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碎玉[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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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碎玉[VIP]
一道驚雷閃過, 瓢潑大雨瞬間傾瀉而下。
三個人，各懷心事，沈默對峙。
那枚私印還泛著溫潤的微光, 景熠的目光落在那上面，公主的私印，顧野親生母親的遺物，他瞳仁一滯，似乎有雨絲飄進眼底。
景熠下意識去看顧野的臉, 可顧野沒在看那枚印, 而是在看景熠。
那目光深沈，覆雜，景熠素來讀不懂他的意思, 卻本能感到了一陣哀傷, 渾身不由微微顫栗起來。
他心裏發毛, 下意識想躲開那道目光，可他不願意, 不能此時在顧野面前露怯。
所以他直直回望過去。
兩道目光在空中對上，誰都沒有退。深色眸子狠絕下透著軟弱, 淺色眸子怯懦中不掩決絕。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雷聲滾滾，世界籠上一層灰青，連燭火都有些朦朧。
然後顧野動了。他伸出手, 緩緩合上了那錦盒。
“啪嗒。”
蓋子落下的聲音讓景熠心頭一震。他楞住了。
...這不對吧？
這可是他親生母親的物件，你從南疆輾轉岷州，又一路殺回來, 不應該就是為了這一刻嗎？不就是為了拿回屬於你的一切嗎
可現在公主遺物就在你面前，你連多看幾眼都不肯, 顧野，你果真無情無義嗎？
他到底要幹什麽？
景熠還沒想明白，顧野擡起頭來，再次直勾勾地盯著他，微風撩起墨色發絲，他緩緩伸手還想去觸碰面前眼眶通紅的少年。
少年國公身形纖弱，脆弱到一捏就會碎成滿地琉璃般。如暮春雨後的玉蘭般欲要雕零。
可這具孱弱，金貴的軀殼內，藏伏的卻是怎樣堅韌的靈魂。恍惚間，燭火搖曳，整個少年都散發著微弱的白光，茶色眸子中落入顧野自己的臉。
顧野開口，聲音低沈：“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真假國公之事。”
話音頓挫而發顫，分明不是在問。顧野咽了咽生痛的喉嚨，眼神執著，幾欲要在他身上燙出個洞來。
景熠早知會有今日般平靜，但仍是險些喘不上氣。
他深吸口氣，閉了閉眸子，心想定是景聞松告訴他的，而後聲音緩緩流出，“是。”
輕飄飄的一個字。
顧野望著他溫潤而決絕的臉，身形一滯，如遭重擊。
他不再去看景熠，心中泛起陣陣絞痛，比他所受過的任何外傷還疼，繼而低聲笑了起來，淒涼地扯動嘴角，“那你為何要瞞著我？”
景熠望著他的笑容，心揪一下，忍不住有些慌亂，心想他是在生自己氣。
顧野沒有再看他，而是望著墻上那副寒梅圖，懷著最後一絲希冀發問：“那你為什麽要瞞著我？”
“我為何瞞著你？”景熠聲音陡然升高，連看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敢告訴你嗎，顧思忱？”
顧野終於又看向他，似乎有些驚愕。
景熠又有些心疼，可他已經停不下來了。
“你憑什麽會相信我？”他一字一頓，“你會相信我這臭名昭著的，一個斷袖說的話嗎？”
顧野啊顧野，景熠心道，你這般聰明，這般心思覆雜，對你好的一舉一動都會讓你生疑。你怎會想不明白我早知道真相呢？
這世上哪會有人白白交出自己真心的呢？
真會有這般傻的人嗎？
顧野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看著他。
景熠深吸一口氣，索性把話都說開：
“是！我冒著危險去救你，去哪都帶著你，讓你在京城混個頭面，都是建立在我知道你是真國公的基礎上！”
“我告訴你，從你進京我就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不是什麽南疆野種，我知道你才是真正的公主之子，我知道我住的這國公府，穿的那些綾羅綢緞，吃的那些山珍海味——本來都是你的！我知道我不過是個冒牌貨！”
說到這時，眼淚已忍不住如珠砸落，
“我為什麽對你好？因為我怕你！我怕你知道真相後恨我，怕你殺我。畢竟你要殺我，我連跑都來不及吧？”
景熠好幾次哽咽到發不出聲音，竭力道：“所以我討好你，救你，等你捅破這層窗戶紙時，能看在這些份上，繞我一命。”
“這就是全部。”
“顧思忱，你滿意了嗎？”
屋裏再次安靜下來。靜的能聽見景熠劇烈的心跳聲，以及景熠壓抑不住的急促呼吸。
景熠沒給自己留退路了。顧野忽而絕望想道。
景熠看著他往後退了一步，似乎想重新將自己從頭到腳審視一遍，好像他從來沒認識過真正的景熠。
“那後來呢？”
景熠一懵，“後來？”我們還能有後來？
“我是說...”顧野頓了頓，竭力斟酌措辭，“你對我好，一直對我好。從京城到岷州，從柴房到山洞，一次次救我，護我，替我擋那些明槍暗箭，那些——也都是因為怕我？”
