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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蘇大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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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蘇大人他

蘇文成被革職,被抄家,從一個七品縣令淪落到靠女兒擺攤度日。

他在縣學門口替女兒守攤子,被趙班頭當眾驅趕,他在碼頭幫著搬運食材,被劉疤子指著鼻子罵喪家之犬,他都始終沈默。

蘇晚原以為,那是讀書人的清高與認命。

原來,那是他在等。

等一個時機,等一個證人,等他那被生生掐斷的正義,能有人替他接續下去。

“蕭玉寧,”蘇晚說,“後日,我陪你去。”

夜深了。

蘇晚送走蕭玉寧,回到竈房。

那口溫著高湯的鍋還在竈上,火苗舔著鍋底,發出細微的噗噗聲。

她站在竈臺前,望著那團跳動的火。

她想,等父親回來,要給他做一道蟹粉獅子頭。

等哥哥秋闈歸來,要用那一簍新打的好墨,給他磨一硯濃淡相宜的墨汁。

等蘇記的生意再好一些,要把西街鋪子後面那間空置的小屋收拾出來,給春桃和周桂蘭做歇腳的地方。

等這漫長的秋天過去,冬天來時,她要熬一鍋更醇、更暖的焦糖牛乳茶。

她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

可她此刻,只想在這間小小的竈房裏,在這盞不滅的燈火下,安安靜靜地站一會兒。

竈膛裏的柴火劈啪作響。

窗外起了風,吹得槐樹枝丫沙沙地響。

蘇晚擡起頭,望著那片沈沈的夜色。

遠處,不知誰家的雞,叫了第一聲。

兩天後,寅時末,天光未亮。

蘇晚比約定的時辰早到了一刻鐘。

蕭玉寧的馬車還是那輛低調的青帷油車,停在西街轉角的老槐樹下。

趕車的是個生面孔,四十來歲,雙手粗糙,但眼神銳利,坐姿筆挺得不像尋常車夫。

蘇晚沒有多問,扶著翠珠的手上了車。

蕭玉寧已在車內,她今日又換了裝束,一身半舊不新的青布衣裙,發髻只挽了最簡單的樣式,簪著尋常人家婦人慣用的素銀扁方。

乍一看,與臨江縣街上走動的尋常婦人並無二致。

蘇晚看了她一眼。

蕭玉寧察覺到她的目光,抿了抿唇,“這樣……方便些。”

蘇晚微微一笑,點點頭表示理解,在她身側坐定。

馬車轔轔啟動,碾過清晨濕漉漉的青石板路。

馬車一路向西,出了城門。

蘇晚掀開簾角,看見熟悉的街景漸漸退後,取而代之的是城外官道兩旁蕭索的秋野。

道旁的楊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鉛灰色的天空。

田裏的稻子早已收割完畢,只剩下一茬茬整齊的稻茬,覆著白霜。

約莫走了大半個時辰,馬車拐入一條岔道,又顛簸了小半個時辰,終於在一座偏僻的村落前停下。

這是臨江縣西北角的田家坳,村子不大,稀稀落落二十幾戶人家,土墻茅頂,雞犬相聞。

這個時辰,村口的井臺邊已有婦人在打水洗衣,見一輛青帷馬車停在村口,紛紛側目。

蕭玉寧沒有下車,趕車的那漢子跳下轅座,與其中一個洗衣婦人低語幾句,那婦人擡眼往馬車這邊望了望,點點頭,放下手中的衣物,往村裏去了。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那婦人折返回來,身後跟著一個中年漢子。

那漢子約莫四十出頭,身形精瘦,背脊微微佝僂,像是常年負重留下的舊疾。

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褲腳挽到小腿,沾著泥點子。

面容黝黑,是長年風吹日曬的顏色。

他走到馬車前,沒有擡頭。

趕車漢子低聲說,“這是方大。方大哥,這位是……”

“我姓蘇。”蘇晚掀開車簾,探出半邊身子,聲音平和,“蘇文成是我父親。”

那漢子的肩膀微微一顫,他緩緩擡起頭,正視馬車裏的人。

那是一雙什麽樣的眼睛呢?

蘇晚後來想了很多次,不是感激,不是如釋重負,甚至不是她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情緒。

那雙眼睛裏,只有沈沈的,化不開的疲憊,像背了太多年、太重的東西,早已忘了卸下來是什麽滋味。

“蘇大人……”方大開口,聲音沙啞,像銹蝕多年的鐵器,“蘇大人他……”

“家父被關在縣衙大牢。”蘇晚沒有隱瞞,“第十一日了。”

方大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他垂下眼簾,沈默了很久。

久到翠珠忍不住想開口催促,久到蕭玉寧在車內微微握緊了手指。

然後,方大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是跪馬車,不是跪蕭玉寧。

他跪的是北方,是臨江縣的方向。

額頭觸地,重重的一聲悶響。

“蘇大人……”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壓抑了七年的顫抖,“草民……對不起您……”

蘇晚下了馬車,她站在方大面前,沒有去扶他。

“方大叔,”她說,“我父親這七年,沒有一天忘記過青山采石場的事。”

方大跪在地上,肩背劇烈地起伏。

“他被革職那天,抄家的衙役在前廳清點財物,他一個人在書房裏,燒了一夜的紙。”蘇晚的聲音很輕,“那時候我還小,不懂他在燒什麽。後來才知道,那是他查了三個月,記滿了整整一本冊子的,青山采石場的賬目和人證。”

方大伏在地上,沒有擡頭。

蘇晚看見他攥著泥土的手指,骨節凸起,用力到發白。

“他沒有證據了,”她說,“那本冊子燒了,人證散的散、死的死。胡有德做了七年知縣,把當年的痕跡抹得幹幹凈凈。可我父親還在等。”

“等有人替他找到那十七個采石工的家人,等有人替他揭開那場被掩埋的礦難。等有人替他把該還的公道,還給那些死在石頭底下的人。”

方大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七年了……”他的聲音支離破碎,“七年了,我夜夜做夢,夢見老周、夢見王麻子、夢見李二牛……他們埋在石頭底下,我扒了三天三夜,手都扒爛了,只扒出十七具冷透的屍首……”

“蘇大人來礦上的時候,我躲著不敢見他。我怕,我怕他查出來,我怕胡有德殺人滅口,我怕我那婆娘和兩個娃兒跟著我遭殃……我就躲著,像條喪家犬一樣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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