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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死遁[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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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死遁[VIP]

景熠楞住了, “你說什麽?”

“你是我兒子。”景聞松一字一頓,用盡渾身力氣吐出這幾個字來,忽而笑了笑。“說來真是天意...你娘那日發動, 提前生下了你。”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應當是從掖庭中找個罪奴之子調包,從而盡情羞辱天家。可剛好,剛剛好他自己的孩子也在那天出生了。

景熠頓時大腦一片空白,他回過神來, 咬了咬嘴唇。

他從未料到原書中還有這種不為人知的秘密。

原著裏, 一筆帶過的炮灰竟然是景國公的親生父親。

可惜他還未與原主相認,原主就已經淪為乞丐餓死街頭了。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陣驚叫, 在刺耳的兵刃碰撞聲後, 景熠連忙轉過頭——

火光中, 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為首那人黑袍獵獵, 面容冷峻,蒼白的臉上沾滿鮮血, 素來古井無波的黑眸中殺意濃烈。

顧野。

他的目光穿過紛亂的人群, 穿過彌漫的煙塵,直直落在了景熠身上。

景熠被景聞松死死護在身後,那道瘦削的身影擋在他面前。

顧野提著劍, 一步步走近,劍尖上還滴著血,是剛才一路殺過來的血。

“顧思忱。”景聞松開口, 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少年聞聲停下腳步。

景聞松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容裏有疲憊, 釋然,還有一種顧野看不懂的東西。

“你要殺的人是我!”

他向前邁出一步,步伐異常輕盈,“調換你的人是我,讓你流落南疆的也是我,讓你吃盡苦頭的也是我!”

顧野看見那久病將死之人身上生出回光返照般的生命力,“當年我與東方燭合謀,你剛生下來,就被婢女交給我,而我親手將你拋向了南疆。”

“這計劃天衣無縫,令高貴的公主之子流落蠻夷之地,而將我的親生骨肉換入府內。”

“至此,已十八年了。”

景熠看見顧野手背上已是青筋暴起,他雙目血紅,欲要拔劍,景聞松得意仰起頭繼續道:“是,我是人人唾棄的駙馬。可我卻將我的親生兒子換作高高在上的國公爺,值了!”

顧野欲要爆發的殺意在看見景聞松身後,那個若隱若現的少年。

景熠實在受不了,用力推開景聞松,“你瘋了嗎!”

景聞松置若罔聞,毫不在意兒子的阻攔繼續朝顧野走去,張開雙臂,衣袂飄飄,

顧野的劍刺穿了他的胸膛,鮮血飛濺,在景熠蒼白臉頰點上幾滴殷紅。

景聞松回頭望了他一眼。

劍尖自他身體推出,景聞松無力栽倒,倒入了少年懷中,他望著景熠接著道:“十八年來...我寧可算盡天下也要讓你活下去。”

景熠只在落淚,什麽也說不出來,喉嚨發出顫音。

景聞松憑著最後一絲力氣,將那串染血的白菩提摘下來,戴在景熠腕上,然後緊緊握住他的手,用只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

“我給你起了表字,叫司春...”

景聞松早就料到了自己活不到兒子及冠,也沒有長輩能為他賜字。這個春分出生的孩子,一顰一笑落入他眼中皆是熠熠生輝,那便喚他為,司春。

他卸下了十八年的重擔,淚水砸落在地,靈魂飄然升天。

枯瘦的手從景熠懷中緩緩滑落景熠看著那雙逐漸渙散的眼瞳,伸手默默替他合上。隨即起身,雙目空茫地望著顧野還在滴血的劍。

明明景聞松是原主的父親,自己並不是原主,可他還是好痛,好恨,想要——

“錚——”

長劍滑落在地,殺意漸漸褪去。

顧野看見景熠在哭,下意識還想去抱他。臂彎沖他張開,上面還沾著新鮮的血。

那人瞳孔猛顫,強裝鎮定一步步朝後退,眼睛紅腫得不成樣子。

“景熠,過來。”

他的語氣溫柔到詭異,“到我身邊來。”

景熠瞥了他一眼,“他...他是我父親。”

顧野身形一滯,似乎沒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你說什麽?”

下一刻,景熠猛地轉身沖向不遠處的一匹馬,翻身上馬朝著城樓的方向疾馳而去。

身後顧野握緊韁繩,眼神欲要滴血,策馬追來。

體內蠱血催動著他的情緒,正如之前所言,他能清晰感覺到自己會變成一個只懂得殺人的修羅。

除了...景熠。

耳邊風聲呼嘯,顧野閉了閉眸子,眼底又浮現出那些情景,從柴房到山莊、畫舫,匯聚成清晰的情景——是景熠將這些記憶串聯起來,

唯有他是自己的解藥。

天邊陰雲密布,城樓上狂風陣陣,一副山雨欲來之景。

景熠站在城樓邊緣,素衣翻飛,身後即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他知道,那城樓下堆滿了兩軍交戰後的屍體。自己墜下起碼會摔斷骨頭。

而顧野也下了馬,慢條斯理地朝景熠緩步走來,每一步踩在臺階上發出的沈悶聲響,都讓他心頭顫動。

“景熠。”

他的聲音低啞。

景熠一步步朝後退,直至退無可退,後背抵在冰冷的城墻上。隨即,猛地從懷中拔出那把匕首對準顧野。

那人高挑的身形略微一滯,隨即骨節分明的手牢牢握住刀身,頓時鮮血淋漓,他垂眸望著景熠,另一手撫向他微微發抖的下頜,引導般道:

“來,殺了我。”

景熠遲遲未動,茶色的眸子裏覆上一層晦暗,咬牙道:“顧思忱——”

“你知不知道李昉會死?”