景熠張了張嘴，不知如何作答。
是啊，那些呢。
他背著奄奄一息的顧野尋找庇護之處時，山洞蠱血發作時，抱住他給他取暖哭著求他別死，為他一次次掉下眼淚，真的僅僅是怕他嗎？
景熠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顧野看著他，眼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景熠，”顧野忍不住問：“那你對我可有半分真心？”
景熠看著這個一次次推開又忍一次次靠近的人，用讓人心碎的眼神看著他的人，聲音已是微不可聞，“如果沒有這件事的話……”
他眼前莫名閃過另一種可能，如果自己沒穿書，如果顧野恰好僅是一個性格有些孤僻的同齡人，如果他們只是尋常相遇，相識，那樣沒有恩怨瓜葛幹幹凈凈的兩個少年，也許、也許……
“也許我會真心喜歡你。”
他知道沒有這個假設。這樣就很好。
顧野死心了。
他在岷州昧著良心替顧成峰打那些假仗，哪怕再苦再累，心中還抱著一絲火光。等到自己取得戰功，進京時，聽景熠辯解哪怕只有一句。
說他不是故意的，說他也是被擺布的，說他和他一樣無辜。他會信，他會毫不猶豫地相信。
那樣一個閃閃發光，沖自己笑的少年，似乎生來就是無辜的，他當然會信。
可從來就沒有如果。從他們出聲的那一刻起，從十八年前的春分起，那道裂痕就在那裏，永遠無法彌合。
“景熠。”他又喚了一遍這個名字，“我好像從未認識過你。你知道嗎，只要你說你什麽都不知道，僅僅一句話，我都會相信你。這一切我都可以不要——”
景熠打斷他：“顧野，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不需要，也不在乎，你不必這樣，寒了九泉之下公主的心。”
“好。”顧野說。
然後他邁步走進雨裏。
景熠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玄色身影，一點點被雨水吞沒。他還想追上去拉住顧野，想說點什麽。可他知道不能。
系統提示和顧野的劇情已經結束了，只差最後假死。他只能看著那道身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身後，景聞松的聲音響起，“走吧。”他說，“還要進宮面聖。”
顧野如夢初醒般點了點頭。
景熠望著空空雨幕，書房中只剩下他一人。
這一走，按劇情顧野定然會去面聖，將貍貓換太子的真相公之於眾，自己也不再是皇帝寵愛的侄子。
皇帝會偏袒顧野，而後者也許會殺了自己，一切都在指向自己的結局，離開顧野和京城，做一個籍籍無名之輩，度過餘生。
離開了...就可以放下一切了。
他在門口久久佇立，雨很大，看不清外面的任何東西。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被洗的發亮，露出一絲明色，他才忍不住走下臺階去，雨絲澆打在腳邊那朵開的淒慘的小白花上，花瓣被打得七零八落，脆弱的枝幹在泥濘中無力掙紮。
他蹲下身去，拉起一片衣角為它遮蔽風雨。雨水打在布料上順勢滑落，落到青石板上濺起水花。
景熠蹲在那裏一動不動，幾乎與大雨融為一體。直到風雨小了，他艱澀仰起頭，天光乍開，遠處的皇宮金瓦上閃爍磷光，刺得眼睛生痛。
留下的仆人中，資歷最老的那位老仆人佝僂著背，匆匆出來為主子撐傘，“公爺，您這是何苦啊？”
景熠似乎有些意外，“我不是公爺了。”
他明白這些人都聽到了。
老仆人含淚搖了搖頭，“您...您是。”
景熠起身嘆了口氣，“去叫人整理出府裏的賬目和財產明細，明日前交給我。”
該還的還了便是，走個清凈。
＊
聖宸宮。
殿門無聲開啟，一道瘦長身影緩步踏入。
是景聞松。
他一身墨青長袍，頭束木釵，骨瘦如柴，立於殿內想一盞將熄的孤燈。與記憶中那個高挑淩厲的青年進士截然不同。
李承運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覆雜情緒，但很快就被淩厲所取代。
“朕聽聞你身體久久抱恙？”
景聞松作揖道：“勞陛下關心，肺癆已有十餘年。”
李承運猛地一拍床沿，起身雙目圓瞪著景聞松，“難道是岷州的天氣宜人，敢叫你騙過朕去當顧將的謀士？！你簡直找死！”
景聞松不卑不亢地擡起頭，倨傲地望著帝王。
害他的人也已和自己一樣衰老垂暮了。
真好啊。
他沈沈開口：“臣做這一切都並非為了自保，況且都是陛下逼的。”
他說完深深俯首，“今日前來，還有一事相告。”
李承運已不準備讓他能活著走出聖宸宮了，怒極反笑，“言。”
“有一事，臣瞞了陛下十八年。”
李承運頓感不安，但景聞松繼續開口，一字一頓，刻進他耳朵裏：
“陛下疼愛了十幾年的侄子，國公景熠，並非公主親手骨肉。”
皇帝臉色驟變。
“臣當年親手調換了兩個孩子，而真正的公主之子已經流落南疆，現在名叫顧野。”
“至於景熠，他是...”
