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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陸信(三) 三條命,換得了五百個銅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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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陸信(三) 三條命,換得了五百個銅板

秋霜露重, 陸禮一宿趴睡於榻邊,睡得並不安穩,各路思緒斷斷續續地湧入腦中。

雖然腦中信息紛湧, 但是陸禮向來果決, 還是很快從紛繁灑落的記憶碎片裏, 抓住了其中最可疑的一片。

察覺到父親說辭中的疑點後, 他定睛凝視著榻上沈睡的女子, 面色逐漸變得駭人。

方才的疑問未消,另一個問題又躍出水面。

三年前, 明明二人都說好了等他春闈結束就來求親的, 她後來到底為何又要與自己訣別呢?

翻江倒海般的疑問襲來, 陸禮卻絲毫不惱, 反而慶幸堵塞的思路逐漸有了思考的方向。正專心沈思梳理線索時, 一股寒氣入體,激得他渾身打了個寒顫,墨眉輕擰。

宋琛進來見他面容蒼白更甚昨日,怕他不愛惜身體病倒,又恐他擔憂多思積郁,便一臉驚喜地故意提高了音量說道:“迎春, 你來瞧瞧, 寧姑娘的氣色是不是比昨日好些了?”使了個眼色讓迎春順著他話口接下去。

他們二人雖是等級分明且懸殊的上下級, 但共事兩年間, 與他披荊斬棘, 宋琛對年輕的陸禮又敬又愛, 在心中把自己忝列為陸禮半個叔父。

宋琛眼看陸禮年輕,不能事事周全,如今陸禮有惑, 他不知何解,但至少要按住這個問題,不可讓其溜走。

公務之事,陸禮已經安排妥帖。寧洵醒來,陸禮勢必要在側,當面洽談誤會,否則二人就此錯過,只怕陸禮得捶胸頓足,漏夜泣血。

宋琛想起那日陸禮在馬車上的嚴詞否認,心想當真是年輕人,此地無銀三百兩,試問整個府衙還有誰看不出來他喜歡人家呢?

至少稱得上是很在乎。

宋琛一個眼神,心思百轉千繞,瘋狂地對著迎春暗示。

迎春聞言趕來,並未察覺宋琛臉色。她手中還沒有來得及放下那準備接藥的藥碗,便俯身細細端詳,也實事求是道:“正是,昨日進氣兒少,出氣兒多,今日進出都勻稱了。”

這話說到了宋琛心裏,暗讚迎春這丫頭上道。

一看陸禮,果然他面露驚喜,也來了精神,面容依舊冷峻,卻聲線已經有了些動搖的輕顫:“藥來。”

耳畔人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眼前似有陽光照射,寧洵緊緊瞇著眼皮,不願睜開。

可那聲音越來越大……

——“我科考回來了,我們去成婚,婚書我都寫好了,你起來看看吧。”

——“洵洵,回來。”

——“不要又留我一個人。”

那聲音似冰雹斷斷續續地砸入寧洵腦海中,是誰在叫她?

銀光閃過,寧洵恍恍惚惚地睜開雙目。她瞇著眼睛,在一片黑暗混沌裏行走,依稀看到遠處一團白霧,霧裏是幅會動的畫。

是一個男子背影。

一襲白衣,腰間系著紅腰帶,手上持著一個木頭人偶,高揚的馬尾晃動著。那男子背著身往前奔跑,嘴裏茫然無措地呼喊著什麽。

倒像是她的名字?

可是寧洵看不清那人的臉,也想不起來他的名字。

很快,霧氣變得濃重,只見銀白的海浪怒卷而來,將那男子的身影沖刷得一幹二凈,嘩嘩浪潮卷走了聲聲呼喚。

那團霧裏婦人的聲音響起,“這麽厲害,我們洵洵的畫很好呢!”眼前是一個慈愛的婦人在案桌旁欣賞她五歲女兒的塗鴉。

端莊慈愛的婦人面容溫婉,抱著女兒,用自己的鼻頭輕蹭她的小臉,溫馨美好。

轉眼又至長街上,兩個孩子衣衫潔凈,“姐姐,你要收好我給你的玉石。”稚嫩的男孩拉著那女孩手腕,搖晃著她,指了指她手中的紅玉。

寧洵看了看自己手裏握著的紅玉寶石,那是她貼身佩戴的玉石,和團霧裏兩個孩子說話時手上的玉一模一樣。

原來這都是她的記憶,封鎖在內心深處久久不曾打開過的記憶。

轉而白霧裏化出幼時寧洵在錢塘的河岸邊,把手裏的一吊錢,撒入江邊的場景。

浪濤裹挾著年僅六歲的她上下翻騰,她恐懼不易,只能死死地抱著翻倒浮動的木盆,不敢有一絲松懈。

父母和幼弟在她註視中被各自沖散在河中,正彼此呼喚著,一個重若千鈞的浪濤猛然襲來,最終掩埋了她的視線。

她用僅存的殘念咬緊牙關,竟奇跡般的飄浮到了錢塘岸邊。

被人救醒後,她滿心歡喜,扶著那人的手臂,問自己家人何在。

順著指示的方向看去,唯有覆著白布的三個屍身,一對夫婦和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幼童靜靜地躺著。

