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在瑞士的日子[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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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在瑞士的日子
“啊——嗯……”覆健師握住司行健的腳踝，劃圈活動著。腳踝處傳來撕裂般的疼痛，司行健躺在覆健訓練室的床上，雙手疼的狠狠摳進床墊裏。
“好的，起來吧準備行走。”覆健師終於松手，讓他上下一項運動。
助理把綁帶繞過司行健腰、大腿根，一拉滑輪，司行健被綁帶拎著站了起來。他皺緊眉頭閉上眼睛，忍受著突然起身帶來的暈眩。
他如常人般健康、甚至算是健美的上半身從腰部開始變得扁平，多年的癱瘓讓他臀部的肉都消失了。綁帶把他勒的很緊，勾勒出腰臀部畸形的輪廓。沒有屁股，□□卻鼓鼓囊囊，是已經半滿的紙尿褲。兩條面條一樣的細腿掛在腰上，隨著上半身的動作不受控制的晃。
兩個助理分別握住他的左右小腿，腳下跑步機一樣的履帶開始轉動，他的兩條腿在助理的手中模擬行走起來。
司行健盯著遠處放空。他一直不覺得這項運動，除了讓他的紙尿褲濕得更快。他的腿既不會動也沒有感覺，擺出走路的花架子，也不能讓這兩根棒槌真的重新學會走路。他想到這兒，突然身體裏好像竄過一陣電流，他打了個擺子，覺得下面又一陣濕熱。
假裝走路完畢，下面是最痛苦的翻身爬行等動作練習。
他的下半身沒什麽知覺，肌力為0，純粹是用腰帶動著胯，慣性地往前蹭，一個不小心就會歪倒在地。歪倒那一下的失重感是很難受的，因為沒有知覺，根本不知道會摔到哪裏去，常人看來只是從三四十公分的高度坐個屁墩，對他來說與跌落懸崖無異。
可這些挑戰極限的練習，又是為了達到自理必須的。他需要在摔倒在地的時候能獨立爬上輪椅，需要能從輪椅轉移到床上，需要能獨立翻身避免壓瘡……正常人感覺不到的動作，他都需要拼盡全力去做。而拼盡全力的後果，就是每每覆健結束，不僅是一身大汗，下身也全是臟汙。
盡管覆健中心可以洗澡，但他習慣忍到家再收拾自己。多年的覆健，讓他練就了強壯的上半身，下半身卻細瘦伶仃，已經沒有一點肌肉，蒼白的皮肉仿佛舊毛巾，松垮地掛在大腿骨上，一點輕微的搖晃都讓腿歪倒在一旁。
他自己住在學校的無障礙宿舍裏，已經完成了四年本科、兩年研究生的學業，還有一年就要碩士畢業，正在寫畢業論文。他拿出手機，發現主管他藥物治療的醫生發來了一個鏈接，下面還有幾行話。
“司，這是美國最新研發的藥物，目前在招募二期臨床試驗志願者。這個藥物的功能是刺激脊髓神經，比較對癥，但是刺激的結果可能是全面恢覆神經功能，也可能會讓神經進一步萎縮，影響你上肢的功能，可能以後無法實現自理，你要仔細考慮要不要報名。”
司行健看完消息毫不猶豫地點開鏈接，填寫上自己的信息。
8年了，自己坐在輪椅上8年了。8年間，不間斷的吃藥、覆健、評估、循環，他依舊沒能站起來。如果不能和她站在一起，自己躺得再平一點，又有什麽區別呢？只有站起來才是那個1，後面的一切成績、光榮、財富，都是0。
司行健的生活非常有規律。早上七點起床，去公寓樓下的健身房健身，引體向上、仰臥起坐、臥推等鍛煉上肢的運動半小時，然後回房洗澡、吃早飯，出發去學校。他的樓下就是公交車站，每天7:50，同一位司機進站時看到他，都會打開公交車的無障礙系統，車體傾斜，上車處伸出一塊板子，他劃著輪椅上車。8:20，到達學校，開始一天的研究學習工作。他在周三有一節課，負責給跨專業本科生講一些金融通識課程。如果不加班的話，他會在晚上7點左右到家，做飯吃飯洗碗，然後收拾自己。
但今晚，他同導師的中國同鄉博士同學決定drop out，約了幾位關系好的同學喝酒，不醉不歸。
司行健本來點了一杯可樂，想來和他們聊聊天就回家。怎想黎嫻剛出成績，發現就算論文拿A+也沒法成為班裏第一了，郁悶非常，看著司行健喝可樂更是氣不打一出來，直接要了一杯威士忌給他，把可樂倒在旁邊花盆裏了。