李承運幾乎聽不去他的話，耳朵欲要炸開流血般，捂著頭徑直栽坐在床，胡亂抓起東西往地上，往景聞松身上砸去，
“你放屁！顧野怎麽可能會是——”
景熠生來仙姿玉貌，瞧一眼就知是金枝玉葉，而顧野...怎能是公主的兒子？不可能，這根本不可能！！
“你騙朕——”
景聞松笑了笑，無視帝王的龍顏大怒，緩緩講起了埋藏心底已久的故事：
十八年前的春分。
夜涼如水，公主府後門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景聞松立在屋檐下，懷中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孩。
嬰孩裹在繈褓中睡得正香甜，渾然不知自己將被帶到何處，命運的洪流已然將這幼小的生命裹挾進漩渦中心。
不遠處，另一個嬰孩的啼哭聲隱隱傳來。
那是真正的公主之子。是後來的顧野。
他哭聲細弱綿長，像在質問這荒唐人間。
景聞松視若無睹，只低頭看著懷中嬰兒，他的生母是當朝最有名的花魁，曾名動京城，艷壓帝王六宮，閨房中卻容不下這小小嬰孩。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嬰兒柔軟的臉頰。那小臉通紅皺巴巴的，全然看不出來自母親遺傳的美貌。眼睛還未睜開，只知道往手指的方向拱，本能尋找著溫暖。
他摩挲著綢布，忽而泛起微笑，“你叫景熠，好嗎？”
嬰兒蹭了蹭他的手指，似乎很滿意這個名字。
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景聞松並未回頭，一個披著藏青鬥篷的身影走近，懷中抱著的嬰孩方才明明還在哭泣，此刻已止住了，只安靜地呼吸著。
他看著熟睡的孩子，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年瓊林宴上意氣風發的自己，想起公主決絕的眼神，想起皇帝那道不容置疑得的賜婚聖旨，將新科進士的意氣風發折得粉碎。
想起自己這一生，自那日起便再無回頭路了。
“快帶他走。”景聞松壓低聲音道，“從現在起，我懷中的才是公主之子。”
藏青鬥篷無聲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景聞松站在原地，抱著嬰孩在原地呆立許久，隨即轉身入府。從今日起他扮演的不僅是駙馬，更是“父親”的角色了。
他深吸一口氣，隨即道：“您就不曾懷疑過景熠的發色與眸色，為何是淺棕嗎？”
李承運攥緊拳頭，“朕——”
景聞松知道他想起了誰，頓首：“他是那位花魁的孩子。而顧野，他為何會身負蠱血，您還不清楚嗎？”
“因為他是東方燭，和您最愛的妹妹誕下的孩子啊。”
說著，景聞松勾了勾手指，宮人端上那枚公主私印，放到了禦案上。
李承運的目光落在那枚印上，渾身一震。
那是玉容的。他認得。
他一把連盒子與案上茶杯、奏章一並掀翻在地，景聞松只提醒道：“還請陛下慎重，那印還得您親手授予顧野，弄壞了可不好。”
“逆賊！”
李承運怒不可遏，正要一腳踹向景聞松，後者不動如山，只見皇帝氣急攻心，一口鮮血噴湧而出。直到這時，幾個內侍太監才來扶住他送回榻上，
“亂臣賊子，朕要將你淩遲！！”
他忍不住接連吐出幾大口血。景聞松古井無波的眸子轉動一瞬，饜足地笑了笑。
“陛下做夢也不會想到，您日日飲的藥，正是親侄子的血制成的吧。”
他緩緩起身，仍是彎腰低眉的謙卑姿態。“顧野就在外面，您要見見他嗎？”
李承運咬牙道：“宣顧野——”
趙公公應召出了門，不過多時，顧野已換了身幹凈衣衫。清俊的臉上沒有表情，一雙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
他瞥了塌上皇帝一眼，然後跪下。
“草民顧野，叩見陛下。”
李承運費力支撐起頭顱，朝面前的年輕人投去目光。
這是...他妹妹的孩子？那個玉容不顧與自己決裂也要生下的孩子？
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的幾乎聽不清：
“你...過來。”
顧野起身，走到塌前。
李承運擡起顫抖的手，想去觸碰他的臉，卻在半空停住。
他半晌道：“你竟然是...竟然是你...”
他想說那句“朕對不起你”，可在喉嚨裏盤旋半晌，終究沒能發出聲音。
顧野看著皇帝，這是他在世上為數不多的血親。可此刻相認，心中卻無想象中的激動，仍舊是十八年來那般死寂。
他閉了閉眸子，思緒從南疆的十萬青山、岷州的遼闊草原，回到了這方冰冷的帝王寢殿中。
就在這時，趙公公端著小碗進殿，在皇帝面前跪下。
李承運的目光落在那只碗上，又移向顧野。努力將這張臉與記憶中模糊的容貌重疊起來，可眼前忍不住一陣陣模糊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說對不起，說朕虧欠你，說你受苦了。
可話到嘴邊，只化成一聲嘆息：
“顧野、好侄兒，朕需要你的血...”
