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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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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天,快亮了

沒有實據便動大刑,一旦傳出去,他臉上也不好看。

不過,他原本打的算盤,也根本不是要審出什麽新罪證。

他只要蘇文成在縣衙大牢裏關著,關到秋闈開考,關到蘇昀心神大亂,然後名落孫山。

一個落魄秀才,就算僥幸中了舉人,沒了父親蘇文成撐腰,想翻七年前的舊案,也是癡人說夢。

可他沒有想到,蘇家那個小丫頭,竟有這般定力。

這幾日,他派人混在食客裏去過蘇記食鋪。

那人回報說,蘇晚照常開門,照常做菜,神色如常。

她姐姐蘇晴守著病榻上的母親,竟也穩穩當當。

沒有哭天搶地,沒有四處托人求告,甚至沒有來縣衙遞一張狀紙。

“趙班頭,”他緩緩道,“蘇家這幾日,當真沒有任何動靜?”

趙班頭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有件事,卑職覺得……有些蹊蹺。”

“說。”

“今日午後,蘇家那個小娘子,上了一輛馬車。那馬車……”他頓了頓,“是嘉寧縣主別院遣來的。”

胡有德的茶盞停在半空。

“嘉寧縣主?那個端王的女兒?”他的聲音陡然尖厲,“她不是早就離了臨江?”

“回大人,離開的是蕭大人,那位縣主並未離開。一直住在西城別院。”

胡有德放下茶盞,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幾步。

嘉寧縣主,端王之女,督察院左僉都禦史的親妹妹。

這些名號單個拎出來,都不足以讓他這個實職知縣低頭。

可加在一起……

“她與蘇家,有何往來?”

趙班頭垂首,“這,聽說蘇家那個食鋪,縣主是常客,還常去鋪子裏幫忙。”

胡有德沈默良久。

“傳話給蘇文成,”他沈聲道,“就說……賬目還需核對,讓他安心在牢裏住幾日,不許苛待。”

趙班頭領命而去。

胡有德站在窗前,望著院中蕭索的秋色。

他忽然有些後悔不,該選在這個時候動手的。

可箭已離弦,哪有回頭的道理。

同一日黃昏,蘇記食鋪。

蘇晚正在竈前忙碌,春桃匆匆進來,附耳低語幾句。

蘇晚手下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將鍋中的醋溜白菜盛出,遞給她,“三號桌的。”

春桃應聲去了,蘇晚擦凈手,轉身進了裏間小竈,不多時端出一碗溫熱的細面。

湯頭是慢火熬出的骨湯,清鮮不膩,面上臥著兩顆嫩白的荷包蛋,撒上一把碧綠的蔥花,香氣輕輕漫開。

她走到櫃臺旁,將手中的面輕輕推到蘇晴面前,聲音很輕,“姐姐,多少吃些吧,人垮了,誰來等爹爹回家。”

蘇晴勉強拿起筷子,面條入口軟滑,是過去她最喜歡的味道和口感。

可她現在嚼在口中,卻半分滋味都嘗不出。

父親身陷牢獄,母親臥病在床,哥哥遠在考場,一樁樁一件件壓在心頭,她食不下咽。

但為了不讓蘇晚擔心,她還是努力吃了半碗,只是眼底藏著幾分化不開的愁緒。

蘇晚看在眼裏,沒有多言,只是默默將碗收走。

蘇晴繼續對著賬本發呆,這幾日她一面照顧母親,一面還要管鋪子裏的賬目,整個人瘦了一圈。

“姐,”蘇晚輕聲道,“今晚我來守夜,你去歇歇。”

蘇晴搖頭,“我不累,娘那邊怎麽樣?”

“娘剛才喝了藥,已睡下了,王嬸在陪著。”蘇晚按住她的手,“你去躺一躺,明日還有的忙。”

蘇晴擡眼,看著妹妹沈靜的眉眼,忽然鼻頭一酸。

這些日子,晚兒一句苦都沒喊過。

她明明最小,卻站得最穩。

“晚兒,”她啞聲道,“爹會回來的,對不對?”

蘇晚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會的。”她說,“很快。”

她沒有說的是,傍晚時,蕭玉寧派人送來了口信。

“令尊無恙。再等幾日。”

再等幾日。

蘇晚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將這四個字在心中反覆咀嚼。

竈膛裏的餘燼明明滅滅,映在她臉上,像不肯熄滅的星火。

七日後,蘇昀離家的第八天。

秋闈一共是三場,每場考三天兩夜,算算日子,他今日應該還在考場。

臨江縣入秋以來最大的一場雨,在深夜驟然落下。

蘇晚被雨聲驚醒,披衣起身,去母親房裏看了一回。

林氏睡得沈,呼吸平穩。

她輕輕掩上門,又去竈房,往竈膛裏添了把柴,溫著明日要用的高湯。

正要回房,院門忽然被人輕輕叩響。

三短,兩長。

是約定好的暗號。

蘇晚快步上前,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翠珠,渾身濕透,臉色發白。

她身後,是一頂油衣嚴實遮蓋的小轎。

“蘇姑娘,”翠珠的聲音壓得極低,“我家姑娘來了。”

轎簾掀開,蕭玉寧彎腰走出。她也淋濕了半邊身子,發髻微亂,眼神卻亮得驚人,她一把抓住蘇晚的手。

“查到了。”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青山采石場當年封礦,根本不是什麽礦脈枯竭,其實是塌方,壓死了十七個采石工,胡有德怕擔責任,將此事瞞下,私了死者家屬,上報朝廷說礦已封完。”

“今年修堤用的料石,不是從青山采石場買的。”她一字一句,“是從他小舅子的私礦買的,那私礦沒有官府批文,采的卻是與青山同一脈的石料。”

“蘇晚,”她握緊蘇晚的手,指尖冰涼,力道卻前所未有地堅定。

“這不是貪汙修堤銀兩了,這是瞞報礦難,私開民礦,欺君罔上。”

雨聲如瀑,澆在瓦檐上,澆在青石板上,澆在這漫漫長夜。

蘇晚站在門廊下,雨水濺濕了她的裙裾。

她望著蕭玉寧,望著這個幾個月前還只會用倨傲來包裹自卑的少女,此刻眼中有光,手中有刃。

“蕭玉寧。”她輕輕開口,沒有稱蕭姑娘,更沒有稱縣主。

蕭玉寧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

“嗯。”

“謝謝你。”

雨還在下。

鋪天蓋地,仿佛要將這世間所有的汙濁都沖刷幹凈。

竈膛裏的火光跳了跳,映亮了兩張年輕的面龐。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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