顧野似乎沒料到直到此時,他還會問這種問題,忽而冷笑起來,頓首道:“是。我是知道他會死,顧成峰親自安排的。”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告訴你?”顧野微微偏過頭,漆黑的眸子裏無故淚光閃爍,恨他的天真:“顧成峰是什麽人?他會連你一起殺了的,你知不知道!”

他松開那只鮮血淋漓的手,繼而抓住景熠的臉頰湊近自己,那雙薄唇沾滿自己的血,隨即吻了下去。

景熠扭頭掙紮,下唇被犬齒咬出淺淺的口子來,望著顧野通紅雙目心中了然,定是他體內蠱毒再次作祟。

兩個人的鮮血在交融,靈魂在排斥。

此時寒光一閃,景熠反手將刃抵在自己喉間,厲聲道:“放開我!”

顧野被震懾住,景熠見狀,朝後退至城墻邊緣。身形搖搖欲墜,脆弱到像只隨時振翅欲飛的蝴蝶。

顧野頓時眼神一凜,伸手幾乎嘶聲:“回來!!”

景熠只是將匕首抵得更近了,皮膚伸出一絲紅線。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破罐子破摔,將藏在心裏的東西要盡數倒出,

“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我來自另一個世界,”景熠彎了彎眸子,“那裏有這本書,有你的故事,有所有人——你們對於我而言,都不過是紙上的字。”

“所以我一開始就知道全部。”

他嘴唇忍不住蠕動起來,淚水漣漣如珠墜落在地,哭得毫無血色的臉頰浮出層緋色,“你問我為何要瞞著你,因為不知道如何解釋——你的人生,於我而言只是一本書?”

“我更不知道怎麽告訴你,我對你好,都是因為在那個世界你會想要我死,我都是因為怕死才對你好的,我又不是什麽正人君子...!”

他努力平覆著呼吸,啜泣道:“現在這一切都該結束了,我該回去了。”

風拂過滿身淚痕的臉,火辣辣的。

景熠平靜地想自己肯定回不去了,但僅僅是隱姓埋名安度後生,他也心滿意足了。

顧野忍不住發問:“景熠,你對這個世界就沒有半分留戀嗎。”

景熠搖了搖頭,淡聲道:“這是你的世界,顧思忱。”他不知這人是否能聽懂,但還是繼續道:“你才是故事的主角。”

他的眼神轉而變得決絕,“我的劇情,到此結束了。”

景熠兩只杏眼蓄滿淚水,擠出盈盈笑意來,沖他道:

“再見,顧思忱。”

然後他轉身,縱身一躍。

那一刻在顧野眼中暫停,拉長,仿佛他的生命也定格在那一瞬。

“景熠——”

顧野撲上前去,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喊,身體被隨行士兵死死拽住,“少將軍,不可!!”

白色的身影繼續下墜,落入深不見底的城池中。

顧野跪在城墻邊緣,死死盯著下方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什麽也看不見,沒有死屍,沒有能辨認出形狀的東西,更沒有景熠。

他聽不見自己絕望的嘶吼,只感覺嗓子生痛,心臟也在痛。仿佛那一劍殺死了仇人,也殺死了自己。

一滴血淚從眼角滑落,消失在城樓下。

原著中為恨屠城的顧野,與這個有愛的顧野,在此刻殊途同歸。

然後呢?

他一人在城墻上佇立許久,望著還在拼殺的士兵,望著依稀可見的,象征著至高皇權的磚紅宮墻和琉璃瓦檐。

那是顧成峰、東方燭之輩向往了一輩子的地方。

可顧野只覺得一切都毫無意義。

以前,他摸爬滾打在泥潭中,行走在黑夜中。

他早就聽聞換走自己身份的那個罪人性格驕縱、手段毒辣。見到那個景國公後,那個斷袖變態不出所料果真對他淩辱,將奄奄一息的他關進柴房,自生自滅。

他恨死了景熠。在柴房中度過渾渾噩噩的那幾日,無時無刻不在琢磨怎麽弄死他。

直到那個“景國公”推開房門,自己一口咬在他手腕上,擡起眼眸觀察他的反應時,竟生出一種錯覺——

他的眼神似乎變了,不再是那種黏糊糊的惡心和卑劣感,而是清澈的,甚至帶著隱隱恐懼與懦弱。

直至某個時刻,也許是景熠將他背在身上,或是與自己同床共枕,再得到機會細細觀察之時,他才能確認。

那不是錯覺。

他喜歡的是這個景熠,怯懦而勇敢,軟弱而堅韌的少年。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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