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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與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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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與危機

收到顧老師約談的信息,我把論文初稿整理好,帶上電腦去了實驗樓。午後的陽光透過葉片縫隙,在地面投下細碎的光斑,也斑駁的落在我的身上,心情輕快了許多。

午後的時間,實驗樓人少了很多,從電梯到顧老師辦公室的一路,沒有遇到幾個熟悉的人。我駐足在辦公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叩響了本就開著的門,顧老師正在打電話,他身後的龜背竹葉子耷拉了幾片,我有些心疼,這是去年教師節我和王沭陽送他的禮物,顧老師說很喜歡。我收回目光,邁出去的腳下意識要往回縮,顧老師隔著辦公桌朝我擺了擺手,示意我進來。

我輕手輕腳的走到沙發邊坐下,把電腦打開,屏幕亮起驅散了我內心的尷尬。我專心打開論文的資料,但耳朵卻無法屏蔽顧老師的聲音。顧老師的聲音壓得很低,偶爾蹦出幾個“項目”“評審”的字眼,我垂下眼睫,心猜到了事情的大概。

我的顧老板,是個站在上游的人。

這通電話足足持續了十幾分鐘。我端起電腦意欲去他辦公桌匯報,顧老師從辦公桌起身,走到我對面的沙發坐下,接過我遞過去的電腦。

“衛桑,論文收尾了?”他呷了口茶,目光落在我電腦屏幕上。

“初稿已經完成了,就是思路上還有些拿不準,想請您把把關。”我立刻挪到他的左側,恭敬回答。

“好。”他只說一個字,便指尖點著屏幕看起來。

我坐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些。眼神不輕易飄過他鬢角的白發,竟讓我忽然想起剛入師門時,他也是這樣耐心指導我的樣子,顧老師的白發好像多了些。

顧老師看得仔細,時而在某處停駐,時而又返回上一處查看。約莫半小時後,他終於擡起頭,幾句話點出我思路上的不通,還有幾處邏輯不夠嚴謹,每一個點都切中要害,讓我茅塞頓開,先前一些糾結之處豁然開朗。我握著筆的手飛快記錄,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聊完論文細節,顧老師放下鼠標,身體靠在沙發背上,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慨嘆和期許:“衛桑,這篇文章,工作從頭到尾是你主導完成的,你獨立一作。文章質量夠硬,咱們試試頂刊,你覺得呢?”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幾分了然——上次投稿我固執己見,和他鬧了點小脾氣,原以為他早忘了,他不僅記得,還在此刻,用這種方式,給予我最大的信任和認可。

我用力點頭,迎上他的目光,沒有任何猶豫,“謝謝顧老師,我一定盡全力修改好,爭取最好的結果。”

其實我已經不再是幾個月前那個執拗、眼裏揉不得沙子的衛桑,無數個難以成眠的夜裏的思考,讓我明白顧老師此刻給予的這份“獨立一作”的承諾,並非簡單的學術認可,更像是一面無聲的盾牌,一種導師在規則與傾軋之間能為學生爭取到的、最堅實的庇護。

王沭陽妥協之後的那個晚上,他耐心的告訴我,顧老師所在的,從來不是一個能快意恩仇的江湖。那是學術的殿堂,也是人際的叢林,每一分學術清譽的背後,都牽系著無數的人情網絡、項目合作與資源平衡。他的“無奈”,很多時候是面對更龐大、更覆雜的系統時,一種審時度勢的、帶著痛感的智慧。他必須在規則允許的框架內迂回,在保護學生和維系必要的關系之間,走出一條如履薄冰的窄道。許多的“妥協”,並非軟弱,而是深知在某些時刻,退一步,是為了保住底線。

這一刻,我由衷的感恩顧老師,沒有當初的妥協,此時,我便沒有這一份被他推崇到頂刊的獨立一作。

該談的正式結束了,我沒有立即起身,我磨磨蹭蹭地收拾著筆和本子,屁股粘在沙發上不肯動。於金的事像塊石頭壓在心底,說重了像告狀,說輕了又怕顧老師不當回事。指尖反覆摩挲著電腦邊緣,剛要開口,就被顧老師看穿了心思。

