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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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你聲音輕點,被發現就完蛋了。”程朗貓著腰,在曾經可以隨意進出的程氏大廈裏像做賊似的搜尋著什麽。

江其勵跟在他後面觀察四周,“這辦公桌上都落一層浮灰了,不像是有人會來的樣子。”

倆人是從倉庫位置趁著月色偷偷翻進來的,程朗說不能掉以輕心。

“一看你就沒有被追債的經驗。你不知道,之前和我爸稱兄道弟的幾個供應商因為拿不到貨款,最近經常堵在我家以前住的小洋樓附近,誰知道會不會在這兒蹲我。”

“一開始我能認出他們的臉,偷偷避開就行了;但後來他們好像不想親力親為,所以找了點不倫不類的人蹲我,有一回我就著了道,把我渾身上下僅剩的表給擼了。”

“表多錢?”

“買的時候二十來萬吧。”

“......”江其勵:“我真服了。”

倆人在黑暗中吭哧吭哧爬樓,空無一人的大樓中顯得腳步聲格外清晰。

程朗說:“我爸媽已經判了,公司賬上所有現金流都用來補稅和還銀行貸款什麽的,但還有一部分債務沒法立刻解決。那些供應商非認為我爸媽虎毒不食子,鐵定偷偷給我留錢了,所以這一年365天裏有366天盯著我不放。

“但天地良心啊,我現在連公交車都坐不起,住的還是門衛李大爺家的城中村自建房。我都窮成這個死樣子了,也不知道他們哪只眼睛看出我手裏有錢的。”

江其勵懶得聽他絮絮叨叨,問:“你今天到底為什麽要來這兒?”

“哥們我今兒生日啊。”程朗說:“來這兒找一下三歲時候我爺送我的刻刀。”

江其勵:“哈?”

“大驚小怪個啥?”程朗低聲:“我爺那輩是是手藝人,愛倒騰古玩也愛自己雕玉石玩兒,據說我出生以後打算讓我繼承衣缽來著。我那會性格太鬧騰了,家裏覺得讓我培養個靜心的愛好也不錯,老爺子幹脆就給我送了個刻刀當生日禮物。”

“我爺那輩書香門第,斯文清高,沒成想培養出個我爸這種唯利是圖商人;到我這代呢,出了個不學無術的小紈絝,哈哈哈......”程朗自黑起來把自己都逗樂了。

樓梯間有點安靜。

程朗問:“你為什麽不笑。”

江其勵說:“哈哈。”

兩人平時的交流就這樣。江其勵對程朗的事兒不太關註,除了給他補課之外就是忙自己的競賽和練拳擊,讓程朗這個曾經的小少爺感到被深深的忽略著。

今天偷偷摸摸來找舊物,純是程朗撒潑打滾鬧騰不休,江其勵忍無可忍才同意同行。

程朗說:“我家的東西要麽被拍賣,要麽被那些追債的明搶或暗搶了。那把小時候的刻刀是我唯一的念想,我記得好像是敬在我爸辦公室來著。”

江其勵本來很想走人,但聽到程朗今天生日,硬是把“我要回家做題”換成了“生日快樂”。

“謝了!”程朗嘿嘿一笑。

倆人一路連爬20多層,來到頂樓,江其勵有點微喘。程朗見狀猛地拍頭,“呀我忘了你有哮喘,你沒事吧?帶藥沒要緊不?”

江其勵擺擺手,“不要緊,這點運動量不至於誘發。我不經常犯,不嚴重。”

頂層本就空曠,在夜色中更顯得寂靜冷靜。

月光照到的空氣隱隱能瞧見游動的浮灰,而那光柱終點落在一個巨大盆栽上,看形狀應該是發財竹,但竹竿灰蒙蒙的,又幹又細,處處透著蕭條。

程朗:“那你在這兒隨便坐會,我進去找東西。”

江其勵:“慢慢找,不著急。”

頂層的灰塵要比低樓層的辦公室更厚一些,江其勵發現自己走過的地方甚至留下了一層腳印。起初他沒多想什麽,但忽然有那麽一個瞬間盯著腳印出了神——

這些淩亂的腳印證明大廈封樓之後真有人來過,可能把能搬走的小設備小家具都清空了。

腳印既有往裏走的,也有往出走的......他和程朗的腳印只往裏,那是因為還沒離開,一旦出去的話肯定也會留下印子。

但眼前這條不屬於他和程朗的、通向財務辦公室的單向腳印......

江其勵後頸一麻,強行鎮定心神並轉身去找程朗,結果正好碰上程朗捧著一小紅木盒子興沖沖出來:“看!真被我給翻出來了!”

“我猜他們肯定是覺得這小刀不值錢所以沒沒收也懶得偷!太好了太好了哈哈哈......”

江其勵連忙捂住了程朗的嘴,“別笑了趕緊撤!”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拐角之外的財務辦公室傳來一聲鐵架子倒地的清晰碰撞聲。

程朗和江其勵均是嚇了一跳,第一反應是往樓梯口跑,但那個路線必須得經過財務辦公室,所以二人無奈只能返回董事長辦公室。

江其勵心臟咚咚的,“什麽情況啊?”

程朗臉煞白,“我猜是在咱之後上來的,否則咱倆剛路過那個位置不可能沒發現裏頭藏人。”

倆人說話音量都控制在最低最低。

程朗企圖關門,但沈重厚實的門有點難推,江其勵正擡手幫他時卻從門縫中瞥見兩三個黑影往這邊走。

“靠。”來不及關門,他眼疾手快拎著程朗就往裏頭溜。程朗也低聲罵了一句,“不會這麽點背吧,還真有在這兒蹲我的?”

