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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誤會 鹿皮膏藥會顧影自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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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誤會 鹿皮膏藥會顧影自憐

月華如水,鋪滿庭院,夏日清風悄過,吹起一院冷寂夜色。

迎春進來時,手持橘黃布制紗燈,一個大大的墨字昭告著“陸”府的強勢,幾只不要命的飛蛾在紗燈上撲棱不休,撞出沙沙細響。

寧洵已經在外邊用過了晚膳,不知夜裏陸禮是否要過來,正一臉愁容,身似冰柱般僵站在房中。她心底有些奢望,最好陸禮日日繁忙,無暇念起她。可她其實也清楚,陸禮若是忙著,斷不會記起讓衙役來尋她回府。

愁容未散,轉過頭看到臉色蒼白的迎春,頓時想到今日她發現的秘密,眼中不由得帶上幾分憐惜。

細細看去,迎春不過才十七八歲的年紀,與自己當年懵懂無知的年歲一般無二。

隨即院門大開,一路燭火燃起,四處通透明亮。燭火下,四名面生的婢女身影悠悠,腳步輕盈踏著翻飛的馬面裙角提了熱水進來。

前些日子,行秋閣只有寧洵和菊香,鮮少旁人,偌大的院子裏都是些花樹桌椅,沒有人氣。

人一多起來,漸漸的,整個院子都充斥著溫熱的氣息,有了些別致生機。

寧洵打量著井井有條布置工作的迎春,她神色有些冷,與菊香的周全和善很不相同,倒和陸禮的通身氣派有一絲相似。

陸禮是個自大狂妄的人,想來夜裏還會對鏡顧影自憐,會喜歡與他相似的迎春,也在意料之中。

況且這些日子,寧洵對陸禮有了幾分了解。從陸禮對她的行徑可知,對他越是冷淡,陸禮越是要上趕著蹭,像是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只不過陸禮這塊膏藥可能高級些,是鹿皮的。

可惜迎春還是他的家養奴才,對他必定敢怒不敢言,這才以冷漠之姿對抗心中難過。寧洵清晨窺見了迎春對陸禮之懼後,聯系上下,已經大概明白了他們之間的秘辛。

她們二人同是天涯淪落人,寧洵想著自己徒長她幾歲,該出言開導她,切莫因為陸禮是她主子,失了反抗之心而任他宰割。

如此想著時,寧洵自己胸中氣結竟也稍有消減,少了些許愁悶。

待到熱水倒好,婢女也已將寧洵臉上的脂粉清理得一幹二凈。一張素顏白面在夜色暈開,嵌著兩顆黑葡萄般的圓眼,眉形淺淺如月,唇瓣不畫而粉,整個人都幹凈透露,不染塵埃。

迎春回頭看到寧洵這般模樣,即使早知她是個美人,也仍舊有些驚訝。

第一日見寧洵時,她未施粉黛,一身粗布破衣掩飾風華。如今這一身橙黃淺紫穿著,比那洗的發白的粉色布衣要精神百倍,也更襯出她精致姿色。

如她這般面容之人,又沒有好的出身,迎春反而覺得她有些可憐。

她還未說話,便看到寧洵比劃了一下,問道:【菊香去哪裏了?】

寧洵這兩日都沒有見到菊香,過去一個多月都是菊香在一旁伺候她的。迎春雖好,可是寧洵心疼她,她為陸禮霸占,又要進了院中伺候她,豈非日日都見到陸禮?她心中必定萬般難過。

寧洵眼神郁郁。

這樣遭遇的人,世上有寧洵自己就夠了,最好不要再多一個。

於是她出言問起菊香的去處,只是想著若是可以,她希望菊香在院中陪她,也免了迎春一遭痛苦。

菊香是個伶俐的姑娘,做事也周全,看上去十分老成可靠。雖說了那日替李同知傳話,可寧洵也不曾答應,此事她們二人爛在肚子裏也就是了。

她常常誇陸禮英明神武,大概對陸禮敬愛有加。若是她在院中伺候左右,也能時常見到陸禮,比起迎春,菊香會更開心,也算是兩全其美。

見迎春遲遲沒有回答,寧洵以為迎春沒有聽懂,走過去提起她的手,在她手心又細細寫了一遍問話。柔和的視線落在她身上,溫婉柔美,倒真像是迎春的親姐姐般。

迎春面露為難,若是直說,寧洵必定尋因問果,若是不說,寧洵察覺怪異,也遲早會知道。

到時她得知是少爺怪罪菊香,才導致菊香自戕,萬一因此怨懟少爺,想來少爺也不會真的怪她,反而要怪自己透露與她知。

左右思量了片刻,迎春咽下已經到嘴邊的話,轉了話鋒道:“姑娘關心菊香,還不如多關心下自己。”

“少爺是有未婚妻的。那是已故的陸夫人閨中密友沈夫人的千金,名叫沈碧雲。沈小姐對少爺癡情一片,聽說過些時日要來瀘州探望,順道商議婚事呢。”