少年的身影微微一僵。
他看向景聞松。
數十年的算計，只為親眼見證這一出好戲。
顧野垂下眸子，深邃的眼眶描上陰影。
“原來如此。”
“我還以為陛下叫我來，會好好一敘叔侄之情。原來是我想多了。”
他接過那只小碗，咬破指尖，一滴滴殷紅的血落入碗底，映照出年輕人的臉。
李承運被服侍著一飲而盡，狀態平穩下來，這才長長嘆了口氣，“顧野，朕欠你的太多了。你想要什麽告訴朕，朕都滿足你。”
顧野一時答不上來。
他想要什麽。
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最開始，他知道景熠的存在時，想親手殺了他，想堂堂正正地搬進國公府，坐上屬於自己的位置。
可現在...顧野開口：“我只想要玉牒上能加上我的名字。”
“就這個？”李承運輕咳兩聲，“你不想要害你流落南疆的人死嗎？你不想要數不盡的榮華富貴嗎？”
顧野瞥了他一眼，抱拳道：“臣自己會親手處置，不勞陛下費心了。”
李承運依舊不死心，皺眉繼續道：“那你不讓朕下令，將那鳩占鵲巢的假國公趕出府去？”
顧野搖了搖頭。
他擡頭看著皇帝，常年陰雲籠罩的眉眼此刻撥雲見霧一般明亮，聲音朗朗，“不需要。”
景聞松擡起頭來盯著這個少年。
果真是蠢。
“我想要的一切，我自己會掙，除了該有的名分外，其餘爵位，我都不要。”
李承運沈默良久，終於頓了頓首，“好吧，那便都依你。”
“朕倒是想問你，你就不恨景熠嗎？他享受了十幾年本屬於你的榮華富貴...”
顧野沒有做聲。
皇帝了然於心，又道：“朕倒是有一事想求你。”
“那你能不能饒他一命？”
“他雖驕縱妄為，卻不失本性，景熠他和你一樣無辜...”
“饒他一命？”顧野重覆咀嚼這四個字，竟然笑了起來，“陛下覺得我會殺他？”
“您方才說，欠我的太多了。”他看向皇帝，眸子裏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可您第一個求我的事，卻是饒他一命。”
屋外的大雨轉小，只聽見滴答的敲擊聲。
天邊泛出一抹亮色。
顧野轉頭望著窗外，輕聲道：“陛下您可知，我要殺他簡直輕而易舉。”
“他無武藝傍身，連殺人都不會。”他回憶著那雙溫潤的杏眼，春風中飄浮的發絲。“我第一次見他，還以為認錯了人，是誰家的小姐。”
“您不必求我饒他一命，因為我...根本就下不去手。”
李承運看著他，想起了那個倔強的妹妹。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又和她何其相似，一樣的倔強，一樣的執著，讓他難以理解。
“你和他...”
顧野明白了他的意思，“陛下莫要誤會，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景熠值得，僅此而已。”
說完，他邁步走出殿門。
雨已經小了，只剩下細密的雨絲，落在臉上涼涼的。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邁步——
一道熟悉的身影迎了上來。
李晦。
顧野知道他恨自己恨得要死，卻不得不擠出笑容，朝他低語：“皇帝活不過今日。岷州軍已到京城，為了‘清君側’。”
顧野聞之敷衍一拱手，“恭喜你要當皇帝了。”
說罷，他出宮去，騎上一匹黑馬，打馬朝城外走去。
進京時，他是公主之子，而現在他要做的是亂臣賊子。
與此同時，幾萬岷州軍如黑潮般湧來，逐漸向京城圍攏。
城樓上，禁軍統領慎涿立於高處遠眺，心亂如麻。陛下病重，無法下旨，又無太子監國...
周圍禁軍忍不住嘀咕：“都火燒眉毛了，陛下還在猜忌兩位皇子，這該如何是好。”
“陛下這是要逼死二殿下嗎...”
這時，一道身影闖開一眾禁軍，徑直奔向最前面的慎涿：“不好了，慎大人！”
慎涿回身見是李二，明白他是從宮裏出來的，忙問：“出什麽事了？”
李二上氣不接下氣，“李...李晦他拿到兵符了！定要和岷州裏應外合！”
“什麽？！”
此話猶如驚雷般炸開，慎涿又問：“那陛下呢！”
李二搖了搖頭，“聽說陛下如今重病昏迷，才將大權交與了李晦...”