“拿不了第一就拿不了，你拿我可樂撒氣？”司行健握著威士忌的玻璃杯，修長的手指被玻璃杯折射的光線一照，更顯白皙。
“我和我爸的賭約，拿了第一，進自家公司上班，和黎鳴公平競爭。拿不了第一，就兩條路，要不然當質子，要不去和親。”
司行健沒理她。自己何嘗不是這樣呢，沒有家族企業能接受一個殘疾的接班人。自己的父親已經在培養表哥了。但這些他都不太在意。
黎嫻看司行健不吭聲，覺得自己的酒勁更上頭了，貼到司行健眼前說，“你行行好，收留收留我吧。”
“來我家公司不也是質子？”
黎嫻嘿嘿一笑，“如果是你，和親也不是不行。”
“滾。”
“我知道你有個忘不掉的白月光，這樣更好，我們各玩各的，真不考慮一下？”
司行健沒說話，拿起手機開始刷新聞。
黎嫻看他這愛答不理的架勢，平時就不小的脾氣，被酒氣一拱更是翻倍，“我說句不好聽的，你都治了8年了都沒治好，該接受現實了。就因為你那個白月光接受不了你坐輪椅，你就這麽跟自己較勁呀？一有點什麽偏方、新藥你都要去試一試，這些年折騰的還不夠嗎？上次那個離譜的什麽讓毒蛇咬一口的法子你都想去試試，要不是警察及時把他們抓了，你有沒有命活著在這兒喝酒都不一定……”一只大手突然伸過來把喋喋不休的黎嫻扒拉開，另一張醉鬼的臉伸到司行健眼前。
是今晚的主角，張渺。
他大著舌頭說，“司兄，及時行樂！及時行樂啊！你看我，放棄跟這個學位死磕了。我出去找工作，就拿著碩士學歷，我才發現，外面根本沒下雨哈哈哈哈。”
司行健看著這一群醉鬼，手指蹭著杯子越來越用力，最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最後是打車回家的。瑞士這個物價，連他都覺得打車是一種罪過，但是酒勁上來，他實在是沒有力氣搖2公裏輪椅了。
進家門，他什麽都沒做，先楞楞地坐了一會兒。酒勁兒沒有下去，反而還越來越上頭，他甚至有點暈眩。
他進屋，突然內心覺得一陣莫名其妙的委屈。
打開電腦登錄一個郵箱，裏面一封郵件都沒有，可草稿箱裏卻有200多個草稿。他又新建一個郵件：
瑤瑤，見字如面。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良久。
明知是一封不會發出去的郵件，200多個草稿裏，他告訴瑤瑤，他恢覆學業了，得獎了，畢業了；給她買了她喜歡好久的咕咕鐘，去和朋友一起去她收藏過的滑雪小木屋，小木屋裏真的很美；今天初次嘗試了做飯，糊了第一鍋，第二鍋卻蠻好吃的……他在草稿箱裏，報喜不報憂的勾勒出一個陽光向上、優秀亮眼的司行健。
今天呢？今天什麽好事都沒有發生。他喝醉了，格外想她，所以想跟草稿箱說說話。
他想說，瑤瑤，我好累，健身好累，覆健好累，讀書好累，工作好累，一天下來，搬動著自己半死不活的身軀，好累。他還想說，瑤瑤，為什麽努力了這麽多年我還是站不起來，站不起來就過不去你父母這關，我怎麽娶你。還有，如果我站不起來，現在的你還會愛我嗎？我有的都給你，你可以愛我嗎？
一陣惡心從充滿酒精的胃裏傳來。他趕忙搖著輪椅往廁所去。離馬桶還差半米，他實在忍不住了，只得雙臂向斜前方一撐，雙腿仿佛千斤墜，整個人向著馬桶撲過去——
嘔——
他緊緊抱著馬桶，兩條腿在地上盤得亂七八糟，左腳的鞋都飛到了角落。胃裏的酒吐幹凈了，膽汁又反上來，繼續吐，直到幹嘔。
生理性的淚水流了滿臉，他扯過衛生紙胡亂擦了嘴，渾身發軟再也保持不了平衡，趴到了地上。
他的腿被刺激的開始簌簌發抖。痙攣來了。
他咬著牙，忍著抽筋的疼痛，渾身快速顫抖著，臉貼在冰涼的瓷磚上摩擦，腦袋輕輕的一下一下撞著墻角。
不知過了多久，痙攣終於慢慢停止，他整個人狼狽地癱軟在地上。鼻子裏全是嘔吐物的酸臭味，臉上混著淚水、口水和地上的灰塵，手腳根本不知道在哪裏，褲子也濕了，地上的尿液反著廁所冷冷的燈光。
他哭了。
一定是因為酒，他想。酒是個壞東西。之前也不是沒有過如此狼狽，可為什麽，只有今天，這麽傷心。
哈。自己一身臟臭，還想要瑤瑤愛你？
可我真的想，想你愛我，
司行健的身體又一下一下抽動起來。
