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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姐姐” 我記得,你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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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姐姐” 我記得,你五歲……

疼痛與疲憊交織之下, 萬蓀瑜聞他所言,心頭忽地一緊。待他轉過身來,俊美面容上再不見一絲笑意, 眸光淡漠而冰冷,上下打量著王行知, “王大人,開口之前, 得先想想後果。”

王行知擡眸,眼見這青年眼光如刀似劍, 恐懼之下便將身子彎得更低,仍嘴唇嗡動, 斬釘截鐵道:“若有半句虛言, 叫我天把雷劈,不得好死!”

“帶走, 聽候發落!”萬蓀瑜目光冰冷, 示意手下番子將此人押入大獄。在大鄴各地,西廠司事處都有特設的牢獄,為的就是直接審理本地抓獲的要犯。

王行知恐懼之下自是不住地掙紮,奈何徒勞無益。待將他押入獄中, 一陣冷意裏夾雜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便見四下一片漆黑,只餘幾點昏暗的燈火微微晃動。

他擡眸, 便見那一襲紅衣的貌美青年正緩步向他走近, 但見那青年眸光幽幽,漆黑的眼瞳深不見底,恰如這幽暗的地牢,陰森可怖。

“下官說了……下官知曉您胞姐的下落……”深不見底的漆黑與噬骨的寒意叫他渾身顫抖, 他此刻手腕腳腕皆被鐵鏈縛住,仍跪伏著向前,試圖抓住萬蓀瑜衣袍下擺。

“本督沒見到人,怎知你所言是真是假?”萬蓀瑜退後兩步,便在他牢房外坐下,好整以暇地撐起膝蓋,手肘搭上去,審視著眼前這恐懼之下狀若瘋癲的男人。

“今夜……下官今夜便遣人……將她送到您下榻之處,是真是假,您自會知曉!”王行知顫抖著,宛若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萬蓀瑜並未回應他所言,只垂首,細細把玩著修長拇指上的玉扳指,反覆摩挲。

這許多年,他實則一直在打探同胞姐姐寧蓀瑤的下落,只罪臣女眷,等待她的是什麽不必多言,他不敢深想。

從前位卑之時,他沒有機會走出高高的宮墻去尋她,如今坐上司禮監掌印之位已兩載,他暗中多次派了番子細細查探,卻一無所獲。

他不敢接受最壞的可能,只覺是自己漏掉了什麽線索,是以尋不到她。罪臣之女,大都是要被充為軍妓的,實則他根本不知道家門遭難之時,她被送往了哪處衛所、哪片軍營,又或者,一開始方向就錯了。

無論如何,眼下有人將她送到了眼前,是真是假,他都該親自見上一見。

這便起身,踱步離開。他步履間仍透著虛浮,踏過地牢裏冰冷的青石地面,發出簌簌的聲響,卻昭示著他內心的忐忑。

待返回下榻之處,已是日暮時分。

他撐著疲憊的身體推開門,看到的便是一個端坐於桌案前,婀娜而颯爽的身影。她披著一身利落的黑色曳撒,卻更勾勒出她身形窈窕而挺拔。她此刻正提著筆,濃墨在宣紙上暈染開來,字跡工整,卻是比此前進步許多。

見他推門而入,春桃便放下手中的筆,攙扶著他回床沿坐下,“哥哥,快歇息吧。”眼見他面色蒼白,額角密布著冷汗,便知他忍受著疼痛與疲憊的雙重侵襲。

“你這字倒是長進不少,所以,你此前不是寫不好,只是無心。”萬蓀瑜眸光掠過她桌案上的字跡,周身放松下來,卻是勾唇一笑。

“我不過是閑來無事,打發時辰,這裏什麽都有,徐主事也是個殷勤周道的。”春桃一面溫聲說著,一面褪去他紅色蟒袍,就要查看他傷口。

二人此刻身子挨得極近,她甚至嗅到了他身上一絲淡淡的血腥氣。只她並未開口詢問,因知曉他是做什麽的,此次辦差,不可能不見血。

“洛陽知府王行知,今日下了獄,他虛報工料、貪瀆賑災餉銀,罪無可恕。”他緩聲道,清朗聲音裏透著虛弱乏力,便緩緩躺在榻上,任由她褪去他褻褲,清洗傷口,塗抹藥膏。

“此人身居其位,卻魚肉百姓,若是一刀斬了他,都是便宜他了。”春桃說著,語氣憤懣。她自幼漂泊,時常食不果腹,有上頓沒下頓,她實則比萬蓀瑜更能體會這等貪官汙吏加諸於底層百姓身上的苦難。