他望著天邊雲集的岷州軍，急得一拍大腿，“這可怎麽辦？全亂套了！”
慎涿攥緊腰間佩刀，指節泛白。身後禁軍嚴陣以待，可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迷茫。
“慎大人！”身旁副將壓低聲音，“...咱們到底該聽誰的？”
慎涿不語。他也不知該聽誰的。
陛下病重昏迷，兵符落入李晦之手。可李晦勾結岷州軍，這是要造反啊！他慎涿世代忠良，豈能與反賊為伍？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傳我命令死守城門，等待援軍！”
“可是李晦他——”
“沒有可是。”慎涿斬釘截鐵，“這世道沒有梟雄稱霸的道理。”
作者有話說:
其實我本意是想寫一個輕松的故事的。但是後面發現我的設定可能emmm...輕松不太起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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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驚雷閃過, 瓢潑大雨瞬間傾瀉而下。
三個人，各懷心事，沈默對峙。
那枚私印還泛著溫潤的微光, 景熠的目光落在那上面，公主的私印，顧野親生母親的遺物，他瞳仁一滯，似乎有雨絲飄進眼底。
景熠下意識去看顧野的臉, 可顧野沒在看那枚印, 而是在看景熠。
那目光深沈，覆雜，景熠素來讀不懂他的意思, 卻本能感到了一陣哀傷, 渾身不由微微顫栗起來。
他心裏發毛, 下意識想躲開那道目光，可他不願意, 不能此時在顧野面前露怯。
所以他直直回望過去。
兩道目光在空中對上，誰都沒有退。深色眸子狠絕下透著軟弱, 淺色眸子怯懦中不掩決絕。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雷聲滾滾，世界籠上一層灰青，連燭火都有些朦朧。
然後顧野動了。他伸出手, 緩緩合上了那錦盒。
“啪嗒。”
蓋子落下的聲音讓景熠心頭一震。他楞住了。
...這不對吧？
這可是他親生母親的物件，你從南疆輾轉岷州，又一路殺回來, 不應該就是為了這一刻嗎？不就是為了拿回屬於你的一切嗎
可現在公主遺物就在你面前，你連多看幾眼都不肯, 顧野，你果真無情無義嗎？
他到底要幹什麽？
景熠還沒想明白，顧野擡起頭來，再次直勾勾地盯著他，微風撩起墨色發絲，他緩緩伸手還想去觸碰面前眼眶通紅的少年。
少年國公身形纖弱，脆弱到一捏就會碎成滿地琉璃般。如暮春雨後的玉蘭般欲要雕零。
可這具孱弱，金貴的軀殼內，藏伏的卻是怎樣堅韌的靈魂。恍惚間，燭火搖曳，整個少年都散發著微弱的白光，茶色眸子中落入顧野自己的臉。
顧野開口，聲音低沈：“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真假國公之事。”
話音頓挫而發顫，分明不是在問。顧野咽了咽生痛的喉嚨，眼神執著，幾欲要在他身上燙出個洞來。
景熠早知會有今日般平靜，但仍是險些喘不上氣。
他深吸口氣，閉了閉眸子，心想定是景聞松告訴他的，而後聲音緩緩流出，“是。”
輕飄飄的一個字。
顧野望著他溫潤而決絕的臉，身形一滯，如遭重擊。
他不再去看景熠，心中泛起陣陣絞痛，比他所受過的任何外傷還疼，繼而低聲笑了起來，淒涼地扯動嘴角，“那你為何要瞞著我？”
景熠望著他的笑容，心揪一下，忍不住有些慌亂，心想他是在生自己氣。
顧野沒有再看他，而是望著墻上那副寒梅圖，懷著最後一絲希冀發問：“那你為什麽要瞞著我？”
“我為何瞞著你？”景熠聲音陡然升高，連看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敢告訴你嗎，顧思忱？”
顧野終於又看向他，似乎有些驚愕。
景熠又有些心疼，可他已經停不下來了。
“你憑什麽會相信我？”他一字一頓，“你會相信我這臭名昭著的，一個斷袖說的話嗎？”
顧野啊顧野，景熠心道，你這般聰明，這般心思覆雜，對你好的一舉一動都會讓你生疑。你怎會想不明白我早知道真相呢？
這世上哪會有人白白交出自己真心的呢？
真會有這般傻的人嗎？
顧野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看著他。
景熠深吸一口氣，索性把話都說開：
“是！我冒著危險去救你，去哪都帶著你，讓你在京城混個頭面，都是建立在我知道你是真國公的基礎上！”
“我告訴你，從你進京我就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不是什麽南疆野種，我知道你才是真正的公主之子，我知道我住的這國公府，穿的那些綾羅綢緞，吃的那些山珍海味——本來都是你的！我知道我不過是個冒牌貨！”
說到這時，眼淚已忍不住如珠砸落，
“我為什麽對你好？因為我怕你！我怕你知道真相後恨我，怕你殺我。畢竟你要殺我，我連跑都來不及吧？”
景熠好幾次哽咽到發不出聲音，竭力道：“所以我討好你，救你，等你捅破這層窗戶紙時，能看在這些份上，繞我一命。”
“這就是全部。”
“顧思忱，你滿意了嗎？”