“還有事?”他放下端起的茶杯,語氣裏多了幾分認真。

我擡起眼,決定不再迂回,但語氣控制得盡量平實,不帶過多情緒:“顧老師,畢業旅行的時候,我我生了場病,發高燒進了醫院。”

“生病了?嚴重嗎?我怎麽沒聽說?”顧老師眉頭立刻皺起,身體前傾,關切之色溢於言表。

“已經沒事了,讓您擔心了。”我搖搖頭,話鋒微微一轉,聲音低了些許,“不過,生病是因為旅途中一些……不太順利的意外。而且,我最近總有點不好的感覺,好像……無意中得罪了於金老師。還有之前實驗室裏那些關於我的流言,似乎也並非憑空而起。我……有點擔心,在畢業前最後這段時間,再出什麽岔子。”

我沒有提及“藥物”,沒有提及“血緣”,沒有直接指控。我只說“意外”,說“得罪”,說“流言”,說“擔心”。

顧老師沈默了幾秒,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再開口時,他的聲音裏裹著不容置疑的怒意,卻又帶著護犢子的溫軟:“衛桑,你別怕。你的答辯已經全票通過,優秀畢業生的推薦也上了會,畢業這件事,板上釘釘,誰也動不了。你是我顧懷德的學生,從你進我課題組那天起就是。誰想動歪心思,耍手段,得先問問我同不同意!”

他頓了頓,目光溫暖的看著我:“你剛才說的,老師聽到了,也記下了。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心無旁騖,準備畢業。寫好你的文章,該投簡歷投簡歷,該辦手續辦手續。其他的,”他語氣放緩,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篤定,“不用你額外操心。學院裏、這個圈子裏,明眼人不少。你的科研能力、綜合實力,是實打實做出來的,誰也質疑不了。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

“謝謝顧老師。”我站起身,真心的深深鞠了一躬。胸口那塊壓了許多天的巨石,仿佛被移開了一角,有新鮮空氣湧入。顧老師這層庇護或許不能主動進攻,但足以在我畢業前,構築起一道堅固的防線。

離開顧老師辦公室,走在空曠的走廊裏,腳步聲清晰回蕩。我抱著電腦,腳步不自覺地輕快了一些。

實驗樓走廊鋪著米白色的陶瓷地磚,皮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清晰得不像幻覺。

我腳步微頓,擡起頭。

看到幾步開外的於金。

他幾步走到我面前,擋住我的前路。

“衛桑。”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像在實驗室走廊裏偶遇任何一個學生。

我定了定神,扯出一個生硬的回應:“於老師。”

“杭老剛剛問起,你的工作定下來了嗎?”他側身讓開一點位置,目光卻牢牢鎖著我。

我楞了楞,搖了搖頭:“還沒。”

“藥植所正在招博後,方向和你很契合。”他往前湊了半步,語氣格外真誠,“你要是有意向,我明天就幫你聯系那邊的PI。”他看起來是那麽真誠,仿佛真的是一位惜才、願意提攜後輩的老師。有那麽一個恍惚的瞬間,我幾乎要被這種“關懷”迷惑,懷疑自己是否因為老爺子的那通電話,先入為主地將一切惡意都投射到了他身上?或許,他真的不知情?或許,血脈的牽連,真能帶來一絲本能的、超越恩怨的照拂?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滯留荒山僻徑時,他冰冷的聲音迅速將那一絲可笑的動搖碾碎。

“謝謝於老師費心,”我扯出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微笑,語氣沒有任何轉圜餘地,“我畢業就去南京。王沭陽在那邊,我們不打算異地分居。”

“哦?是嗎?”於金微微挑眉,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仿佛只是隨口確認,“可我怎麽聽說,王沭陽似乎答應了杭老,考慮回北京發展?你們……溝通好了嗎?”