“他死不足惜,只他同我說,尋到我長姐下落了,”他沈聲道,疑惑的語氣裏又含著期盼,“我準了他,入夜將人送來此處。”

“會不會是他意圖活命的托辭?”春桃提高了警惕,“我知道哥哥想尋到她,只是……”後面的話,她沒再說下去。

這種想尋到親人的心情,她自是能體會的。若有人此刻出現在她面前,告知她尋到了她親生父母,她便是瞧出這人坑蒙拐騙,也會想去一見。

何況她自幼與親生父母失散,對他們並無多深的印象和情感,萬蓀瑜卻與長姐姐弟情深,十來歲時才被迫分離。

“你說的,我明白。”萬蓀瑜擡手,攏了攏她束在耳後的青絲。

春桃聞言,笑容沈靜,亦伸手撫上他憔悴面容,拭去他額角的冷汗,“哥哥,有沒有感覺疼痛減輕一點?”

他輕“嗯”一聲,席卷而來的疲憊讓他難以抵抗,本欲閉目養神歇息片刻,門外卻已傳來侍劍通傳的聲音,“掌印,人,送來了。”

春桃便攙扶著他自榻上起身,給他穿好衣衫,二人便一道推門而出。

時下已然入秋,白晝漸短。蒼茫夜幕下,二人便見四方院墻內,一位美貌少婦正俏立於天井中央。她著一身絳紫色雲紋交領襖裙,衣袖和裙擺色彩漸變,微風吹拂下隨風飄動,宛若天邊暈開的旖旎霞光,倒映在碧波蕩漾的湖面上。

這身兒衣裙,更襯得她身型曼妙,姿容絕麗。她膚色白皙,唇若點朱,擡眸間,便見她秀麗眼眸恰與萬蓀瑜有幾分相似,其間似含著盈盈水波,如怨如慕,仿佛訴說著命運不公。

萬蓀瑜冷冽的眸光凝了一息,便顧不得身上疼痛,拾階而下,向這美貌少婦走近,同時上下打量著她。

闊別多年,他連一張長姐的畫像都不曾留下,如今腦海裏實則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真見到了,記憶裏那張模糊的秀麗臉龐清晰起來,卻仍難相信眼前人便是自己的血脈至親。

他眸光在這女子身上停留,薄唇嗡動,卻開不了口。許多話梗在喉間,尚想再確認一番。

“阿笙……真的是你?”女人的眸光亦在他身上停留,細細端詳著他俊美卻憔悴的面容,見他不言,卻是先開了口。

“你……真的是……”他卻下意識退後兩步。聲音仍是記憶裏那個聲音,溫柔,婉轉,滿含關切,她喚著他的乳名,這是只有曾經關系最親近之人才知曉的稱呼。

“我終於尋到你了,我以為此生無望。”女人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萬蓀瑜心頭築起的防線終於在這聲“阿笙”裏潰敗,這面容,這聲音,都是他曾經熟悉的。

春桃俏立一旁,值此姐弟相認之際,她未曾上前打擾,只她眸光掠過這女子秀美無雙的面容,卻見那盈盈水波之下含著一絲倔強。

這倔強,似那京郊野外蓬勃生長的野草,如她春桃,亦如這世間千千萬萬微如塵埃的女子,吸收一切陽光雨露的滋養,只為了活下去。

可寧家嫡女寧蓀瑤,曾經身份尊貴,才名滿京城,在萬蓀瑜的描述裏,她才貌雙全,端雅無雙,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都是世家貴女的氣度。