屋裏再次安靜下來。靜的能聽見景熠劇烈的心跳聲，以及景熠壓抑不住的急促呼吸。
景熠沒給自己留退路了。顧野忽而絕望想道。
景熠看著他往後退了一步，似乎想重新將自己從頭到腳審視一遍，好像他從來沒認識過真正的景熠。
“那後來呢？”
景熠一懵，“後來？”我們還能有後來？
“我是說...”顧野頓了頓，竭力斟酌措辭，“你對我好，一直對我好。從京城到岷州，從柴房到山洞，一次次救我，護我，替我擋那些明槍暗箭，那些——也都是因為怕我？”
景熠張了張嘴，不知如何作答。
是啊，那些呢。
他背著奄奄一息的顧野尋找庇護之處時，山洞蠱血發作時，抱住他給他取暖哭著求他別死，為他一次次掉下眼淚，真的僅僅是怕他嗎？
景熠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顧野看著他，眼底有什麽東西在翻湧。
“景熠，”顧野忍不住問：“那你對我可有半分真心？”
景熠看著這個一次次推開又忍一次次靠近的人，用讓人心碎的眼神看著他的人，聲音已是微不可聞，“如果沒有這件事的話……”
他眼前莫名閃過另一種可能，如果自己沒穿書，如果顧野恰好僅是一個性格有些孤僻的同齡人，如果他們只是尋常相遇，相識，那樣沒有恩怨瓜葛幹幹凈凈的兩個少年，也許、也許……
“也許我會真心喜歡你。”
他知道沒有這個假設。這樣就很好。
顧野死心了。
他在岷州昧著良心替顧成峰打那些假仗，哪怕再苦再累，心中還抱著一絲火光。等到自己取得戰功，進京時，聽景熠辯解哪怕只有一句。
說他不是故意的，說他也是被擺布的，說他和他一樣無辜。他會信，他會毫不猶豫地相信。
那樣一個閃閃發光，沖自己笑的少年，似乎生來就是無辜的，他當然會信。
可從來就沒有如果。從他們出聲的那一刻起，從十八年前的春分起，那道裂痕就在那裏，永遠無法彌合。
“景熠。”他又喚了一遍這個名字，“我好像從未認識過你。你知道嗎，只要你說你什麽都不知道，僅僅一句話，我都會相信你。這一切我都可以不要——”
景熠打斷他：“顧野，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不需要，也不在乎，你不必這樣，寒了九泉之下公主的心。”
“好。”顧野說。
然後他邁步走進雨裏。
景熠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玄色身影，一點點被雨水吞沒。他還想追上去拉住顧野，想說點什麽。可他知道不能。
系統提示和顧野的劇情已經結束了，只差最後假死。他只能看著那道身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身後，景聞松的聲音響起，“走吧。”他說，“還要進宮面聖。”
顧野如夢初醒般點了點頭。
景熠望著空空雨幕，書房中只剩下他一人。
這一走，按劇情顧野定然會去面聖，將貍貓換太子的真相公之於眾，自己也不再是皇帝寵愛的侄子。
皇帝會偏袒顧野，而後者也許會殺了自己，一切都在指向自己的結局，離開顧野和京城，做一個籍籍無名之輩，度過餘生。
離開了...就可以放下一切了。
他在門口久久佇立，雨很大，看不清外面的任何東西。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被洗的發亮，露出一絲明色，他才忍不住走下臺階去，雨絲澆打在腳邊那朵開的淒慘的小白花上，花瓣被打得七零八落，脆弱的枝幹在泥濘中無力掙紮。
他蹲下身去，拉起一片衣角為它遮蔽風雨。雨水打在布料上順勢滑落，落到青石板上濺起水花。
景熠蹲在那裏一動不動，幾乎與大雨融為一體。直到風雨小了，他艱澀仰起頭，天光乍開，遠處的皇宮金瓦上閃爍磷光，刺得眼睛生痛。
留下的仆人中，資歷最老的那位老仆人佝僂著背，匆匆出來為主子撐傘，“公爺，您這是何苦啊？”
景熠似乎有些意外，“我不是公爺了。”
他明白這些人都聽到了。
老仆人含淚搖了搖頭，“您...您是。”
景熠起身嘆了口氣，“去叫人整理出府裏的賬目和財產明細，明日前交給我。”
該還的還了便是，走個清凈。
＊
聖宸宮。
殿門無聲開啟，一道瘦長身影緩步踏入。
是景聞松。
他一身墨青長袍，頭束木釵，骨瘦如柴，立於殿內想一盞將熄的孤燈。與記憶中那個高挑淩厲的青年進士截然不同。
李承運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覆雜情緒，但很快就被淩厲所取代。
“朕聽聞你身體久久抱恙？”
景聞松作揖道：“勞陛下關心，肺癆已有十餘年。”
李承運猛地一拍床沿，起身雙目圓瞪著景聞松，“難道是岷州的天氣宜人，敢叫你騙過朕去當顧將的謀士？！你簡直找死！”
景聞松不卑不亢地擡起頭，倨傲地望著帝王。
害他的人也已和自己一樣衰老垂暮了。
真好啊。
他沈沈開口：“臣做這一切都並非為了自保，況且都是陛下逼的。”
他說完深深俯首，“今日前來，還有一事相告。”
李承運已不準備讓他能活著走出聖宸宮了，怒極反笑，“言。”
“有一事，臣瞞了陛下十八年。”
李承運頓感不安，但景聞松繼續開口，一字一頓，刻進他耳朵裏：
“陛下疼愛了十幾年的侄子，國公景熠，並非公主親手骨肉。”
皇帝臉色驟變。
“臣當年親手調換了兩個孩子，而真正的公主之子已經流落南疆，現在名叫顧野。”
“至於景熠，他是...”
