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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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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故人

深冬的寒意散未褪去,陽和方起。

“姑娘?”

春桃手捧藥盞,輕輕步入屋內,恰巧遇見蘇杳扶著案幾,身形顯得有些搖搖欲墜。

她連忙上前,遞上藥盞,小心翼翼地讓蘇杳飲下一口。

蘇杳卻被藥汁猛地一嗆,咳嗽連連,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籠中的鸚鵡猛然撲棱著翅膀,險些撞上了金絲的籠壁。

春桃見狀,連忙輕撫著蘇杳的背部,幫她順氣。

“姑娘,外頭的梅花開得正好,您要不要出門走走?”

蘇杳扯了扯嘴角:“大人既說了讓我‘安分’,我怎敢出門?上一回,不就……”

“大人只是說讓您安分些,又沒說讓您整日悶在屋裏。”

春桃絞著帕子,聲音壓得更低,“況且大人這一去,少則三日多則五日才會回來。方才奴婢聽得真切,大人說了,要是姑娘想出門,讓外頭那幾個婆子悄悄跟著就行。”

蘇杳嘆了口氣:“沒意思,就連出個門,還得被人監視著。”

她望著院中探出墻的幾只梅枝,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春桃,你瞧,就連這花兒也想著自由呢。算了,備車吧,咱們還是要去外頭轉轉。”

*

茶樓檐角的銅鈴叮當作響。

蘇杳坐在茶樓靠窗口的位置,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面前白瓷茶盞上那道細微的裂紋。

刺眼的冬陽猛地照進來,晃得她眼睛生疼。

她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那人若有所感,擡頭望去。

四目相對。

“姑娘……”碧翠的聲音裏滿是驚慌。

她手中原本緊緊攥著的油紙包,“啪”地一聲掉落在地,包裹裏的糖漬杏脯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咕嚕咕嚕地滾落。

碧翠見狀,慌慌張張地蹲下身子去撿。

碧翠像是突然回過神來,意識到了什麽,手忙腳亂地摸了摸發間的金蝴蝶簪。

那簪子是陸懷瑾賞給她的,說是感謝她當年的“忠心”。

可這簪子在蘇杳眼中,卻像是一把尖銳的刀,直直刺進她的心窩。

蘇杳已經起身下樓,來到她的面前。

碧翠擡手的瞬間,腕間那只纏著紅線的銀鐲露了出來。

那銀鐲樣式精美,一看就是新婦才會佩戴的。

“你嫁人了?”

“是……”碧翠絞著帕子,聲音發顫,“是個老實人,在城南開了間布莊。”

“真好。”

蘇杳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她的指尖劃過頸間纏繞的雪紗,那裏還留著昨夜被咬破的血痂,隱隱滲著血絲。

陸懷瑾總愛在臨行前在她身上烙下新痕,這次便是這頸側齒印。即便裹著雪紗,那血跡仍無法完全遮掩。

碧翠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姑娘,您是還在恨我嗎?”

恨嗎?

蘇杳望著遠處那幾個佯裝買胭脂的婆子,思緒又飄到了三年前的教坊司。

她的母親將她和姐姐推進屋子,自己卻被教坊司的婆子拽走。

後來她才知道,是怯懦躲在廊柱後的碧翠背了主,將她們的藏身之地告訴了老鴇。

“恨過。”蘇杳輕聲說。

“恨你的無情,冷眼看著我們母女生離死別。又恨你的有情,告訴陸懷瑾我在教坊司。更恨你為何要讓我活著承受這一切。”

碧翠“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奴婢該死!可那日陸大人提著劍闖進來,奴婢當真以為他能救您……”

“救?”蘇杳冷笑一聲,“從教坊司到陸府,不過是換了個桎梏罷了。”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母親被拖進廂房時,腕間斷了線的珊瑚串散落一地的場景。

想起嫡姐被擡出去時,裙擺上浸透的血跡,觸目驚心。

那時的她,本應隨她們一起去的,可命運卻將她留在了這痛苦的人間。

“起來吧。”蘇杳伸手扶起碧翠,“如今,我已經不恨你了。這三年,我也想明白了。沒有你,也會有別人。你不過是想要活命罷了。況且,陸懷瑾這人,只要他想得到的,就一定會想辦法得到。”

碧翠怔怔地看著她,仿佛不認識這個從小伺候到大的姑娘。

曾經的蘇杳,是尚書府最明媚的嬌花,如今卻成了籠中困獸,連恨都不會了。

“回去吧。”蘇杳轉身走向馬車,“你夫君該等急了。”

春桃扶她上車時,她聽見碧翠在身後哽咽:“姑娘,陸大人他……”

碧翠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而是轉過身去。

蘇杳撫過頸間滲血的咬痕,輕輕笑了。

這或許就是宿命,原就是折了翼還要為仇人歌唱。

她掀開車簾,看著遠處那幾個婆子已經匆匆跟上。

馬車碾過青石板的聲響忽遠忽近,蘇杳倚在軟墊上,腳踝間金鈴隨著顛簸發出細碎哀鳴。

這一路,梅花香氣從簾縫滲進來,混著春桃衣襟上的安神香,竟讓她恍惚墜入夢境。

夢裏金絲楠木浴桶蒸騰著苦艾氣息,十五歲的少女被迫仰起脖頸,看著雕花房梁上垂落的紅綢。

老鴇染著蔻丹的指尖撥開水面浮著的藥草。

“尚書府千金這身冰肌玉骨,合該用雪山紫參養著。等金針度穴,以後這副身體定能叫人欲仙欲死。”

金針破開霧氣的剎那,碧翠捧著的鎏金香膏盒突然落地。

藥湯突然沸騰般灼人,七寸長的金針順著脊椎刺探腧穴,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淚水墜進浴桶泛起猩紅漣漪。

原是咬破了舌尖。

教坊司那夜太漫長。

陸懷瑾奪走她手中匕首時說的那句話:“你的命是我的,就是死,也得死在我懷裏。”

……

“姑娘當心!”

春桃的尖叫與夢境重疊,蘇杳猛然睜眼時,車簾已被利刃劈成碎片。

冬日的寒風裹著血腥味灌進來,她看見駕車婆子軟綿綿地掛在轅木上,後頸插著半截孔雀藍尾羽。

三個蒙面人欺身而上,領頭者虎口處的黑蠍刺青閃過寒光。

蘇杳袖中玉簪還未刺出,腕骨便傳來碎裂般的劇痛。

春桃撲上來咬住那人手腕,卻被反手劈在後頸,鵝黃衫子染了飛濺的血珠。

“你們不要殺她,我跟你們走。”蘇杳看著倒地的春桃,於心不忍。

“姑娘,不要管奴婢,你快跑......”

“這狗倒是忠心。”

粗麻袋當頭罩下的瞬間,蘇杳嗅到麻繩浸泡過烈酒的氣味。

三年前被套上囚車時,官差用的也是這種腌臜手段。

蘇杳在龍涎香的馥郁中醒來,入目是九重紗帳上繡著的百鳥朝鳳圖。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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