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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錯了 他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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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錯了 他錯了。

詔獄

陸綏一襲玄色暗紋朝服, 踩著甬道中濕黏血海,面無表情行至最裏頭關押重犯的監舍前。

就在半個時辰前,晉安公主最後一批同黨傾巢而出, 欲行劫獄之事,最後唯剩一人遁逃, 看身形像個女子。

常銘誤以為那人是喬裝後準備逃獄的晉安公主,正要去追, 陸綏及時趕到, 叫停黑甲衛速速返回地牢, 果真看到已經解了手銬, 正在撬鎖的晉安公主。

至此,晉安公主最後一絲希望破滅,被黑甲衛重新“請回”監舍。

到底是一國公主,又是喬瑛瑛名義上的表妹, 陸綏未想取其性命, 只將她囚在牢中,吃食起居不如從前,倒也談不上苛待。

陸綏掃了一眼跽坐案前的晉安公主。

此時的他哪裏還有在喬瑛瑛面前的溫文柔善, 他面無表情, 近乎冷漠地擡手,便有常銘親自捧著鴆酒白綾匕首呈送到晉安公主面前。

晉安公主看也不看,微揚下頜,“本宮乃大周嫡公主,你豈敢殺我?”

陸綏勾了勾唇, “若你安分守己,公主自是可以在這獄中安享餘生。”

這番言語換來晉安公主一聲嗤笑,“安分守己?倘若我不求生, 待你真正禦極之日,焉有我這前朝公主的活路?”

陸綏容她茍活至今,無非是想引出潛藏暗處的所謂的“逆黨”,好將他們連根拔起,永絕後患。

晉安公主明知是一場局,卻為了求生不得不跳進去。

如今成王敗寇,晉安公主沒什麽可狡辯的,說得再多,也難逃一死。

她只說,“我想最後見表姐一面。”

陸綏不為所動,“不是見過了麽?”

先前那個疑似晉安公主的女子,若沒猜錯,正是此前要和喬瑛瑛一同逃回朔北的崔婉音。

崔婉音與晉安公主姐妹情深,參與劫囚實屬正常。

晉安笑了,“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她只是被困詔獄,卻不是耳聾眼瞎,這數月來,攝政王陸綏愛妻之名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就連獄中小卒閑暇吃酒時,也不免將此事拿出來調笑兩句。

得知陸綏極其寵愛喬瑛瑛時,晉安公主便生出疑端。

英國公間接因陸綏身死,喬瑛瑛身為國公府嫡女,怎可能委身殺父仇人,還同他若無其事地做著恩愛夫妻?

晉安公主派出暗線去查,果不其然,喬瑛瑛失憶了。

“紙包不住火,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喬瑛瑛早晚會識破你的詭計,縱使你得了江山又如何,她終會恢覆記憶,清醒過來。”

晉安已無計可施,臨死前,只想讓陸綏和她一樣不痛快。

陸綏眼眸愈發森冷,唇角的笑容如同寒夜中閃爍的磷火,陰郁詭譎,“這便不勞公主殿下費心,公主走好。”

再轉身,他陡然變了臉色。

“去追,務必攔住崔婉音。”