李承運幾乎聽不去他的話，耳朵欲要炸開流血般，捂著頭徑直栽坐在床，胡亂抓起東西往地上，往景聞松身上砸去，
“你放屁！顧野怎麽可能會是——”
景熠生來仙姿玉貌，瞧一眼就知是金枝玉葉，而顧野...怎能是公主的兒子？不可能，這根本不可能！！
“你騙朕——”
景聞松笑了笑，無視帝王的龍顏大怒，緩緩講起了埋藏心底已久的故事：
十八年前的春分。
夜涼如水，公主府後門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景聞松立在屋檐下，懷中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孩。
嬰孩裹在繈褓中睡得正香甜，渾然不知自己將被帶到何處，命運的洪流已然將這幼小的生命裹挾進漩渦中心。
不遠處，另一個嬰孩的啼哭聲隱隱傳來。
那是真正的公主之子。是後來的顧野。
他哭聲細弱綿長，像在質問這荒唐人間。
景聞松視若無睹，只低頭看著懷中嬰兒，他的生母是當朝最有名的花魁，曾名動京城，艷壓帝王六宮，閨房中卻容不下這小小嬰孩。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嬰兒柔軟的臉頰。那小臉通紅皺巴巴的，全然看不出來自母親遺傳的美貌。眼睛還未睜開，只知道往手指的方向拱，本能尋找著溫暖。
他摩挲著綢布，忽而泛起微笑，“你叫景熠，好嗎？”
嬰兒蹭了蹭他的手指，似乎很滿意這個名字。
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景聞松並未回頭，一個披著藏青鬥篷的身影走近，懷中抱著的嬰孩方才明明還在哭泣，此刻已止住了，只安靜地呼吸著。
他看著熟睡的孩子，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年瓊林宴上意氣風發的自己，想起公主決絕的眼神，想起皇帝那道不容置疑得的賜婚聖旨，將新科進士的意氣風發折得粉碎。
想起自己這一生，自那日起便再無回頭路了。
“快帶他走。”景聞松壓低聲音道，“從現在起，我懷中的才是公主之子。”
藏青鬥篷無聲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景聞松站在原地，抱著嬰孩在原地呆立許久，隨即轉身入府。從今日起他扮演的不僅是駙馬，更是“父親”的角色了。
他深吸一口氣，隨即道：“您就不曾懷疑過景熠的發色與眸色，為何是淺棕嗎？”
李承運攥緊拳頭，“朕——”
景聞松知道他想起了誰，頓首：“他是那位花魁的孩子。而顧野，他為何會身負蠱血，您還不清楚嗎？”
“因為他是東方燭，和您最愛的妹妹誕下的孩子啊。”
說著，景聞松勾了勾手指，宮人端上那枚公主私印，放到了禦案上。
李承運的目光落在那枚印上，渾身一震。
那是玉容的。他認得。
他一把連盒子與案上茶杯、奏章一並掀翻在地，景聞松只提醒道：“還請陛下慎重，那印還得您親手授予顧野，弄壞了可不好。”
“逆賊！”
李承運怒不可遏，正要一腳踹向景聞松，後者不動如山，只見皇帝氣急攻心，一口鮮血噴湧而出。直到這時，幾個內侍太監才來扶住他送回榻上，
“亂臣賊子，朕要將你淩遲！！”
他忍不住接連吐出幾大口血。景聞松古井無波的眸子轉動一瞬，饜足地笑了笑。
“陛下做夢也不會想到，您日日飲的藥，正是親侄子的血制成的吧。”
他緩緩起身，仍是彎腰低眉的謙卑姿態。“顧野就在外面，您要見見他嗎？”
李承運咬牙道：“宣顧野——”
趙公公應召出了門，不過多時，顧野已換了身幹凈衣衫。清俊的臉上沒有表情，一雙漆黑的眸子深不見底。
他瞥了塌上皇帝一眼，然後跪下。
“草民顧野，叩見陛下。”
李承運費力支撐起頭顱，朝面前的年輕人投去目光。
這是...他妹妹的孩子？那個玉容不顧與自己決裂也要生下的孩子？
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的幾乎聽不清：
“你...過來。”
顧野起身，走到塌前。
李承運擡起顫抖的手，想去觸碰他的臉，卻在半空停住。
他半晌道：“你竟然是...竟然是你...”
他想說那句“朕對不起你”，可在喉嚨裏盤旋半晌，終究沒能發出聲音。
顧野看著皇帝，這是他在世上為數不多的血親。可此刻相認，心中卻無想象中的激動，仍舊是十八年來那般死寂。
他閉了閉眸子，思緒從南疆的十萬青山、岷州的遼闊草原，回到了這方冰冷的帝王寢殿中。
就在這時，趙公公端著小碗進殿，在皇帝面前跪下。
李承運的目光落在那只碗上，又移向顧野。努力將這張臉與記憶中模糊的容貌重疊起來，可眼前忍不住一陣陣模糊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說對不起，說朕虧欠你，說你受苦了。
可話到嘴邊，只化成一聲嘆息：
“顧野、好侄兒，朕需要你的血...”