迎春岔開話題,故意說起陸沈兩家婚約一事,想轉移寧洵的註意力,卻不料寧洵搖搖頭,她根本不在乎這些。

這些事情她也曾聽菊香說過。

可實際上,她巴不得陸禮速速娶妻,最好他娶個善妒的女子,到時把她趕走,那便最好不過了。

她現在就想收拾好行李,卷鋪蓋走人。放眼望去,整個屋子沒一件她的東西,她只要雙腿一邁,兩袖清風,就能離開這裏。

可這些不過是寧洵的奢望罷了。

她見迎春又沈默不語,心疼不已,走近些把她擁入懷裏,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慰著她。

輕柔的動作和緩卻好似在安慰被欺辱的自己。

溫柔得像水。

迎春整個身體在她懷中僵住,隨即不知所以地回抱了寧洵。

她自己也說不上理由,只是覺得寧洵的擁抱很溫暖,她不禁生出些許依賴感。

興許是她自小失孤,不曾有過家人親族關懷,在府上謹小慎微,不敢顯露顏色。如今乍然得了如此溫柔的關懷,總是緊繃的弦突然就松了下來。

在溫暖的懷抱裏,寧洵身上淡淡的花香襲來,她依稀有些明白少爺為何會喜歡寧洵。

這樣溫柔體貼,滿是善意的姑娘,自然是頂好的。

至少在陸家,不會有這樣的人。

迎春把頭枕在寧洵懷中,輕輕吸了一口氣,蹭了蹭她脖項。

得了迎春緘默的回應,寧洵更加確定,果然是和她一樣的苦命人。她倍感心酸,自己是為著陳明潛才不得不委身給陸禮,迎春呢?陸禮又是以何事逼迫她的?

【不要害怕。】寧洵在她手心寫道,【我們一定會把他打倒的。】

迎春再難掩飾驚意,她好像看不懂寧洵的話了。

為何對她說起沈小姐的事情,她會說不害怕呢?是寧洵卯足了勁想和沈小姐鬥嗎?可看寧洵的臉色,卻並非是這個意思。

“打倒誰?”迎春不由得問出聲,一張冷顏也掛上了幾分關切。

【陸禮。】寧洵握住迎春的手心,粗糙的繭子在二人手中摩擦。

迎春面露疑色,略歪頭凝神端詳寧洵,眉骨下輕蹙的雙眸如霧氤氳,更是寫滿了不解。

深夜寂寂無聲,陸禮坐在知政堂中,案上兩邊各一個高腳銅色燭臺,明燈暗影,蠟淚成堆積在臺下。

他手中持折,正細細端詳著案上廬陽縣吳知遠的文書。

那文中說吳知遠將訓狼名單摸清查明,共計五十又二人,在縣中諸鎮均有分布,如今已經悉數集中到瀘州花瓣廠工作,日後吃住都在瀘州,其土地由村中集體耕作,繳納糧食稅。

書後吳知遠又道會再整理一份廬陽縣布政綱要,屆時請陸禮過目指點。

陸禮心頭放下巨石,只覺連日的工作重擔也隨之全部卸下,這才略略擡頭輕掃一眼堂下站著等候良久的迎春。

“睡下了嗎?”他問道,臉上不溫不火,手中筆耕不輟。

雖然他故作無謂之狀,可迎春卻知道他既然問到,必定心中在意比面上更甚。

“睡了。”迎春恭敬滴回答。

“熏安睡香了嗎?”陸禮又問,指尖輕敲書桌,一下一下地敲打迎春有些忐忑的心。

迎春咽下喉頭猶豫:“一切都按照少爺的吩咐,夜深了,少爺也早些歇著吧。”

陸禮滿意頷首,讓迎春退下時,迎春頓了一頓,不自然地扭動,像是正欲轉身離去,又突然遲疑所致的身形不穩。陸禮目光銳利,“嗯?”了一聲詢問迎春還有何事。

子時的更聲從遠處敲響,院外竹林婆娑作響,隨後一片寂靜,直到室內撲通一聲跪地聲響起。

迎春緩緩跪下,面色為難地說道:“寧姑娘她似乎以為少爺……少爺急色……”

她不知道如何措辭,要點出寧洵錯誤的猜測,又要確保陸禮不會怪罪她,還要陸禮親自把菊香的下場告訴寧洵,以免陸禮覺得是他們做下人的不周全。

話音已落,卻無人應答,筆尖重墨滴落白紙之上,暈開一團墨漬。陸禮擱筆置於筆山處,把那汙臟的紙張揉成一團,丟進了滿滿當當廢稿的籮筐中,唇瓣微動,輕聲重覆了一遍:“急色?”

短短的兩個字,從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文人君子口中說出,卻冰冷如利刃,徹底劃開寧靜的夜色。

迎春又想起菊香做錯事的後果,垂著頭小心翼翼地說:“寧姑娘似乎以為少爺……與……下人……有染,不過奴婢已經向姑娘說清楚了。”

案上良久無聲,迎春不敢擡頭,雙丫髻越陷越低,如同被巨石壓彎的新芽。

沈寂久到她開始擔心自己說錯了話,颼颼冷風拂面而來。

終於,一聲若有若無的冷笑浮出平湖。

毛筆哢吱裂開,垂直掉落堂內,在青磚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隱隱之中,迎春覺得那像是怒極的發笑,冰山之下怒火濤濤。

只消想一想後果,她後背也不由得沁出冷汗。

那一道繞梁的冷笑,實在是滲人得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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