嘴裏，一邊眼睛滴溜溜地四處看。
“寶寶，吃不吃菜菜？”
蘇哲一邊站在桌邊夾菜，一邊註意著旁邊的小家夥。
沒辦法，鄉下的酒席都沒有凳子，大家都是站在桌邊吃。
但妹妹還沒有桌子高，幹脆一屁股坐在他的鞋上吃飯。
“不吃菜菜……”月禮寶寶吃著軟爛的肉丸子，嘟嘟囔囔著。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角落裏的一個身影。
是那個劉家的小男孩。
他依然穿著那身灰撲撲的舊衣服，安靜地坐在角落裏，身邊是他的奶奶。
兩人和周圍稍顯熱鬧的人群有些格格不入。
更令人意外的是，他那對據說在外打工、對癡傻兒子不聞不問的父母也出現了。
他們還帶來了了一對年幼的雙胞胎。
那是一對龍鳳胎，小男孩小女孩都收拾的幹幹凈凈，各自被爸爸媽媽抱在懷裏，是體面的城裏孩子。
但那個孩子沒有看他的父母和弟妹。
他只是靠著矮小蒼老的奶奶，低著頭，小口小口吃著碗裏的東西。
奶奶偶爾給他夾一筷子菜，祖孫倆之間有一種近乎沈默的默契。
月禮寶寶皺起的小眉毛。
她捧著碗，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拉了拉蘇哲的褲腿，仰起小臉，又指了指角落。
蘇哲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
他心裏嘆了口氣，揉了揉妹妹的頭發：“想去那邊坐？”
月禮寶寶點點頭。
蘇哲便帶著她走了過去，在男孩旁邊的空位坐下。
月禮寶寶立刻挨著他坐好，還得意地晃了晃腳。
兩個小人兒排排坐，各自捧著自己的碗，也不說話，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吃著飯。
吃完飯，月禮寶寶又噠噠噠跑回去，把桌上的一大瓶果粒橙抱走，拖在地上嘿咻嘿咻。
“月禮，要喝橙汁嗎？哥哥幫你倒。”蘇哲想幫忙。
月禮大王搖搖頭，表示要自己倒。
她給地上的兩個一次性杯子倒滿，遞了一杯給那個小男孩。
男孩楞楞地看著她手裏的橙汁。
直到一旁的奶奶輕輕推了他一下，這才慢吞吞的接過，也沒有說話。
月禮寶寶不在意，端起自己的橙汁，喝得咕嚕咕嚕。
不遠處，男孩的父母也許回頭看了一眼。
也許根本沒有。
回去的路上，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暖橙色。
月禮寶寶摟著蘇哲的脖子，小腦袋轉來轉去，小聲問道：“哥哥，為什麽今天沒有新郎新娘？”
她還記得，上次吃席的熱鬧和穿紅衣服的新人，還有花花綠綠的喜糖。
“因為今天不是婚禮。”
“那是什麽？”
蘇哲擡眼，不遠處的齊落也正看過來，目光平靜，像是早有預料她的追問。
蘇哲沈默了片刻，看著妹妹懵懂的眼睛，低聲說：“是葬禮。”
“葬禮是什麽？”
蘇哲抱著她，慢慢走在回家的田埂上。
現在是傍晚，夏季的黑夜降臨得很慢，周圍是一片朦朧的黃昏，晚風也帶著青草的氣息。
他想了想，聲音平和：
“葬禮就是……有一個人，要永遠離開我們，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大家聚在一起，送送他，和他說再見。”
月禮寶寶似懂非懂，小眉頭微微蹙起：“像……像小鳥飛走了嗎？”
她記得齊落和她說過，春天屋檐下的燕子，秋天就不見了，它們要飛去很遠的地方過冬。
“嗯……有點像，”蘇哲點頭。
“那我是不是春天就能見到王爺爺呀？”
妹妹高興地哼哼：“小鳥就是這樣的，春天又回來了。”
那首歌怎麽唱來著？
太陽下山，明早就會爬上來，花兒謝了，明天還是一樣的開。
“不太一樣，月禮。”蘇哲的聲音放得極輕，“王爺爺，不會再像春天的小鳥那樣飛回來了。”
月禮寶寶困惑地眨了眨大眼睛：“為什麽？他不喜歡這裏了嗎？”
“不是不喜歡。”蘇哲盡可能用孩子能理解的語言，“他去了一個更遠更遠的地方，那個地方，我們暫時都去不了。”
“很遠嗎？比縣裏的集市還要遠嗎？”
“比那還要遠得多得多，遠到……我們走路、坐車、甚至坐飛機，都到不了。”
蘇哲用手臂環抱著她，讓她的小腦袋靠在自己肩上，像是嘆息：“那個地方，叫做死亡。”
死亡？
月禮寶寶聽過這個詞。
田裏每多一個小土堆，就會有一個人離開村裏，走到那個叫死亡的遙遠地方。
但她從不覺得他們離開了。
就像秋天飛走的小鳥，就像雕零的花朵。
等到春天，萬物覆蘇的春天，一切都會回來的。
她微微發楞：“那，那其他人會記得王爺爺嗎？”
“會的。”
“會一直記得嗎？”她不安地追問。
一種莫名的恐懼籠罩下來，像是夏日裏遲到的夜幕落下，讓小月禮無所適從。
她抓著哥哥的手：“寶寶長大了也會記得嗎？”
蘇哲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現在的月禮只有兩歲。
等到她長大，還會記得村裏這個愛下棋的王爺爺嗎？
蘇哲的沈默變成了另一種答案。
懷裏的妹妹靜默了片刻，很快仰起頭，嚎啕大哭。
這讓蘇哲猝不及防，連忙拍著她的後背哄著。
怎麽就哭了？
她哭得那麽狼狽，像是用盡全身力氣，把肺裏所有空氣都擠出來，好擺脫這種莫名的恐懼。
蘇月禮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
在若隱若現的死亡面前，哭泣變成了她的本能。
就像人剛從產房裏出來的瞬間，哭泣著面對這個世界。
原來死亡不是秋去春歸，原來死亡就是永久的遺忘。
就像那個被爸爸媽媽無視的小哥哥，就像王爺爺。
蘇哲手忙腳亂，一只手拍著妹妹的後背，又想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但妹妹的眼淚怎麽也擦不幹。
莫瑜和齊落也慌張地圍上來：“這是怎麽了？剛才不還好好的？”
蘇哲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月禮寶寶哭了一路，最後打著抽抽噎噎的哭嗝，被轉交到媽媽懷裏。
媽媽依然是媽媽，帶著媽媽的味道，帶著媽媽的溫暖。
像是世界上最溫暖的港灣。
月禮寶寶哭得昏天暗地，頭暈腦脹，最後縮在媽媽懷裏抽泣。
哭小哥哥，哭王爺爺，哭即將逝去的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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