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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義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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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義的引信

第二天一早,我和王沭陽按照約定,在一間窗明幾凈的律師事務所,見到了卓越推薦的那位律師。他姓周,穿著熨帖的襯衫,言談間既有法律工作者的嚴謹,也帶著能讓人信服的條理。我們花了將近一上午的時間,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手頭已有的證據、以及我們希望達到的法律訴求,向他做了詳盡的陳述。

周律師聽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仔細翻閱了我們帶來的材料覆印件——那盒“三無”藥盒的照片、檢測報告、急診病歷、孫俊卿的微信聊天記錄截圖,以及畢業典禮現場混亂照片。他時而沈思,時而用筆在紙上快速記錄要點。

“情況我基本清楚了。” 周律師擡起頭語氣鄭重,“從現有材料看,對方在藥物事件和畢業典禮公開侮辱這兩件事上,已經明顯涉嫌違法犯罪,具備了刑事立案的基本條件。特別是藥物事件,如果你們陳述的情況和這份檢測報告屬實,且能追查到明確的來源和添加行為,性質是比較嚴重的。至於畢業典禮的事,屬於公然侮辱誹謗,擾亂公共秩序,同樣可以追究行政甚至刑事責任,並且是對方主觀惡意和行為升級的明確體現,有助於將前後事件聯系起來,形成一個完整的、遞進式的侵害事實鏈條。”

他給我們倒了水,繼續說:“我的建議是,今天下午就去報案。帶上所有證據原件。筆錄陳述時,要像剛才對我講的一樣,邏輯清晰,時間線明確,重點突出兩個核心事件——藥物和公開侮辱,尤其是前者。個人恩怨和家庭背景可以作為動機背景提及,但不要作為指控的主要依據,以免被對方反咬是私人糾紛誇大其詞。警方的判斷,更看重客觀行為和證據。你們放心,只要事實清楚、證據紮實,警察會依法處理的。”

周律師還詳細叮囑了報案時的註意事項,以及後續可能需要配合的環節。有了專業律師的梳理和背書,我們心裏那份因未知而產生的忐忑,平覆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走向正式戰場的、帶著緊繃感的清醒。

下午三點,我們準時到達海澱分局。按照指引,來到指定的接待室。房間簡潔肅穆。等待的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能聽到自己清晰的心跳,一種急切的心跳。

不到十分鐘,門被推開。一位身著警服的中年警官走了進來。

“衛桑?王沭陽?”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伸出手,手掌寬厚有力,“我是厲聲,負責你們報案的詢問。”

“厲警官,您好。” 我們立刻起身,鄭重地與他握手。

“坐。” 厲聲警官示意我們在他對面坐下,他自己也落座,打開了一個嶄新的記錄本,“不用緊張,把你們要反映的情況,按照時間順序,實事求是地說清楚就行。先從你們認為最重要、性質最嚴重的事情說起。”

我深吸一口氣,與王沭陽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對我微微點頭,目光沈靜,帶著無聲的支持。

接下來的近兩個小時,是我畢生難忘的陳述。在厲聲警官冷靜、直接、時而插入關鍵提問的引導下,我從桑梓散布關於我的謠言,畢業旅行前於金異常獲悉我失眠隱私開始講起,到孫俊卿轉交桑梓提供的、偽裝成王沭陽關心的“暈車藥”,服藥後遠超尋常暈車的劇烈反應,獨自被遺棄山路的無助,歸途兇險的高燒入院,病愈後整理物品發現那個詭異的無標識藥盒,私下送檢得到含有“多潘立酮”且分布不均的結果……每一個環節的時間、地點、相關人員、我的身體感受、後續發現,都盡可能清晰地覆述。王沭陽在一旁,主要補充了旅行組織聯絡、他接到A君電話後遠程協調、以及獲取檢測報告等外圍時間節點和信息。

厲聲警官聽得極其專註,幾乎不打斷,只是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留下沙沙的聲響。聽到藥物檢測的具體成分和“人為添加嫌疑”時,他眉頭驟然鎖緊,擡眼看了我一下,那目光中的審視意味更濃,但也多了一絲凝重。

“關於這盒藥,” 在我陳述完藥物部分後,厲聲第一次主動深入提問,問題尖銳而專業,“你指控是桑梓通過孫俊卿提供,並懷疑於金知情甚至參與。除了你剛才提到的,他們與你的個人矛盾,以及桑梓在藥物傳遞環節的直接行為外,是否有其他證據,能將這盒藥與於金直接關聯?比如,他是否接觸過這盒藥?是否就你的‘暈車’或‘失眠’給過任何用藥建議?在藥物事件前後,他與桑梓之間,有沒有就此事有過你可以證實的溝通或異常舉動?”

