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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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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

第二天一早,旅行大巴停在學院樓下,我背著背包剛到,就看見孫俊卿站在車門口沖我揮手,手裏還舉著兩瓶礦泉水。“師姐!這裏!”他身邊的空位旁邊,赫然坐著於金。

我腳步頓了頓,剛想找個別的位置,孫俊卿已經跑了過來,不由分說接過我的背包:“師姐,就這兒空著,我特意給你留的。”他說話時,於金也擡了頭,沖我溫和地笑了笑,目光落在我臉上時,似乎停頓了兩秒,然後提包坐到了前面一排,和桑梓並排。

桑梓回頭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又轉了回去。我心裏咯噔一下——這場旅行,怕是不會像李A君說的那樣“舒心”了。

“師姐,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睡好?”孫俊卿把礦泉水塞到我手裏,擔憂地問。

“沒事。”我拉開椅子坐下,盡量不去看身邊的於金,“走吧,早點出發早點到。”

車窗外的景物漸漸後退,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前方蜿蜒的公路。陽光透過玻璃照在身上,卻驅散不了心底的一絲陰霾。桑梓的敵意,於金的捉摸不透,還有李A君昨晚那句“王沭陽不是你想的那樣”,都在腦子裏繞來繞去。

“衛桑,”身邊的於金突然開口,遞過來一包紙巾,“你昨晚沒休息好?眼下有點青。”

我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和我說話。“謝謝,沒事。”我接過紙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趕緊縮了回來。於金的目光在我慌亂的動作上停留了一瞬,沒再說話,只是轉頭看向窗外,嘴角似乎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我握緊了手裏的礦泉水瓶,冰涼的觸感讓我稍微冷靜了些。不管這場旅行藏著什麽,我都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退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才是涅槃重生的衛桑該有的樣子。

出發雖早,但也沒有躲過惱人的早高峰。大巴車在高速上走走停停,我昏昏沈沈地睡著,早晨勉強吃下的東西在胃裏翻攪,臉色想必蒼白得難看。

手機震動,是王沭陽。我有氣無力地接起,他立刻聽出了我的不適,在電話那頭輕聲哄著,讓我醒醒神,找暈車藥吃。

我平時從不暈車,哪裏會備藥。只覺得渾身綿軟,連說話的力氣都吝嗇,只對著聽筒哼哼唧唧地撒嬌。他被我磨得沒了辦法,語氣難得帶上了強硬,勒令我必須吃藥。我也急了,口不擇言地頂回去:“你有藥嗎?有就給我,給我我就吃!”

電話那頭驟然沈默。

我心頭一澀,知道這句無心之言又戳中了他的軟肋——我們之間那橫亙著物理與心理雙重距離的無力感。可我是真的沒有藥。解釋的話在嘴邊轉了幾圈,終究化成一抹苦澀。我忽然覺得,他或許能懂,而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多餘。

“衛衛,”良久,他的聲音傳來,帶著罕見的迷茫,“我說去北京陪你,你不願意。我們到底……要怎樣才好?”

一陣虛汗驀地襲上脊背。在我們長達五年的感情裏,這是第一次出現如此深刻的分歧。我們都是新手,笨拙地想要彌補,卻因為太過在意,反而將一切都搞砸。某些話題,竟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禁區。

此刻,我實在沒有多餘的力氣重提這無解的循環。我在意的,從來不是他能否來北京,而是當初他做出選擇時,那未曾將我納入考量的瞬間。如今他想要回頭,我卻無法全然相信,這回頭是百分百為我而來。我不肯點頭,不過是給自己留一條退路,以免將來真相若真如李A君所言,我承受不起。

你看,說到底,我還是愛自己多一些。做不到毫無保留的信他,愛他。

“沭陽,”我放緩了聲音,帶著疲憊的溫柔,“還有不到一個月,我就能飛去找你了。你不高興嗎?”

“衛衛,”他頓了頓,聲音終於回暖,“我很高興。”

我輕輕笑了。連一直不適的胃,也仿佛配合著心情,奇異地安寧下來。

我們又聊了幾句,直到他要去備課。掛了電話,困倦再次襲來,我陷入昏沈的淺眠。

不知堵了多久,車子終於順暢飛馳。半夢半醒間,有人輕輕推了推我。我費力睜開眼,朦朧光影裏,看到孫俊卿俯身靠近的臉。

他遞過來一個小藥盒,語氣平淡無波:“師姐,吃顆暈車藥。說是王沭陽師兄讓給你的。”

我下意識接過,心頭掠過一絲疑惑——王沭陽怎會聯系孫俊卿?然而身體的不適壓倒了一切,我接過水和藥片吞下,很快又墜入黑暗。

“衛師姐,到了!”