少年的身影微微一僵。
他看向景聞松。
數十年的算計，只為親眼見證這一出好戲。
顧野垂下眸子，深邃的眼眶描上陰影。
“原來如此。”
“我還以為陛下叫我來，會好好一敘叔侄之情。原來是我想多了。”
他接過那只小碗，咬破指尖，一滴滴殷紅的血落入碗底，映照出年輕人的臉。
李承運被服侍著一飲而盡，狀態平穩下來，這才長長嘆了口氣，“顧野，朕欠你的太多了。你想要什麽告訴朕，朕都滿足你。”
顧野一時答不上來。
他想要什麽。
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最開始，他知道景熠的存在時，想親手殺了他，想堂堂正正地搬進國公府，坐上屬於自己的位置。
可現在...顧野開口：“我只想要玉牒上能加上我的名字。”
“就這個？”李承運輕咳兩聲，“你不想要害你流落南疆的人死嗎？你不想要數不盡的榮華富貴嗎？”
顧野瞥了他一眼，抱拳道：“臣自己會親手處置，不勞陛下費心了。”
李承運依舊不死心，皺眉繼續道：“那你不讓朕下令，將那鳩占鵲巢的假國公趕出府去？”
顧野搖了搖頭。
他擡頭看著皇帝，常年陰雲籠罩的眉眼此刻撥雲見霧一般明亮，聲音朗朗，“不需要。”
景聞松擡起頭來盯著這個少年。
果真是蠢。
“我想要的一切，我自己會掙，除了該有的名分外，其餘爵位，我都不要。”
李承運沈默良久，終於頓了頓首，“好吧，那便都依你。”
“朕倒是想問你，你就不恨景熠嗎？他享受了十幾年本屬於你的榮華富貴...”
顧野沒有做聲。
皇帝了然於心，又道：“朕倒是有一事想求你。”
“那你能不能饒他一命？”
“他雖驕縱妄為，卻不失本性，景熠他和你一樣無辜...”
“饒他一命？”顧野重覆咀嚼這四個字，竟然笑了起來，“陛下覺得我會殺他？”
“您方才說，欠我的太多了。”他看向皇帝，眸子裏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可您第一個求我的事，卻是饒他一命。”
屋外的大雨轉小，只聽見滴答的敲擊聲。
天邊泛出一抹亮色。
顧野轉頭望著窗外，輕聲道：“陛下您可知，我要殺他簡直輕而易舉。”
“他無武藝傍身，連殺人都不會。”他回憶著那雙溫潤的杏眼，春風中飄浮的發絲。“我第一次見他，還以為認錯了人，是誰家的小姐。”
“您不必求我饒他一命，因為我...根本就下不去手。”
李承運看著他，想起了那個倔強的妹妹。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又和她何其相似，一樣的倔強，一樣的執著，讓他難以理解。
“你和他...”
顧野明白了他的意思，“陛下莫要誤會，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景熠值得，僅此而已。”
說完，他邁步走出殿門。
雨已經小了，只剩下細密的雨絲，落在臉上涼涼的。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邁步——
一道熟悉的身影迎了上來。
李晦。
顧野知道他恨自己恨得要死，卻不得不擠出笑容，朝他低語：“皇帝活不過今日。岷州軍已到京城，為了‘清君側’。”
顧野聞之敷衍一拱手，“恭喜你要當皇帝了。”
說罷，他出宮去，騎上一匹黑馬，打馬朝城外走去。
進京時，他是公主之子，而現在他要做的是亂臣賊子。
與此同時，幾萬岷州軍如黑潮般湧來，逐漸向京城圍攏。
城樓上，禁軍統領慎涿立於高處遠眺，心亂如麻。陛下病重，無法下旨，又無太子監國...
周圍禁軍忍不住嘀咕：“都火燒眉毛了，陛下還在猜忌兩位皇子，這該如何是好。”
“陛下這是要逼死二殿下嗎...”
這時，一道身影闖開一眾禁軍，徑直奔向最前面的慎涿：“不好了，慎大人！”
慎涿回身見是李二，明白他是從宮裏出來的，忙問：“出什麽事了？”
李二上氣不接下氣，“李...李晦他拿到兵符了！定要和岷州裏應外合！”
“什麽？！”
此話猶如驚雷般炸開，慎涿又問：“那陛下呢！”
李二搖了搖頭，“聽說陛下如今重病昏迷，才將大權交與了李晦...”
他望著天邊雲集的岷州軍，急得一拍大腿，“這可怎麽辦？全亂套了！”
慎涿攥緊腰間佩刀，指節泛白。身後禁軍嚴陣以待，可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迷茫。
“慎大人！”身旁副將壓低聲音，“...咱們到底該聽誰的？”
慎涿不語。他也不知該聽誰的。
陛下病重昏迷，兵符落入李晦之手。可李晦勾結岷州軍，這是要造反啊！他慎涿世代忠良，豈能與反賊為伍？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傳我命令死守城門，等待援軍！”
“可是李晦他——”
“沒有可是。”慎涿斬釘截鐵，“這世道沒有梟雄稱霸的道理。”
作者有話說:
其實我本意是想寫一個輕松的故事的。但是後面發現我的設定可能emmm...輕松不太起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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