我被問題的直接和關鍵所震動。我強迫自己更冷靜地回答:“直接的物證或對話記錄,目前沒有。但有幾個間接關聯和異常點:第一,於金在旅行前準確知道我當時嚴重的失眠情況,此信息我僅告知了最親密的家人和王沭陽,他獲得此信息的渠道可疑,且之後在安排上對我缺乏基本關照,與其‘老師’身份和已知我身體不適的情況不符,存在矛盾。第二,事發後,他對我病情的詢問非常冷淡,且在處理遺棄問題上顯得刻意回避。第三,也就是昨天,在畢業典禮上,桑梓策劃了當眾侮辱我的事件,這證明了他們兩人持續的合作關系,以及為了打擊我不擇手段的共性。我認為,在藥物事件上,桑梓是直接執行者,而於金,至少是知情者和間接的促成者,甚至可能是策劃者之一,因為他們有共同動機,且行動上存在配合與掩護。”

我頓了頓,補充了更具法律意義的關聯點:“而且,據我了解,於金是我生物學上的父親衛霖的另一個孩子,我們之間存在血緣關系,但因上一代恩怨,他對我抱有敵意。這可以解釋他異常行為的深層動機,也使得桑梓的行為,可能不僅僅是出於個人嫉妒,更是受到了於金的指使或利用。”

厲聲警官記錄著,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他沒有追問血緣細節,只是點了點頭,示意我繼續。

我接著陳述了昨天畢業典禮上,桑梓拉橫幅、當眾汙蔑。出示了現場照片、醫院證明,並強調了此事與之前藥物事件在時間上的緊密銜接和性質上的升級,表明對方侵害行為的連貫性和主觀惡意程度的加劇。

全部陳述完畢,口幹舌燥,但精神卻有一種異樣的集中。

厲聲警官合上記錄本,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掃過我和王沭陽,語氣嚴肅:“你們反映的情況,特別是關於藥物和公開侮辱這兩部分,如果查證屬實,性質是比較嚴重的。尤其是這盒藥,” 他指了指王沭陽剛剛按要求提交的、密封在物證袋裏的藥盒和檢測報告原件,“私自添加不明藥物成分,給他人服用並造成健康損害後果,這已經涉嫌觸犯《刑法》,具體罪名需要進一步偵查和鑒定來認定。公開侮辱、擾亂大型活動秩序,同樣要追究法律責任。”

他看向我:“衛女士,我們需要對這些證據進行正式的登記、鑒定和調查。包括這盒藥的來源、添加行為是誰實施的、添加的是什麽、有什麽意圖和後果,以及昨天事件的組織策劃者。這需要時間。你們要做的,是保持通訊暢通,配合我們後續可能的詢問和調查。同時,” 他語氣加重,帶著告誡意味,“在案件調查期間,註意自身安全,保持冷靜。不要再與對方發生任何正面沖突,有任何新情況或感到不安全,立即聯系我們。在得到明確結論之前,不要對外散布案件細節,以免幹擾調查或引發其他問題。明白嗎?”

“明白,謝謝厲警官。” 我和王沭陽同時點頭。

“這是我們的工作。” 厲聲警官站起身,神情稍緩,“今天先到這裏。立案手續我們會按規定辦理,有進展會通知你們。回去等消息吧。”

走出分局大樓,傍晚的風帶著白日的餘溫吹來,我卻感到一種從內而外的、輕微的虛脫感,仿佛剛剛進行完一場極度耗費心力的考試。但與此同時,一種更清晰的、近乎沈重的輕松感,也隨之而來——那盒藥,那份報告,那些委屈和憤怒,終於不再是我和王沭陽兩個人默默背負的秘密。它們被放在了國家執法機關的面前,被賦予了法律的重量。

坐進車裏,王沭陽輕輕握了握我放在膝上、還有些冰涼的手。“感覺怎麽樣?”

“像打了一場仗。” 我靠向椅背,閉上眼睛,“但總算……把該說的,都說了。把該交的,也交了。”

“嗯。剩下的,交給法律和時間。” 他聲音沈穩,“餓嗎?要不要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

我搖搖頭,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輕聲問:“沭陽,你說,於金知道警察介入,會是什麽反應?”