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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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起來吧準備行走。”覆健師終於松手，讓他上下一項運動。
助理把綁帶繞過司行健腰、大腿根，一拉滑輪，司行健被綁帶拎著站了起來。他皺緊眉頭閉上眼睛，忍受著突然起身帶來的暈眩。
他如常人般健康、甚至算是健美的上半身從腰部開始變得扁平，多年的癱瘓讓他臀部的肉都消失了。綁帶把他勒的很緊，勾勒出腰臀部畸形的輪廓。沒有屁股，□□卻鼓鼓囊囊，是已經半滿的紙尿褲。兩條面條一樣的細腿掛在腰上，隨著上半身的動作不受控制的晃。
兩個助理分別握住他的左右小腿，腳下跑步機一樣的履帶開始轉動，他的兩條腿在助理的手中模擬行走起來。
司行健盯著遠處放空。他一直不覺得這項運動，除了讓他的紙尿褲濕得更快。他的腿既不會動也沒有感覺，擺出走路的花架子，也不能讓這兩根棒槌真的重新學會走路。他想到這兒，突然身體裏好像竄過一陣電流，他打了個擺子，覺得下面又一陣濕熱。
假裝走路完畢，下面是最痛苦的翻身爬行等動作練習。
他的下半身沒什麽知覺，肌力為0，純粹是用腰帶動著胯，慣性地往前蹭，一個不小心就會歪倒在地。歪倒那一下的失重感是很難受的，因為沒有知覺，根本不知道會摔到哪裏去，常人看來只是從三四十公分的高度坐個屁墩，對他來說與跌落懸崖無異。
可這些挑戰極限的練習，又是為了達到自理必須的。他需要在摔倒在地的時候能獨立爬上輪椅，需要能從輪椅轉移到床上，需要能獨立翻身避免壓瘡……正常人感覺不到的動作，他都需要拼盡全力去做。而拼盡全力的後果，就是每每覆健結束，不僅是一身大汗，下身也全是臟汙。
盡管覆健中心可以洗澡，但他習慣忍到家再收拾自己。多年的覆健，讓他練就了強壯的上半身，下半身卻細瘦伶仃，已經沒有一點肌肉，蒼白的皮肉仿佛舊毛巾，松垮地掛在大腿骨上，一點輕微的搖晃都讓腿歪倒在一旁。
他自己住在學校的無障礙宿舍裏，已經完成了四年本科、兩年研究生的學業，還有一年就要碩士畢業，正在寫畢業論文。他拿出手機，發現主管他藥物治療的醫生發來了一個鏈接，下面還有幾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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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行健看完消息毫不猶豫地點開鏈接，填寫上自己的信息。
8年了，自己坐在輪椅上8年了。8年間，不間斷的吃藥、覆健、評估、循環，他依舊沒能站起來。如果不能和她站在一起，自己躺得再平一點，又有什麽區別呢？只有站起來才是那個1，後面的一切成績、光榮、財富，都是0。
司行健的生活非常有規律。早上七點起床，去公寓樓下的健身房健身，引體向上、仰臥起坐、臥推等鍛煉上肢的運動半小時，然後回房洗澡、吃早飯，出發去學校。他的樓下就是公交車站，每天7:50，同一位司機進站時看到他，都會打開公交車的無障礙系統，車體傾斜，上車處伸出一塊板子，他劃著輪椅上車。8:20，到達學校，開始一天的研究學習工作。他在周三有一節課，負責給跨專業本科生講一些金融通識課程。如果不加班的話，他會在晚上7點左右到家，做飯吃飯洗碗，然後收拾自己。
但今晚，他同導師的中國同鄉博士同學決定drop out，約了幾位關系好的同學喝酒，不醉不歸。
司行健本來點了一杯可樂，想來和他們聊聊天就回家。怎想黎嫻剛出成績，發現就算論文拿A+也沒法成為班裏第一了，郁悶非常，看著司行健喝可樂更是氣不打一出來，直接要了一杯威士忌給他，把可樂倒在旁邊花盆裏了。
“拿不了第一就拿不了，你拿我可樂撒氣？”司行健握著威士忌的玻璃杯，修長的手指被玻璃杯折射的光線一照，更顯白皙。