我是被搖醒的。孫俊卿那張放大的臉湊在眼前,讓我恍惚了好一陣,才靈魂歸位。起身時,眼前猛然一黑,腳下發軟,險些栽倒。我連忙扶住椅背,等那陣暈眩過去。心裏暗暗納悶:這不像單純的暈車,難道是病了?

目的地是霧靈山腳下一處頗具野趣的“度假村”,實則是一片原生態的農家樂院落。我們落腳的那家,院裏支著幾口黝黑的大鐵鍋。午飯時,大家圍著鍋竈坐下,老板娘笑呵呵地掀開鍋蓋,濃香伴隨著蒸汽撲面而來——裏面是燉得爛熟的雞和魚。

院子旁有個小池塘,幾尾鯉魚悠閑擺尾。幾只毛色鮮亮的山雞在腳邊踱步。光頭老板操著濃重的口音,得意地說:“這鍋裏的雞和魚,上午還在池子裏蹦跶哩!”

我們這二十幾號人爆發出一陣笑聲。這頓質樸的飯菜,竟比往日吃過的任何精致肴饌都更對胃口,連鍋底的湯汁都被分食殆盡。老板笑得見牙不見眼,直說下頓要多做些。

下午的計劃是爬山。歇息過後,我感覺好了許多,身上有了力氣,臉上也恢覆了血色。

集合時,於金特意走到我身邊,低聲問:“衛桑,身體還行嗎?爬山吃得消?”

我點點頭。眾目睽睽之下,我實在不想再成為那個需要被特殊關照的“病號”。

從住處到霧靈山腳,車行約二十分鐘。窗外景色如畫卷般展開,滿目蒼翠,層巒疊嶂。生長在平原的我,第一次見到如此連綿不絕的群山,不由得看得入了迷。

山路未經開發,我們一行人沿著村民踩出的羊腸小道蜿蜒而上。郁郁蔥蔥的樹木遮蔽了熾烈的陽光,擡頭望去,只有枝葉縫隙裏漏下的點點光斑。這幽閉感起初讓人覺得清涼,但越往上爬,呼吸卻越發急促,一種莫名的窒息感縈繞心頭。

三三兩兩的同伴結對而行,談笑風生。我卻在這片“其樂融融”中,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而且,乏力感再次卷土重來,我知道,我是真的病了。

行至一處拐角,我實在無力前行,便停下腳步,靠在巖石邊,等待走在隊伍最後的於金。路過的師弟師妹關切地詢問,我只搖頭笑笑,說沒事。可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擂鼓一般。

於金很快趕來,一眼看出我的異常:“衛桑,怎麽了?”

“可能是有點中暑,沒力氣了。”我喘了口氣,“我在這兒休息會兒,你們繼續吧。我等下緩過來就自己下山,在山腳等你們。”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動作自然得我來不及躲閃。接著他又摸了摸自己的,皺眉道:“有點熱。我送你下去。”

“不用。”我堅持,“下山路不遠,你還得帶隊。”

他還想說什麽,桑梓卻從前面折了回來。“於老師,怎麽了?”她問,目光在我臉上掃過。

於金簡要說了情況。桑梓聽完,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我,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喲,衛師姐,看你平時可不像這麽弱不禁風的人啊。”

我正努力平覆呼吸,沒心思應付她的陰陽怪氣,索性不理她,只對於金說:“我真沒事,你們快上去吧,別耽誤大家。”

於金看了看我篤定的神色,又看了看逐漸遠去的隊伍,終於讓步:“那好,你就在這兒休息,別亂跑。我們到山頂後原路返回,到時接你一起下山。”

“好,我等你們。”我點頭。以我現在的狀態,獨自下山確實沒有把握。

他們走後,我在原地坐了許久,心跳才漸漸恢覆正常。摸出手機想給於金發信息說我先下去,卻發現信號時斷時續。這山不高,信號卻被屏蔽得徹底。

又等了一陣,估摸著他們應該到頂了,我便起身,慢慢往山下挪。途中信號偶爾閃現一格,我立刻嘗試撥打於金電話,無人接聽。又打給孫俊卿,亦然。信號很快又斷了。如此反覆幾次,皆無果。我只好編輯了一條短信:“於老師,我好多了,先下山了,在山腳登山處等你們。”盯著“發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才略略安心,繼續下行。

快到山腳時,仍未見回覆。我心中升起疑慮,又給桑梓和孫俊卿各發了一條簡短信息告知。

抵達登山起點時,距我們出發已過去三個小時。我再次給於金發信:“於老師,我已到山下了。”

擡頭望著近在咫尺卻未曾征服的山峰,我輕輕嘆了口氣。果然,沒有“一覽眾山小”的運氣。

我在原地又等了半小時。夕陽被西面的山巒吞噬,光線迅速昏暗下來。查看手機,從下山開始發出的幾條信息,狀態都顯示“送達”。他們應該看到了。

下午六點,山間已泛起涼意。按理,他們早該下山了。

一種隱隱的不安,隨著暮色,悄然漫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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