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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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朗歇斯底裏的心聲震蕩在頂層,字字句句都是怨恨與詛咒。

“憑什麽?”

“憑什麽......”

“憑什麽?!”

頂層,一個能夠暴露心聲的審判之地,這裏既包容又殘忍。它能包容所有的善惡轉念,但同時殘忍地揭穿醜陋,不留情面。

江其勵印象中的程朗從沒有過現在這樣面目猙獰的時刻。

學生時期的他是典型的天之驕子,不論走到哪裏,身邊都會圍幾個忠誠的“信徒”,他們大聲說笑,風光又自信;後來雖然經歷了家庭變故,頹廢過一陣子,但自打成為律師後,自信與熱情就又回來了,依然會盡情的大笑、跑跑跳跳。

江其勵看楞了,他不願意相信此時跪在地上厲聲控訴的人是程朗。

“憑什麽他們害我家破人亡,他們卻過上了好日子?憑什麽是我遭受這一切?憑什麽!”

整個頂層陰雲密布,仿佛進入了末日。

程朗沒有註意到身後有人過來,他沈浸在自己的困境中,無助地抱住頭在地上不知痛感的砸。

“我從前出門時都有司機接送的,但後來只能去擠公交車,你們都不知道,就連坐公交車的錢我都沒有,都沒有啊!”

“我打著晨練的名義故意多跑兩站路才能省下一塊錢,哈哈哈......為了一塊錢而已,哈哈哈!”

江其勵回憶起一個場景:

他上學那會騎車的路線和36路公交的線路重疊度有80%。忽然有一天,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追趕36路,而這路車上基本都裝的學生。

程朗氣喘籲籲地被落在後面,有點狼狽。

江其勵於是追上去,“餵,你今天怎麽坐這個?”

程朗看到是他的時候顯然一驚,“啊...我......晨練一下。”

江其勵沒有追問細節的興趣,“那我走了。”

“哎!”程朗忽然伸手,“那個,帶我一段唄?”

江其勵:“你不晨練了?”

程朗說:“腿抽筋了。哎別廢話了能不能帶?”

江其勵讓他上來了。

“上次謝謝你解圍。”謝的是打架那事。

程朗的聲音飄在風裏:“上上個月的事兒了你咋今天才謝?”

江其勵說:“你身邊太多人了,我找不到機會謝你啊大少爺!”

全校都知道程朗是少爺,主要是每天上下學時接送他的車都太騷包了,越野和超跑輪著來,想忽視都難。

倆人的交集還真挺久遠,江其勵一直想找機會請他吃個飯什麽的,但確實找不到。而程朗顯然也沒把自己見義勇為那事放心上。準確來說,是壓根把江其勵這個人給忘了,所以中間這兩個月幾乎沒任何聯系。

今天終於表達了一下感謝,江其勵也算是稍微心安。

冬季的晨風凍耳朵,江其勵捂著雙耳跑進教室,結果恰好撞上去交作業的學委。學委一見他就拉走,“來來來,有個事問你呢。我今早在36路上看到你騎車帶程少...哦現在不能這麽叫了,是程朗,你和他關系很好嗎?”

江其勵:“今早遇上了,說是跑步腿抽筋了。”

學委“嗐”了一聲,然後小聲道:“抽筋?抽什麽筋啊?他家破產了你不知道,都上新聞了!——說是財務造假,虛報了利潤還是研發費用什麽東西,我也看不太懂。新聞上說他爸媽得坐牢,也不知道真假的。”

江其勵心裏一沈。

學委看樓道裏來來往往有人,於是把他拉地更偏了一點,說:“我已經發現三天他坐36路了,雖然把自己裹得很嚴實,但那大幾萬的書包還是被我給認出來了。所以我懷疑抽筋只是借口,實際上是因為沒錢了,只能坐公交車了唄。可是今兒那車早到了半分鐘,也早開了半分鐘,如果他能跑快一點說不定就趕上了。”

江其勵不知該作何反應了。

學委低聲勸:“你這年級第一平時肯定光刷題都不上網吧,之前不知情就算了,但你現在知道了,之後就和他保持距離記住沒。反正之前和他玩兒的好的那些全都不見了,你可別上趕著......”

學委話還沒說玩,江其勵就感覺自己背後過去了一個人,本能一轉頭,程朗。

程朗像是完全沒註意到角落的聲音,一臉平靜地抱著作業敲響了教師辦公室門。

江其勵對學委說:“背後說小話刺激不?看你這臉比操場的雪還白,下次可別說了。”