“我和我爸的賭約，拿了第一，進自家公司上班，和黎鳴公平競爭。拿不了第一，就兩條路，要不然當質子，要不去和親。”
司行健沒理她。自己何嘗不是這樣呢，沒有家族企業能接受一個殘疾的接班人。自己的父親已經在培養表哥了。但這些他都不太在意。
黎嫻看司行健不吭聲，覺得自己的酒勁更上頭了，貼到司行健眼前說，“你行行好，收留收留我吧。”
“來我家公司不也是質子？”
黎嫻嘿嘿一笑，“如果是你，和親也不是不行。”
“滾。”
“我知道你有個忘不掉的白月光，這樣更好，我們各玩各的，真不考慮一下？”
司行健沒說話，拿起手機開始刷新聞。
黎嫻看他這愛答不理的架勢，平時就不小的脾氣，被酒氣一拱更是翻倍，“我說句不好聽的，你都治了8年了都沒治好，該接受現實了。就因為你那個白月光接受不了你坐輪椅，你就這麽跟自己較勁呀？一有點什麽偏方、新藥你都要去試一試，這些年折騰的還不夠嗎？上次那個離譜的什麽讓毒蛇咬一口的法子你都想去試試，要不是警察及時把他們抓了，你有沒有命活著在這兒喝酒都不一定……”一只大手突然伸過來把喋喋不休的黎嫻扒拉開，另一張醉鬼的臉伸到司行健眼前。
是今晚的主角，張渺。
他大著舌頭說，“司兄，及時行樂！及時行樂啊！你看我，放棄跟這個學位死磕了。我出去找工作，就拿著碩士學歷，我才發現，外面根本沒下雨哈哈哈哈。”
司行健看著這一群醉鬼，手指蹭著杯子越來越用力，最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最後是打車回家的。瑞士這個物價，連他都覺得打車是一種罪過，但是酒勁上來，他實在是沒有力氣搖2公裏輪椅了。
進家門，他什麽都沒做，先楞楞地坐了一會兒。酒勁兒沒有下去，反而還越來越上頭，他甚至有點暈眩。
他進屋，突然內心覺得一陣莫名其妙的委屈。
打開電腦登錄一個郵箱，裏面一封郵件都沒有，可草稿箱裏卻有200多個草稿。他又新建一個郵件：
瑤瑤，見字如面。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良久。
明知是一封不會發出去的郵件，200多個草稿裏，他告訴瑤瑤，他恢覆學業了，得獎了，畢業了；給她買了她喜歡好久的咕咕鐘，去和朋友一起去她收藏過的滑雪小木屋，小木屋裏真的很美；今天初次嘗試了做飯，糊了第一鍋，第二鍋卻蠻好吃的……他在草稿箱裏，報喜不報憂的勾勒出一個陽光向上、優秀亮眼的司行健。
今天呢？今天什麽好事都沒有發生。他喝醉了，格外想她，所以想跟草稿箱說說話。
他想說，瑤瑤，我好累，健身好累，覆健好累，讀書好累，工作好累，一天下來，搬動著自己半死不活的身軀，好累。他還想說，瑤瑤，為什麽努力了這麽多年我還是站不起來，站不起來就過不去你父母這關，我怎麽娶你。還有，如果我站不起來，現在的你還會愛我嗎？我有的都給你，你可以愛我嗎？
一陣惡心從充滿酒精的胃裏傳來。他趕忙搖著輪椅往廁所去。離馬桶還差半米，他實在忍不住了，只得雙臂向斜前方一撐，雙腿仿佛千斤墜，整個人向著馬桶撲過去——
嘔——
他緊緊抱著馬桶，兩條腿在地上盤得亂七八糟，左腳的鞋都飛到了角落。胃裏的酒吐幹凈了，膽汁又反上來，繼續吐，直到幹嘔。
生理性的淚水流了滿臉，他扯過衛生紙胡亂擦了嘴，渾身發軟再也保持不了平衡，趴到了地上。
他的腿被刺激的開始簌簌發抖。痙攣來了。
他咬著牙，忍著抽筋的疼痛，渾身快速顫抖著，臉貼在冰涼的瓷磚上摩擦，腦袋輕輕的一下一下撞著墻角。
不知過了多久，痙攣終於慢慢停止，他整個人狼狽地癱軟在地上。鼻子裏全是嘔吐物的酸臭味，臉上混著淚水、口水和地上的灰塵，手腳根本不知道在哪裏，褲子也濕了，地上的尿液反著廁所冷冷的燈光。
他哭了。
一定是因為酒，他想。酒是個壞東西。之前也不是沒有過如此狼狽，可為什麽，只有今天，這麽傷心。
哈。自己一身臟臭，還想要瑤瑤愛你？
可我真的想，想你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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