上天何其開恩,留下她一條生命,又何其殘忍,獨留她一人舉目無親。

這艘從定風縣出發,去往南方的船只,載滿了在縣裏失去土地的流民。寧洵他們,亦是其中之一。

船只在出了洵水後,便船底破裂傾覆。

眾人紛紛大嚎著逃生,可船上並無經驗豐富的船員引導,最終落水的百餘人,只有兩只手數得過來的人活了下來。

站在岸邊,放眼看去,均是些半大孩子。

跟著官府去葬了父母後,錢塘縣與定風縣聯合調查,後證實此為天災,各自發了幾吊撫恤金給活下來的幾個孩童,此事便告一段落了。

這場調查戲碼落幕時,只得寧洵一人呆傻地站在府門前。

雙手捧著那幾吊銅板,面無表情,眼中卻悄無聲息地墜落淚珠,留下長長的淚痕在稚嫩的臉上。

她的手上一共有五百個銅板。

換了她家三條人命。

陽光明媚柔和,卻好像照不到寧洵的身上。

她赤著雙足,渾渾噩噩地從錢塘府門前走到了家人屍身被發現的河岸邊,緩緩地將雙臂伸出河堤。

掌心朝下,捧著的五百銅錢便徑直掉落水中,沈悶的一聲“咚”,徹底消失在視線裏。

從此,她就是徹徹底底的一個人了。

說不上來為什麽要把那錢丟進去,寧洵只知道自己不想花這些錢,哪怕她死了,也不會花的。

心底深處藏著一個執拗的想法,若是她不要這五百銅板,能不能換她家人的性命?

說不定到時一覺醒來,她還是寧家一個小商戶的女兒,無憂無慮和家人共享歡樂。

只是沒有如果。

寧洵被這封存良久的記憶冷得渾身發顫,深抽了一口氣。萬幸,那團白霧裏,出現了寧洵又一個幸福的時期,她貪婪地看著昔人面容。

茅草屋前,陸信正在屋頂鋪著曬幹的稻草。

和陸信熟識後,她的日子比素日多了幾分期盼。總是盼著他突然出現,盼著看到他那一臉神氣的咧嘴大笑。兩個人肩並肩漫步在錢塘街巷看遍春華秋實,她的人生的色彩逐漸變得鮮艷,再不是只有黑與白。

陸信雖是讀書人,卻身強體壯。花了整整一日時間,趁著陽光正好,幫她清理了屋上舊稻草,重新鋪上了新稻草。

他不斷地誇讚寧洵從一個牛棚改造成這個兩居室的小房子,是比多少男子都厲害的本事。

寧洵被他連聲的感慨羞紅了一張臉,見他整個人都曬得通紅,也不好意思反駁他,只是拿來深層井水潤過的冷帕巾,讓他仔細敷著臉。

可陸信不接話,只是從屋頂順著木梯下來,靠近她,微微低了頭,把一張曬得發紅的俊臉送到面前。

眉毛一挑,雖不看她,卻擺明了要她替他擦汗。

二人已經言明過彼此心意,相處時偶爾的一些親昵,是獨屬於兩人之間的小默契。

寧洵沒有拒絕,柔柔一笑,在他臉上輕輕擦拭。

看著那素日的俊顏曬成了紅臉關聖,她不由得有些擔心,微微抿唇問道:“疼嗎?”手下的動作也越發輕柔。

她擔心陸信細皮嫩肉的,這樣曬了一日,回去非得脫皮不可。

如此想著,她不禁埋怨起陸信不聽勸阻。叫他戴個鬥笠,他非得說壓壞他的秀發,一直在寧洵面前顯擺他的新發冠。

不久前他才行了弱冠禮,再出現在寧洵面前,便不是馬尾垂發,而是端莊的發冠束發,成熟穩重,氣清淡雅。

見寧洵喜歡他這個裝束,次次來都端端正正地束了冠,替她做好飯菜,等她回來誇他颯颯英姿。

陸信道一點不疼,把臉往她手心湊近了些。

寧洵見他大膽,正要笑話他浪蕩,手指不經意擦過他側臉,卻見他唰地一下紅了耳後根,臉上卻仍在強扮風流。

她心裏樂得暗笑,幹脆將計就計再靠近他一些,清淺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拂在他臉頰處,女子香軟氣息帶著甜味湧入鼻端。