她以為,便是歷經磨難,這般頑強而倔強的眼神,也不該屬於寧蓀瑤這般矜貴的女子。

姐弟二人便進了裏頭說話。

女人便細細說起這些年來經歷的一切。八年前寧家遭難後,她身為罪臣女眷不幸被充為軍妓,姐弟二人分離那日,便是西廠提督萬朗奉旨查抄寧府的那日。

從此,她沒了自己的名字,再不是從前那個名滿京城的世家貴女,而是和其他罪臣家眷一道,如物件一般被送到了千戶所。

軍堡裏的男人們覬覦她年輕貌美,起初,她被送到了一個姓馮的百戶手裏,而後又被錢千戶錢忠帶走。而這錢忠,便是河南千戶所的長官。

她沒了身份,沒了名姓,縱然年輕貌美,也不過是這些男人手裏的玩物。

起初一兩年,這千戶錢忠待她還算溫和,可惜好景不長,時日一久,此人的陰狠暴虐便顯露無疑,羞辱打罵不過是家常便飯。且她為錢忠發妻所不容,待失寵,她更遭其妻多番刁難,過的便是奴仆一般的日子。

最初那年,她為錢忠誕下一子,可惜這孩子未滿一歲便夭折了。待她再次懷孕,孕期遭錢忠打罵踢踹,流產後便再無法生育……她年歲漸長,又無法誕育子嗣,便被錢忠送給了千戶所裏喪妻不久、年過五旬的楊百戶。此人雖不算暴虐,卻也對她頤指氣使,從未給過好臉色。

而待萬蓀瑜坐上司禮監掌印之位,她聽聞這個熟悉的名字,雖改了姓氏,名卻與自己胞弟一模一樣。打聽之下便知,這司禮監掌印是個剛過弱冠的青年。

一切都對上了,總之日子不會更差,她便開始裝瘋,逢人便說自己是當今司禮監掌印、西廠提督萬蓀瑜的親姐姐。

旁人都笑她是瘋子,只時日一久,她這瘋女人所說的話也傳到了洛陽知府王行知的耳朵裏。王行知自知此番西廠提督萬蓀瑜到訪,自己難逃罪責,這女人既聲稱自己是他長姐,那他便做個順水人情,讓他二人姐弟團聚,以此擺脫罪責。

女人一字一句地說著,語氣雖平靜,卻仍不時垂下淚來。這些經歷落在春桃耳裏,她只覺萬分不忍,便是適才還懷疑她身份,聞她所言,藏在衣袖間的手也不禁緊握成拳,眼見寧蓀瑤淚如泉湧,她便拿起帕子,上前拭去她洶湧而出的淚。

女人說完,擡眸望向面前年輕俊美的男子,便見他眸光陰沈,幽黑眸中含著的殺念就要溢出來。春桃瞧出,他面色慘白,周身卻都蓄著力,仿佛一觸即碎。

“阿笙,你呢?這些年……過得可好?”寧蓀瑤望向他,拭去眼角的淚,嘴角強自擠出一抹笑意,“你我姐弟重逢,原該高興才是。”

萬蓀瑜眼皮突突地抽動,心頭仿佛有陣陣熱流上湧,沖撞得他無法冷靜,他心下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讓這錢千戶錢忠、楊百戶及其家眷死無葬身之地。可姐弟二人將將重逢,尚未全然確認對方身份,他不能失去理智。

“姐,能否將右手伸過來給我瞧瞧?”萬蓀瑜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便上前,示意女人伸出手腕。

女人停頓片刻,便撥開色彩斑瀾的衣袍袖子,伸手右手,二人定睛一瞧,便見她白皙纖細的手腕上,一道狹長的傷疤赫然可見,幾乎斬斷了柔嫩緊致的肌理。

“姐,你這裏,原是有一顆黑痣的。”萬蓀瑜沈聲道。

“錢千戶素愛打罵折辱於我,這傷疤,便是他鞭打留下的。”女人緩聲道,聲音裏含著啜泣,卻下意識躲避著萬蓀瑜滿含凝視與壓迫的幽深目光。

“姐,曾經那些,都過去了,”萬蓀瑜自不願同她說起他這些年的經歷,“怎的又起身了?快坐下說話,”他淺淺一笑道,“說說兒時的事吧。”

“我記得,你五歲的時候還尿床呢,”女人不加思索道,“你六歲那年夏日裏,見池塘裏蓮花盛開,蜻蜓立於花尖上,便跑著要去捉蜻蜓,我沒攔住你,叫你滑了一跤,嘴唇便磕在了池塘邊的巖石上,磕掉了兩顆門牙。”

萬蓀瑜聞言,恍惚之下,不禁羞紅了臉。這樁樁件件,的確都是真的,可適才他要瞧她腕上的黑痣時,她為何眼神閃爍,下意識躲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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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猜猜是真的寧姐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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