同喬瑛瑛你儂我儂這段時日,陸綏殺了不少人,送走了沈蕓竹,唯獨落下一個崔婉音。

顧念她是喬瑛瑛在這世上唯一血脈相連的親人,陸綏始終不願走到那一步。

可倘若真讓崔婉音設法去到喬瑛瑛面前,與她說起那些過往……

陸綏沈沈闔目,垂在身側的大手緊握成拳。

宣明四年,幼帝殯天,謚號殤,同年七月,晉安公主畏罪自戕,亡於詔獄。

陸綏雖未稱帝,可他回京數月,清叛黨定江山,輕徭役薄賦稅,推行國策皆為利國利民,就連蠢蠢欲動的北夷,得知大周江山落入陸綏之手,紛紛退守邊地,未敢寸進。

終於在宣明四年八月,陸綏禦極登基,改國號雍,年號景和,尊其母陸氏為聖賢皇太後,立喬氏為後。

陸綏本想即刻將她們迎入宮中,可惜喬瑛瑛月份大了,阿銀說她本就體弱,不宜易居,索性留待產後,再攜子一同搬進宮裏,正好陸綏也可借此修繕宮殿。

待喬瑛瑛產子搬進宮裏,外頭的紛紛擾擾也將與她再無瓜葛。

陸綏也只需再提心吊膽最後幾月。

在此之前,陸綏和陸老夫人一並留在王府,陪著喬瑛瑛平穩度過孕期最後關頭。

結果沒等陸綏的人找出崔婉音,崔婉音自己先找上門了。

那日蘇衡正好停駕王府,要同陸綏商議如何豐盈國庫事宜。

陸綏登基後,他已升至戶部尚書,這些都得他來操心,但蘇衡來得不巧,他登門時,陸綏正在庭院的八角亭下與自己的妻子親熱。

驟然被他打斷,陸綏臉色委實談不上好看,眼看喬瑛瑛紅透了臉逃也似的從他腿上彈開,跑得無影無蹤,更覺腹下攢了一把火氣,直沖天靈蓋。

更不巧的是,蘇衡才膽戰心驚地見過禮,君臣落座,一奉茶婢子突然抽出匕首直刺陸綏。

陸綏征戰沙場多年,對殺氣尤為敏銳,那婢子尚未出手前他就已警覺,只待婢子出手,他微微側身,反奪了匕首橫於對方頸側。

看清相貌的剎那,蘇衡騰地起身,“怎麽是你?”

隨之而來的是陸綏堪比寒劍的冷眼,“你帶進來的?”

蘇衡立時跪地告罪,“陛下,此事是微臣失察,求陛下降罪,另外,也求您看在她是微臣表妹,又是皇後娘娘親妹妹的份上網開一面,饒她一命。”

“少廢話!”

崔婉音梗著脖子,悍不畏死,“就是我要殺你,與旁人無關,你要殺要剮沖我來。”

崔婉音去了朔北之後才知道父親戰死,母親殉情,英國公府沒了,她徹底成了孤家寡人,在朔北處處遭崔氏旁支擠兌,險些喪命,是原來的靈武郡守,如今的朔方節度使裴祿帶走了她。

只崔婉音始終沒有放棄覆仇,她不惜賣身求得裴祿施恩,以自保之名要裴祿教她一招半式,她茍活至今,為的就是刺殺陸綏!

如今縱使敗了,她死而不悔。

終於,她也要去和爹娘團聚了。

陸綏一直盯著她的臉,企圖從她臉上找到幾分喬瑛瑛的影子,好以此提醒自己收斂殺心。

可崔婉音已抱了必死之心,作勢要往匕首撞去。

“婉音!”

蘇衡倏地沖過去要阻止她。

不遠處的鵝卵石小徑上,同時響起“哐當”碗碟墜地的動靜。

陸綏側目一看,就見喬瑛瑛立在遠處,怔怔望著崔婉音,腳邊掉了一地的糕餅茶點。

方才那人……叫婉音?

莫非就是旁人口中所說的,與她同父異母的妹妹,崔婉音?

可她的妹妹,為何穿著婢子衣裳,為何她的夫君會拿著匕首對準她的妹妹?

動靜響起的剎那,崔婉音恍然驚醒,拔下發簪意圖再刺,蘇衡不能眼睜睜看她犯傻,當即將她拽到身後。

不管這次行刺成功與否,陸綏會饒她第一次,絕不會容她第二次。

陸綏卻顧不得他們,衣袂翻飛快步奔至喬瑛瑛身前。

同方才的煞氣凜冽截然不同,此刻陸綏滿眼溫情,嗓音也柔若春水,他攙著喬瑛瑛胳膊,“你月份大了,怎麽還揀這些瑣事來做。”

喬瑛瑛沒搭理他,反而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個被蘇衡護在身後的女子,喃喃道,“她、她就是崔婉音?”

崔婉音也看到了她,尤其看到她高高隆起的小腹,看到她正緊緊抓著陸綏的胳膊,一雙美眸立時翻湧起恨意。

“喬瑛瑛,你居然同自己的仇人做起夫妻,還要同他生兒育女?我們英國公府怎會有你這樣的女兒!”

喬瑛瑛還沒從震驚和疑惑中緩過神來,聞言身子一僵。

仇人?是指陸綏嗎?

