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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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人為樂。”虞世南意味深長地咀嚼著這個詞語。

不多時,萬年冰山臉上似乎浮現起一抹笑意,“那出門前為什麽不說謝謝。”

謝什麽

江其勵雖然在貧嘴,但他現在只要一和虞世南距離太近,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同床清醒尷尬畫面。

——“我不會再幫你了。”

全想起來了,江其勵頭皮狠狠一緊!

“我要看監導了,你不忙嗎領控?”

可是嘴瓢的很徹底。

丟人也丟的徹底。

虞世南就這樣惡劣地觀察江其勵耳尖由白變紅的整個過程,明知道他在逃避,更知道自己似乎沒有身份立場捉弄他,但忍不住。

作為陰差令,本應具備強大的自控力的。可這世上沒有多“本應”,反而多的是“不該”。

在所有和江其勵有關的事件裏,他做盡了不該。

江其勵慢慢地從虞世南臂彎裏鉆出去,可鉆了一半就卡住了,畢竟他也是個一米八的大個子。

幸好虞世南終於願意大發慈悲,不僅自己恢覆了直立狀態,還順便好心把江其勵拽起來,“我很可怕麽?”

江其勵搖頭,“不可怕,就是怪怪的,尤其這兩天。”

“哪裏,怪。”

這要江其勵可怎麽能說得出口啊。

抱著睡覺怪?

上次摸頭也怪。

還有剛才,湊很近說話......反正哪哪都怪。

正好在他不知道該怎麽圓場時,監控視頻裏突然傳出一聲尖叫,瞬間把他的註意力合理轉移到顯示屏上了。

視頻中的小昱像是做了噩夢,“不要——!爸爸!不要打、打媽媽!”

孩子緊緊閉著雙眼,小身體在床上如同溺水的魚兒般來回撲騰,想要竭盡全力掙脫夢魘但無法成功,只剩下大聲呼救的方式來暫時排解恐慌情緒。

看得人揪心。

小昱難受地抓緊被子,“我下次會考好的,會考好的,我發誓...發誓......”

“爸爸,不要再打我了,好痛,好痛啊。”

沒有人能看到小昱的夢,只能從只言片語的夢話中感知他的一部分痛苦。

江其勵鼻尖一酸。

八歲,一個很敏感、很渴望得到愛的年紀,但卻遭遇至親之人的暴力對待,小昱的無助與絕望恐怕無人能真正共情。

江其勵更加堅定了自己要幫助小昱的想法。

“領導...”

話音未落,虞世南便說:“閻王殿的殿規對他不利,如果你想幫他順利投胎,只有一條路可走。”

江其勵側目,“什麽路?”

“找閻王,廢棄守舊的殿規。”虞世南說。

...

想起不久前遠遠瞥見過的那個神聖的白色背影,江其勵心裏湧起一股不知名的心驚、忌憚,同時還有隱隱的好奇心。

印象中的閻王是畫本裏、電視劇裏的兇狠醜態;他雖然沒見過正臉,但憑上次的背影就能基本確定閻王絕對不醜,甚至根據氣質猜測,大概率是斯文得體的樣貌。

至於和虞世南比起來誰帥?

那不知道,得見了才知道。

閻王辦公室在大殿頂層,需要乘坐專屬直升梯,同時還要使用陰差令的身份卡去刷一下。

“滴——”

刷卡。

接著就響起了響亮的機械提示音:【東部陰差令申請訪問】

雖然乘坐電梯的區域空無一鬼,但江其勵仍然十分有一百分的尷尬。只因提示音過於響亮了,亮到整個大殿的每一處角落、每一粒塵埃都被通報到了。

他進入電梯,照著鏡子整理襯衫,尤其是被不小心弄皺的位置,可怎麽捋都捋不平。

深呼吸,算了。

作為一名資深的保險經紀人,談判溝通絕對是家常便飯,江其勵告訴自己沒必要緊張,去見的不就是閻王嘛,有什麽大不了。

【您已到達——】

又是一次相當之響亮的提示,差點把江其勵嚇抽抽。

頂層和下面完全不同,入目是一片柔和而明亮的白色,桌子、椅子,都是白色。另外,個別角落還融合了極具生命力的綠色,只要有陽光照耀的話,江其勵認為這裏一定會充滿生機。

他並沒有看到閻王。

他繼續向裏走,走路的腳步聲太清晰了,以至於他開始懷疑自己聽力何時這麽好了?

“那個...閻王大哥?”

“閻王大爺?”

“大仙...大神...”