我能看清他嘴角的笑,卻讀不懂他話裏的真假。我強裝鎮定,嘴角勾起一抹笑:“不會。”我的語氣篤定,比起於金,我當然更信王沭陽。

他卻只是輕笑一聲,聲音輕飄飄的:“咱們拭目以待。”

他的篤定太有壓迫感,我討厭這種被他牽著鼻子走、情緒被動搖的感覺。

好在他很快側身讓開了路,我立刻邁步從他身邊走過。走到樓梯口時,我下意識回頭,看見他還站在原地,我再難以看清他臉上的表情,只他那沈靜的氣息讓我心微涼,快速轉了彎離開。

於金和衛霖,這兩個與我血脈相連的男人,總能用最不經意的方式影響我。這種無力感,讓我厭惡到骨子裏,卻又無法徹底擺脫。

回宿舍的一路,我都忍不住想要聯系王沭陽問個明白。可是,我申請的南京高校職位全部石沈大海,簡歷投出去就像泥牛入海,連個面試通知都沒有。焦慮像藤蔓一樣纏上心頭,我竟然開始動搖去南京的決心了。

王沭陽在上課,我終究還是沒有打擾他。

晚上視頻的時候,我眉飛色舞地告訴他,我已經和顧老師面談了,這篇文章我是獨立一作,還有沖擊頂刊的機會。

視頻那頭的王沭陽笑得眉眼彎彎,語氣裏滿是驕傲,他一字一句地鼓勵我,細數我這幾年的付出,讓我漸漸找回了那股曾經丟失的自信。

然而,話題轉向現實,那份自信又迅速黯淡。我嘆了口氣,對著屏幕那頭的他苦笑:“可是我這邊求職,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我以為最大的打擊會是面試後被拒,沒想到,我連拿到面試門票的資格都夠不著。

“衛衛,你可以等一等的。” 王沭陽看著我,伸手想要揉揉我的頭,卻只碰到冰冷的屏幕,他語氣輕松,帶著安撫的笑意,“我養你一段時間,可好?”

這話他說過很多次,我知道,他是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卸掉我肩上“必須立刻找到工作”的生存壓力,給我充分的選擇自由和思考時間。可心底那份對自身價值產生懷疑、對前路感到迷茫的焦灼,卻並未因此減輕分毫。

就在我對著電腦屏幕嘆氣時,他忽然開口:“衛衛,我去北京陪你好不好?”

“好啊!”我下意識地應著,眼睛倏地亮了起來,隨即又黯淡下去 —— 這不過是他安慰我的話。去年這個時候,他明明答應過我一起留北京,卻突然變了卦,執意要去南京發展。他把利弊分析得頭頭是道,我也知道,他的選擇在學術上是絕對正確的 —— 避開北京人才紮堆的鋒芒,去南京的新實驗室,才能更快做出成果,站穩腳跟。可我當時的委屈和失落,像一根細刺,至今還埋在心底。我們吵過鬧過,冷戰了很久,最後還是我妥協了,接受了這場隔著千裏的異地戀。

“我是說,我去北京工作。”他的聲音很認真,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於金的話,像驚雷一樣在我腦海裏炸開,我看著王沭陽,一時失了神。

王沭陽真的答應杭老來北京了?他為什麽從來沒跟我提過?是怕我反對?還是覺得沒必要?又或者……這背後有更覆雜的、我尚不知曉的緣由?

無數個問題在喉嚨裏翻滾、沖撞,每一個都像一顆危險的炸彈。我想質問他,想立刻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想知道我是不是又一次被排除在他重大人生決策的考量之外。可話到嘴邊,卻像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了,沈甸甸地墜在胸口,帶來一陣悶痛。我深知,在視頻裏,隔著千裏,在情緒翻騰的此刻,貿然拋出這個問題,無異於點燃引信。搞不好,真的會瞬間引爆我們之間小心翼翼維護的平靜與信任,將我們再次炸得相隔兩地,心各一方。

最終,我只是對著屏幕,很輕、很慢地“嗯”了一聲,然後垂下眼睫,避開了他探尋的目光,低聲說:“我……有點累了,還要改論文,先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衛衛?”王沭陽察覺到了我情緒的驟然低落和回避,聲音裏帶上一絲擔憂。

“真的沒事。”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匆匆說了句“晚安”,便掛斷了視頻。

屏幕暗下去,房間裏一片死寂,我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蟬鳴漸漸歇了。

這個夏天,好像比我想象的,要漫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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