王沭陽目光沈靜地看著前方路況,語氣客觀:“他不會坐以待斃。於金心思縝密,又懂人情世故,大概率會先想辦法撇清自己,把所有責任推給桑梓;其次,他可能會通過杭老的關系,或是其他的人脈,試圖給案子施壓,想把事情壓成普通民事糾紛私了。”

“那我們會不會……”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心裏還是有些不安。

“別擔心。”王沭陽騰出一只手,緊緊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溫度傳來,安穩人心,“我們有完整的證據鏈,警方辦案講的是事實和法律,他越動用關系,反而越容易留下痕跡。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全力配合警方,同時過好自己的生活——別讓他們打亂我們的節奏。”

他刻意轉移話題,語氣輕松了些:“對了,你的論文修改得怎麽樣了?顧老師那邊有反饋嗎?”

我懂他的用意,是想讓我從案件的緊繃情緒中抽離出來,心裏一暖,嘴角泛起淺淺的笑意:“顧老師看了初稿,提了幾點關鍵意見,主要是補充討論部分的文獻支撐,我已經改得差不多了,他說改完可以直接投稿頂刊。”

“太好了。”王沭陽眼底閃過一絲欣喜,“衛衛,反擊不需要歇斯底裏,我們最硬的武器,就是無可指摘的學術成果和光明正大的前程。把這些攥在手裏,無論他們怎麽蹦跶,我們都能立於不敗之地。”

“嗯,回去吧。爺爺他們該等著急了。”我握緊他的手。

王沭陽嘴角漾開溫柔的笑意:“好,回去,和家人一起吃飯。”

回到老爺子他們住的酒店,推開門的瞬間,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客廳裏燈火通明,兩家人正圍坐在沙發上聊天,看到我們進來,立刻都站了起來。

“爺爺,爸媽,叔叔阿姨,我們回來了。” 我率先開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桑桑,跟爺爺說實話,警方怎麽說?那兩個混賬東西,能受到應有的懲罰嗎?” 老爺子臉上沒有往日的笑意,急切的問。

王沭陽輕輕攬住我的肩膀,代替我回答:“我們下午去分局報案了。把所有情況,包括那盒藥和昨天典禮的事,都向警官做了正式陳述,也提交了現有的證據原件。警方已經受理,正式立案調查了。”

“立案了?” 媽媽猛地坐直了身體,聲音帶著顫,“他們……他們真的會抓人嗎?於金他……他會不會……”

“媽,您別擔心。” 我走到媽媽身邊,握住她的手,“警方很重視,特別是那盒藥的事情,性質很嚴重。厲警官說,如果查實,是要追究刑事責任的。立案只是第一步,後面還需要調查取證,需要時間。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配合警方,同時保護好自己,等結果。”

“刑事責任……” 老爺子低聲重覆了一遍,眼神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有痛心,有憤怒,也有一絲決絕,“好,好。就該這樣。”

他看向我和王沭陽,語氣斬釘截鐵:“既然走了法律這條路,那就走到底。你們倆,一切按照警方和律師的要求做。需要家裏出面、出力的地方,直接說。一定要多和警官聯系,關註進程,絕不能讓人在程序上欺負了你們,更不能讓那起子小人,以為能靠歪門邪道脫了罪!”

“爸,您別動氣,身體要緊。” 董爸連忙勸道,又轉向我們,“桑桑,沭陽,你們做得對。這事不能忍,也不能私了。必須用法律討個清清楚楚。

王沭陽走到我身邊,對三位長輩鄭重地說:“爺爺,阿姨,董叔,你們放心。我會用盡全力保護衛衛,配合好調查。衛衛說得對,我們不是孤軍奮戰。法律會給出公正的裁決。眼下,我們最重要的是都保重身體,保持冷靜,讓衛衛能安心處理好畢業的收尾工作,我也處理好北京這邊機會的推進。只有我們自己穩住了,才能更好地應對接下來的事。”

老爺子緩緩點頭:“沭陽說得在理。慌沒用,亂更沒用。桑葚,你的論文,你的工作,該推進的繼續推進。家裏這邊,你不用擔心!”

看著家人雖然擔憂但全力支持的目光,我心中最後那點仿徨和孤立無援的感覺,終於被溫暖的洪流徹底沖散。是的,我不是一個人。我有愛人並肩,有家人作為後盾,有法律作為武器。

前路或許依舊坎坷,調查或許漫長,對方或許還會垂死掙紮。

但我不再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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