幸好程朗熟悉他爸辦公室布局,帶著江其勵悄聲躲進了落地書櫃墻背後的隱藏休息室裏。

外面的對話聲漸漸逼近:

“你真聽見有人說話了?”

“真聽見了!”

“我看這兒連個鬼影兒都沒有,你怕不是虧心事幹多了魔怔了吧?”

程朗耳朵動了動,“這聲音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聽過。”

江其勵:“閉嘴吧你。”

王琦哆哆嗦嗦道:“我都已經幫你們達成目的,為什麽還不放過我?”

幾名彪形壯漢威脅:“誰不知道你們這些打算盤的全是人精?我們老板可交代了,你手裏肯定有真賬本,你一天不把真賬本交出來,一天就別想擺脫擔驚受怕的日子!”

程朗:“他媽的是王琦!就舉報我家的那個死會計!老子出去弄死他!”

可是狠話一撂出去就被江其勵原封不動捂嘴捂回來,“你想挨揍就自己去,別連累我。”

“你不是天天練呢?你還慫?”程朗居然逃不脫江其勵的制裁。

江其勵警告他:“打拳適合近身搏鬥,以我的水平頂多同時幹翻兩個。對方一旦人多或者手裏有武器就沒戲!你最好安生一點安靜等他們走,沒權沒勢的時候別惹事聽見沒?”

好在程朗聽江其勵的,沒不自量力地沖出去找場子。

外頭的聲音忽然變得更近,而且是罵罵咧咧翻箱倒櫃的動靜。

“賬本不在那兔崽子家裏,也不在會計手裏,那就只可能藏這公司了。老二!搜仔細了!”

“哎大哥,這都過去快一年了,程家不可能再翻盤了吧?為啥老板還花大價錢讓兄弟們找那什麽破賬本啊?”

“你懂個屁!”男人兇悍道:“老板要的是高枕無憂,這賬本在世一天都不行,非得把它掘地三尺翻出來燒成灰,順便和那姓王的骨灰一塊扔海裏。”

他們在書櫃處暴力翻找,動靜雜亂得很。而書櫃背面休息室裏的倆高中生大氣不敢出。

江其勵是個從小見識過人性之惡的,反應相對冷靜。但養尊處優過的程少爺就不同了,他怔楞又震驚:“他們居然想、想?殺…人?”

那倆人像是沒找到期待的東西,於是又罵罵咧咧出去了。可惜書櫃不能透視,所以無法判斷他們到底走沒走,倆人一直決定熬半個小時再動身。

他們再次貓著腰,小心翼翼遛著墻根出去,屏住呼吸經過財務辦公室時,卻看見王琦被膠布封嘴並捆成一團塞進了櫃子裏,形狀像極了大型老鼠。

王琦瞪大了眼睛!

“唔!唔唔唔!”

“艹你大爺的!”程朗直接沖進去。

撲通一聲巨響,王琦身體砸在地上,揚起一層嗆鼻的灰。

嘴上膠帶被程朗暴力撕開,王琦顫抖著聲音催促說:“快跑啊!”

程朗卻什麽都聽不進去,見著仇人分外眼紅,撲上去就是一頓狂揍,“我爸花那麽大價錢把你從國外請回來!你他媽就是這麽害我家的?!”

江其勵根本沒能攔住程朗,他來不及說清楚哪裏有些奇怪,但本能覺得這個地方太危險,得趕緊撤。

“朗子!朗子!你小心把他們又召回來了!”他竭力去拉扯程朗,但沒註意身後有人揮了一棒子!——江其勵憑本能閃避,然後那一棒狠狠砸到了王琦腿骨。

尖利的哀嚎聲戳穿了整棟大樓。

原來那倆人根本沒離開,本意是綁王琦逼供,結果巧遇程朗。

接下來就是一場混戰,幾乎每個人身上都掛了彩。

混亂中紅木盒掉在地上,裏頭的小刻刀不知怎的被踢到程朗手邊,頭被打懵的程朗隨便抓起什麽東西就亂紮亂劃……

忽然之間外籟俱寂。

再後來,汩汩鮮血順著王琦的眼角流淌下來。

程朗以為自己絕對要坐牢了,但後來的生活卻風平浪靜。王琦消失了,他沒有報警。而這場生日噩夢的陰影逐漸在後來的很多年裏漸漸淡化,淡到每年他們都不為所動地按時給程朗過生日,並沒有改變任何。

而那把刻刀,永遠的消失了。

審訊室裏,程朗的聲音顯得潮濕寒冷:別人記不得王琦那張臉但我不會忘。哪怕王琦瞎的血肉模糊,我也能一眼認出那混賬。”

“江其勵,我那次失手傷他之後確實膽戰心驚,但這種害怕和恐懼壓抑的久了,就變成了一種讓人著迷的期待。”

“你不知道把刀紮進人眼珠子裏的手感吧?就像是用牙簽紮中一顆葡萄,反覆的紮,反覆的……”程朗的表情像是迷醉,“在我的夢裏,王琦的眼珠子已經被我戳成葡萄醬了。”

“夠了!”江其勵冷聲制止了他,“你現在神志不清晰,我不跟你計較。”

“你只需要坦白告訴我,在鬼籠裏你究竟有沒有對王琦動手?”

良久之後。

程朗說:“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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