可陸綏待她這般好,怎會是她的仇人?

那個女人到底在說什麽?

崔婉音卻以為她是心虛了,更為囂張的斥罵起來,“虧我此前還在擔心你,以為你已經死了,如今看到這樣的你,我情願你早在平陽關時便墜馬而亡,也絕不願意看你做什麽皇後,為陸綏繁育後嗣!”

“他陸綏憑什麽?”

“他這樣的人合該千刀萬剮,斷子絕孫!”

說到最後,崔婉音近乎崩潰的咆哮起來,淚水簌簌而落。

喬瑛瑛腦中一片混亂,她理不清頭緒,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卻還是下意識地呵斥,“你住口!”

“我不允許你這般汙蔑我的夫君!”

喬瑛瑛胸脯陣陣起伏,生出了莫名的不安,她擡手按在心口,那裏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灼燒,讓她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誰知崔婉音親耳聽她稱呼陸綏為夫君,竟怒極反笑,“夫君?”

她望著喬瑛瑛的眼神,仿若在看一只可憐蟲,“喬瑛瑛,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就是你所謂的夫君,害死了我們的……”

餘下話音未落,便被蘇衡盡數捂了回去。

蘇衡驚慌失措道,“陛下,婉音她失心瘋了,請容微臣先帶她回去。”

喬瑛瑛下意識追上幾步,想問清楚崔婉音到底想說什麽。

陸綏卻在此時攥緊胸口悶哼出聲,終於將喬瑛瑛的註意力拉了回來。

她顧不得再去追問,忙抓住陸綏的手,語氣關切,“夫君,夫君你怎麽了?”

不過片刻功夫,陸綏竟出了一腦門的冷汗,濃烈劍眉緊緊擰起,就連反握住喬瑛瑛的指骨也在發顫。

良久,他才啞聲道了一句無事,“……興許是舊傷覆發。”

陸綏那一身傷疤,喬瑛瑛是見過的,尤其他心口處有個極其猙獰可怖的空洞,即便傷愈,仍留下了醜陋疤痕,初見時,喬瑛瑛還吻過他心口,目色哀哀,盡是同情。

如今陸綏又捂著那處,喬瑛瑛未曾疑心,忙喚人去請太醫。

最後來的是阿銀。

阿銀似已習以為常,略一把脈,就在陸綏幾處大穴下針。

眼看陸綏快被紮成刺猬,喬瑛瑛托著沈重的小腹,有些心驚肉跳,“夫君到底怎麽了?”

阿銀看著臉色驟然慘白的陸綏,心中嘆了口氣,“確如陛下所言,舊傷覆發,娘娘不必憂心。”

陸綏也強撐著氣力睜開眼,沖她微笑,“當真無事,天色不早了,瑛瑛,你先回去歇著吧。”

喬瑛瑛哪裏還敢去歇,“我要陪著你。”

人心都是肉長的,喬瑛瑛也不例外。

雖說最初她對陸綏有過防備,疑心,甚至是無所畏的利用,幻想有朝一日情分不在,她會瀟灑離開。

可這幾月相處下來,陸綏視她如命,對她極盡疼愛,她也不再似先前那般態度,對陸綏已有幾分真心,盼著夫妻情深長長久久。

以往陸綏什麽都會順著她,唯獨這次,陸綏固執己見,“瑛瑛,聽話,回去。”

他大多時候喜歡稱她夫人,情動忘乎所以時,才會一遍遍喚她的閨名。

喬瑛瑛聽得出,他當真不願她留在這裏。

為什麽除了她,每個人都有不能為她所知的秘密?

喬瑛瑛抿了抿唇,兩滴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到底沒再堅持,“那夫君……你今晚還會來看我嗎?”

她已經習慣陸綏在她身邊,擁她入睡,尤其到了後期,她大著肚子行動不便,有陸綏在,他多會照顧她一些,夜間腿腳痙攣,也是靠陸綏一雙手為她揉按松泛。

陸綏喜歡她事事依賴他的樣子,柔笑頷首,“好,我一會兒就去陪你。”

目送喬瑛瑛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後,陸綏臉上笑意徹底潰散,猛的朝旁嘔出一大口血來。

阿銀又飛快為他刺穴,焦急道,“陛下,您不能再這般一意孤行了,再不解蠱,您會死的!”