江其勵換了好幾個稱呼都覺得怪怪的。

“實在抱歉,我人生中第一次趕著見閻王,沒什麽經驗,您可千萬別跟我計較啊。”江其勵沒有找到閻王的身影,對著空氣說話,漸漸緩解了一點緊張情緒。

“虞世...哦不,是東部陰差令說您就在這兒,所以我特意來找您商量件事。”江其勵吞了吞嗓子,盡量用簡明扼要的表述去概括訴求:

“保險公司最近接待了一位小客戶,他身上雖然有命案但也是被逼的,我覺得像他這種小朋友應該得到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所以想設置一套個性化的保險方案。可是閻王殿的殿規裏明確禁止背負命案的鬼轉世投胎,導致保險方案卡在了審批流程上。”

“我是來請求您的意見的,咱們能不能根據實際情況來調整一下殿規條例呀?”

“我相信如果殿規得到優化之後,肯定有更多滯留的鬼能盡快投胎,咱們地府的這個存量過剩問題也能快快解決...豈不是一個很完美的雙贏甚至多贏機會,您覺得呢?”

純凈的白色場地,安靜到江其勵可以聽清自己的心跳節奏。

他緊張到冒汗,從西褲口袋順手取紙巾時卻取出一張藏藍色手帕。

“......”忘記今天這一身衣服都是從虞世南衣櫥搶的了。

矯情的死潔癖,江其勵習慣性在心裏吐槽。

空氣中忽然響起他自己的聲音:“矯情的死潔癖。”

江其勵楞住。

雖然明知道這裏是地府,發生任何事都不奇怪,但此時此刻自己心聲暴露,他仍然感到不可思議。

藏藍色手帕輕飄飄地朝地上落,忽然,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接住了手帕,如江其勵預想般的斯文音色響起:“你好。”

江其勵楞楞的轉身,臉上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直到閻王的臉近在眼前,他才慢吞吞睜大眼睛,又慢吞吞張大嘴巴。

是驚訝到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血液凝固、呼吸暫停的狀態。

閻王說:“我知道你,被東部誤帶進地府的唯一活人。怎麽樣,最近幾個月在這裏還過得好嗎?”

別活人了,已經活人微死了。

直到手帕被放在江其勵攤平的掌心裏,他才強行把理智找回來,硬著頭皮回答說:“好。”

這是一張美到極致的、雌雄同體的五官。

無法用任何語言去描述的美,只需要知道,看到這樣一張臉的時候,你會忍不住懺悔生而為人時犯下的所有罪惡。

“我...我......”平時最油嘴滑舌的人居然變成了啞巴。

閻王輕輕阻止了他,“我需要感謝你近日以來為地府做出的貢獻。功德數據庫被破壞以後,地府裏經常發生暴亂動蕩,陰差令們分身乏術。而保險公司創造了一片周旋的餘地,不僅暫時解決了輪回排隊擁擠的問題,還充實了閻王殿的金庫。”

“江其勵,為了表示感謝,我可以答應你三個條件。”

江其勵哪能料到自己有這等頂級氣運。

可是坎坷生活過習慣了,他出於本能地詢問:“這三個條件確實沒有任何負面代價嗎?”

閻王搖了搖頭,幅度很輕,透著神聖不可侵犯的氣息。

江其勵又問:“這算是許願瓶嗎...如果我許願回家之後中彩票暴富,可以實現嗎?”

其實這個問題有點貪婪了,但小江本就貪財。

閻王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而是模棱兩可道:“我鼓勵你嘗試。”

江其勵心說:又是一個畫餅的老板。

然而緊接著空氣中就響起他的心聲——

“又是~”

“一個~”

“畫餅~”

“的老板。”

江其勵尷尬到手足無措,“我沒這麽想,我、這個...那個我......”

閻王看起來並不介意,“閻王殿之所以能公平審判每一個罪人,玄機就在於這裏能聽清楚他們真實的心聲。”

“誰真心悔改,誰陽奉陰違,誰又企圖瞞天過海,到了閻王殿全都無所遁形。在地府,每個人都會被審判,並接受應有的懲罰。”

原來是這樣。

這種完全透明的狀態讓人很不好受,畢竟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江其勵有點擔心,“那我剛才冒犯您了,也會被懲罰嗎......”

閻王說:“你沒有死,還不到你受審判的時機。”

江其勵狠狠放心。

只不過剛剛放下的心伴隨著閻王接下來的話又慢慢提到嗓子眼:

“很遺憾的告知你,那個你希望拯救的孩子,小昱,他已經接受過審判了。”

“那晚,是他故意把他父親叫回家,同時提前將裁紙刀藏進袖口,打開煤氣並封鎖所有窗戶,並給水裏放了蟑螂藥。”

“作為八歲的孩子,我想這是他當時能夠執行的最全面的謀殺計劃,雖然漏洞百出,且自己幾乎無法脫身,但他依然這麽做了。”

江其勵聽完這些已經幾乎失語。

閻王最後問他:“你是否還願意為他消耗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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