男子本就滾燙的臉頓時又紅了一個度。陸信一把拿過寧洵的絲帕,跑跳著避讓,嘴裏支支吾吾地道:“你這帕巾已然不涼了。”裝作去換洗帕子的模樣狼狽地逃開了。

得了勝利的寧洵笑得像夏日池塘裏的微微彎腰的小荷,不染塵俗,純凈美好。

正如陸信所知,寧洵是讀過書的,只是對經史子集接觸不多,只知道心有所喜,便該大膽表露和追求。

那夜,陸信向她求歡時,她雖知道實則不妥,可仍是放縱自己,甚至有意把陸信留下,陪她共度良宵。

那樣歡快的畫面雖沒有重現,寧洵也已經足夠欣慰。

可那歡快尚未寬慰到寧洵,團霧已然散去,重新凝聚成了寧洵站在柳樹邊,青絲散落的畫面。

畫面中,雨水胡亂地打在臉上,敲擊得她睜不開眼睛。青絲糊臉,冬夜的朔風毫不留情地砸向她瘦弱的身軀。

那樣的場景猝不及防地出現,寧洵第一意識便是抗拒。

她馬上側頭避開了回憶起那絕望的一瞬,雙手交叉擋在低垂的頭前緊緊護著自己,心臟在胸腔急劇鼓動。

直到耳畔雨水沖刷的聲音越來越大,她仿佛再次置身其中。

正是元正十年的一個冬日,破天荒的下起了雨。

天寒地凍的,夜色又來得早,還是這樣的雨天,寧洵的燈籠生意並不好。於是她賣完了那暖炭簍,便收拾了東西準備回家。

才收好炭筐,她餘光看到河對岸隱隱有一個高大的人影在晃動。定睛一看,是牽著馬的陸信,他身影出眾,一襲白衣,正在岸邊徘徊。

寧洵知道是因為那封信,陸信跑來找她理論了。可是她不想見到他,她轉身就走,陸信馬上發現她的身影,趕忙追上來。

她心一急,忙抄舊道走上那獨木橋。待到她過橋後,卻聽聞轟然落水的聲音。那橋面本就是脆弱的柳木所制,陸信一人一馬上橋,自然未能承受其重,皆落入水裏。

等寧洵回頭時,他已經被沖下五六個店鋪之外遠。

寧洵連忙大喊救命,一邊拾起路邊長桿去救陸信。可陸信幾度沈浮,離她越來越遠。她救人心切,徑直跳入了水中。

她雖有些怕水,可她是會水的。在死生大事面前,她已然克服了恐懼,往陸信的方向游去。

只是克服了心裏的恐懼,未能克服身體的極限。

冬日水寒,雨水沖刷,又是黑夜,她整個人都快凍僵在河裏,眼睜睜地看著陸信越來越遠。河水淹沒了彼此的身影,覆上絕望的浪濤,斬斷了寧洵和陸信的未來。

後來她在瀘州醒來,大病了一場,等到恢覆時,已經是第二年春天的事情了,而彼時她已經因為用藥過度,成了失去味覺的啞巴。

寧洵如同一條沒有方向的游魚,在團霧裏觀摩著她的走馬燈和各種塵封的記憶。

是她大限將至了嗎?

寧洵沈默地停下了在混沌中行走的步伐。

一時間腦袋嗡鳴,思緒淩亂不堪,哭聲笑聲風聲雨聲混雜入耳,在她身畔圍著繞圈作響不停。

幼弟陪著她在山崗滑坡的笑聲;母親在水中聲嘶力竭的吶喊;黑夜裏穿著玄色道袍的女子,笑意森然;陸信被河水吞沒的身影,冰冷徹骨……

——“求你了,洵洵。”突然間,一個陌生的聲音空靈地闖進來那一堆亂緒中,破除了一切的嘈雜,只餘他一人的悲戚。

是那個拿著木頭人偶的男子的聲音,穿過一切風雨,來到她耳邊。

寧洵轉頭正要探尋那聲音來源,卻腳下一空,突然整個人墜落無盡深淵。

急速墜落的失重感帶來令人惡心的眩暈,兩側閃回的家人說話聲、陸信遠逝的身影,遠處藏匿的人影、陸禮的逼迫,還有陳明潛的吻,亂七八糟的事情凝成巨石砸在寧洵胸膛上。

她胸中一股水聲翻湧,急急吐出一口藥汁,就那樣睜開了眼睛。

指尖輕動,似有溫熱,眼前是素色的紗簾,暖陽透過紗窗,灑落一室明黃的寧靜。

與她對視的,是雙生得很好看的桃花眸。

眸光裏星光熠熠,染著淡淡的、不可置信的驚喜。

下意識的,寧洵瞪了他一眼。

下一瞬,那對明眸,已經變得黯淡,垂下了眼簾,留下狹長濃密的睫毛。

看著榻上女子越發拔尖清瘦的面容,向來溫柔的臉上,如今卻是冷口冷面,陸禮心頭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慌張。

眼前人輕啟朱唇,重逢以來頭一次發出了聲音。

卻叫他如墜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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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章有一個小伏筆,先告訴大家目前所知信息中,還有隱情。可以猜猜伏筆在哪裏。

有獎競猜,洵洵醒來說了什麽?

明天周五上架子,更新在晚上十點,敬請期待!

我要開始寫點給自己爽的情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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