虛假的情愛,看似完美的姻緣,不過是黃粱一夢,天邊浮雲,終有消散之日。

陸綏現今擁有的美滿,是用性命做代價換來的,根本就不是真的!

只要喬瑛瑛一日不愛他,他就會承受一日勝過一日的噬心剝骨之痛。

這才不到半年光景,陸綏就已到了吐血的程度,再任由鴛鴦蠱虛耗下去,陸綏還能有幾年可活?

“陛下,醒醒吧。”

阿銀長嘆,於心不忍。

她以為陸綏是舍不得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娘娘雖仍體弱,但有鴛鴦蠱滋養了這些時日,此時解蠱,她不會即刻斃命,至少能讓她熬到誕下皇嗣之時,如此,陛下也可挽回性命……”

陸綏冷冷打斷她,“這樣的話,莫讓朕再聽到第二遍,沒有她,你當朕稀罕那個孩子不成?”

什麽母憑子貴,皆是虛言。

他根本不可能僅僅因為一個女人生下他的子嗣,便對她另眼相待,他若在乎倫理綱常,在乎子孫後代,當初他也不會做出弒父這等大逆之事。

可見什麽子嗣,不過如此。

從始至終,陸綏所求不過一個喬瑛瑛。

若喬瑛瑛不在,他恨不得讓所有人為之陪葬,縱是親子,他也未必會放過。

即便如此,阿銀還是狠心用現實擊潰他,“陛下,其實……其實娘娘壽數已到,強求亦無用,她早晚會先您一步,離你而去的。”

那是她從娘胎裏帶出的弱癥,鴛鴦蠱強留一時,留不住她一世,且女子生產本就兇險,屆時喬瑛瑛和她腹中胎兒,頂多只能保住一個。

以陸綏的意思,自是保大。

可喬瑛瑛呢?

她什麽都不知道。

她還滿懷期待,為即將出世的孩子做了一件又一件衣裳,納了一雙又一雙的虎頭鞋。

那是母親對孩子天然的疼愛。

喬瑛瑛怎麽可能為了茍活,舍棄她孩子的性命?到頭來只怕陸綏竹籃打水一場空。

陸綏渾身一震,狹長鳳目猩紅如血,像是被攪渾的深海,死死盯著阿銀。

“你什麽意思?”

阿銀硬著頭皮,“以娘娘的身子骨,她和皇嗣只能保全一個,即便陛下願意舍棄孩子不要,可於娘娘而言,這和剜走她一塊肉無甚區別,倘若娘娘得知孩子沒了,只怕……”

只怕喬瑛瑛即刻就會香消玉殞。

陸綏又不是沒有見識過。

英國公身死時,她就已沒了活下去的念想,如若再失去孩子,那和親手殺了喬瑛瑛無甚分別。

左右都是死,倒不如保下孩子。

透骨的寒意自脊柱蜿蜒而上,陸綏叩緊齒關,指尖撐在床側,因為用力攥得發白。

最初他費盡心機讓喬瑛瑛為他生子,是為留住喬瑛瑛的人,可兜兜轉轉到頭來,卻告訴他還是留不住。

從一開始,他就錯了。

孩子留不住她。

即便她會愛那個孩子,舍不得孩子,她也一樣會受不可抗的命運之力,永遠離開他。

陸綏一步步走至今日,登上高臺,美妻在懷,生母尊榮,分明最是志得意滿時,現實卻給予他沈重一擊,將他汲汲營營,小心維系的幸福假象輕易擊潰。

他薄唇緊抿,眸底濃稠又銳利的墨色逐漸轉紅,像剛從滾燙的血泊裏撈出來一樣。

“真的……沒有任何辦法了嗎?”

陸綏再次生出濃濃的無力,覆下的眼睫只剩兩團深不見底的暗。

“還要多少心頭血,我都給她。”

他語氣頹然而平淡,似在詢問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設法讓她們母子平安,辦好此事,昔年救命之恩就算你還完了,你不必委屈留在長安。”

阿銀為之一凜,沈默良久,終是點了頭,嘆聲道,“……只盼陛下來日,莫要後悔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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