程朗坐公交車這種事居然在學校裏引起軒然大波,原來是當時36路上的學生將這個消息小範圍傳播了一下,很多人都在偷偷談論,結果越傳越大,那些語氣裏有不乏看笑話的意思。

聽起來都是“唉真可憐哎”“好可惜啊”,但實際上心照不宣,都有暗爽的成分。

要說誰沒有,那估計只有與世隔絕的年級第一了。

年級第一進入了辦公室,看到了足夠引起第二次軒然大波的場景——程朗申請轉班,並且要轉到尖子班。

這是一座私立學校,雖然有很多富裕人家會塞進來一些紈絝,但終究會保證有尖子生坐鎮。江其勵就是那一類坐鎮的,而程朗顯然被歸類到了紈絝群體。

設施先進、師資力量雄厚。江其勵能進來全靠成績,為了能請到他這種中考全省前十的學生,學校不僅不收錢還會送錢。

曾經的程朗要是想轉班,說到底只要家裏肯砸錢就行;但今時不同往日了,家境敗落之後,教導主任就拿出落了灰的規章制度,一條條數落過去,把程朗平時的作風和慘不忍睹的個位數考試成績全都處刑了一遍。

最後指頭在桌面上狠狠的點,差點把桌板穿個洞,問:“你覺得你憑什麽?”

聽到這些的江其勵很是尷尬,本想離開的,但主任忽然來了句:“小江同學,你覺得呢?你覺得程朗憑什麽能進尖子班?”

“......”江其勵莫名被卷進來,其實心裏不爽,但表面上又不能直接罵主任傻逼,於是放下競賽卷子問程朗:“你為什麽想進尖子班?”

程朗有點措手不及,像是沒想到自己忽然會被問話,所以狀態還有點懵。

江其勵又問了一遍:“你為什麽想轉班?”

主任以為自己找到幫手了呢,盛氣淩人地跟了一句:“就是,你為什麽想轉班?”

程朗終於回神了,“我不想變成廢物。”他說。

空氣靜止了一會。

可能是程朗說得太認真,又或者他已經挨了一個多小時的數落,總之辦公室裏的其他老師們都有點於心不忍,紛紛勸說主任:

“孩子想好好學習肯定是好事,我們做老師的願意支持。”

“程朗啊,你別太把那些話往心裏去啊。”

“但尖子班可能......”

欲言又止的好意其實也是一種微妙的傷害,但對於程朗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老師,我是真的想學。”程朗說:“我雖然平時貪玩,但我沒真幹出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我想改變,我不能垮了,我不想變成廢物。”

主任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像是被少年人的真誠給羞辱了似的,竟然說不出話。

這時江其勵插了句話:“想進尖子班沒那麽輕松,如果你求人就能進來,那我們這些考試拼殺進來的豈不是太不公平?”

在場所有老師都沒想到平時不愛管閑事的年紀第一會攻擊別人,眼神紛紛轉了過來。

就連程朗也沒想到自己前不久才好心幫過的人會反過來讓自己難看。

“我...我會努力的,真的,主任,你給我一個機會吧!”

主任:“這規章制度的事情我總不能為了你就要破例吧?不然哪有公平可言呢?小江同學說得很有道理的呀。”

江其勵走了過來:“主任,請你一定要按照規章制度辦事。”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主任忽然就切換了態度,對江其勵笑地特別和善。

程朗怒了,“你什麽意思?”

江其勵只淡淡看了一眼他,然後把落了灰的制度翻開,找到關於轉班的條例部分:“主任您看,他需要在期末考試超過尖子班的最後一名同學,就能在下學期開學之前進入尖子班了。”

程朗楞了。

主任也楞了。

其他老師更楞。

程朗,一千名裏倒數第999,在只剩兩個月就期末的考試中考到第45???

江其勵說:“如果沒實力,就算占了尖子班的名額也跟不上學習進度,在這裏待著就和聽天書差不多,不如放棄。”

“但你如果有實力,我相信主任和老師們不會放棄一個好苗子的。”

程朗指了指自己,“我嗎?”

江其勵說:“主任,我留意過程朗的分數,他只要正常參加了考試,隨便考的成績都能進前三百名,說明底子不差。更多時候當倒數第一完全就是沒考,或者直接把考試時間睡過去了。”

程朗:“你咋知......”

江其勵說:“我給他補補課,您也給他放寬一點條件,如果期末之前能進前50就給尖子班加張桌子,怎麽樣?”

程朗:“?”

程朗:“主任!我可以的!”

因為這事,程朗和江其勵成了朋友。

程朗趕上了36路公交車,也順利在尖子班有了一個位置。

後來的生活看起來變得越來越好,程朗考上了政法大學,而江其勵則進了最厲害的商學院。

所以今天程朗淒厲的控訴震驚了江其勵,他短時間內有些接受無能。

“到底發生什麽了?”他望向身側。

陰差令道:“能夠進入地府的鬼魂,要麽有執念,要麽有怨念,且執念或怨念極其深重。”

“他對自己的生命深惡痛絕,長時間憎惡那些害程家破產的人。成為律師的目的不是維護公平正義,而是接近程家曾經的對手,希望暗中調查關鍵證據為父母翻案。可惜,查了很久都沒有得到任何期望的結果,所以精神崩潰了。”

江其勵喃喃:“所以他做了什麽?”

與此同時,程朗轉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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