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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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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癥

早晨,餘天舟先去單位打了個卡,確定同事沒有急事找他,才去醫院看病。他還在pip期間,工作方面不能掉以輕心。

餘天舟看病的醫院不是人山人海的大醫院,所以人倒不是很多。

餘天舟坐在心內科候診區的藍色塑料椅上,手裏捏著掛號單和昨晚匆忙在手機備忘錄裏記下的幾個關鍵詞:心突突跳、手抖、耳鳴、幹嘔、失眠。他穿著普通的灰色連帽衛衣和牛仔褲,臉色在白色的日光燈下顯得比平時更加蒼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他低著頭,視線落在光潔但帶著磨損痕跡的地磚縫隙上,周圍嘈雜的人聲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聽不真切,唯有自己胸腔裏那顆時不時就要失控般猛撞幾下、或者又忽然漏跳一拍的心臟,和耳中持續不斷的、尖銳嗡鳴的背景音,無比清晰。

叫號廣播的聲音蓋過了耳鳴,叫到他的號了。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這個廣播如此大聲,方便的就是自己這種聽不真切的人啊。他自嘲地笑笑,趕緊起身,走進診室。中年男醫生戴著眼鏡,表情平淡,例行公事地問診。

“哪裏不舒服?”

“心跳得特別快,有時候又感覺停一下,心慌,手有點抖,還耳鳴。”餘天舟陳述,聲音幹澀。

醫生讓他躺到旁邊的檢查床上,接上心電圖儀的導聯。冰涼的電極片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輕微的刺激。機器發出規律的蜂鳴,打印紙緩緩吐出帶著鋸齒狀線條的圖紙。過程很快。

醫生撕下圖紙,掃了幾眼,又示意餘天舟坐回凳子,用聽診器在他胸前聽了聽。

“竇性心律不齊。”醫生放下聽診器,在電腦上快速打病例,“問題不大。很多人都有。”

餘天舟楞了一下。“心律不齊?嚴重嗎?我那天晚上感覺心臟要跳出來了,還喘不上氣,手抖得厲害……” 他想起昨晚驚醒時的瀕死感,語氣有些急。

醫生擡起頭,從眼鏡片上方看了他一眼,眼神頗為不耐煩。“小夥子,你這個年紀,有點竇性心律不齊很正常。我躺那兒做心電圖,我也不齊。”醫生頓了頓,用筆尖點了點心電圖報告單,“緊張、熬夜、喝多了咖啡濃茶,都可能引起。你說心跳快、手抖,回去註意休息,放松心情,少熬夜,少刺激性的東西。沒什麽器質性問題。”

“可是醫生,我還耳鳴,一直響,還有時候會突然……”

“耳鳴原因很多,可能跟你最近休息不好、精神緊張也有關系。不放心可以去耳鼻喉科或者神經內科看看。”醫生已經打斷了他,語氣帶著結束問診的意味,打了病例給他,在電腦上點了下一個病人,門外的叫號廣播大聲的叫著下一個人的名字,好像催著他離開。

餘天舟拿著那張寫著“竇性心律不齊,建議休息,隨診”的報告單,有些茫然地走出診室。心臟的器質性問題被排除了,但那種難受的感覺並沒有消失。他看了一眼時間,神經科的號快到了。

神經科的診室裏是位氣質溫和的女醫生。她聽得更仔細些,不僅聽了餘天舟描述的心悸、手抖、耳鳴,還主動詢問了睡眠、食欲、情緒,以及有沒有頭痛、眩暈或者肢體麻木無力等情況。

餘天舟一一回答:睡眠很差,入睡困難,易驚醒;食欲一般,但沒到吃不下飯的地步;情緒……他頓了頓,說“不太好,煩”。至於頭痛眩暈麻木,都沒有。

“除了這些,有沒有其他特別的感覺?比如,對以前感興趣的事情提不起勁?或者,有沒有過突然覺得周圍不真實,或者自己像在夢游一樣?”女醫生引導著問。

餘天舟想了想,搖頭。提不起勁?他最近滿腦子都是怎麽對付司家、怎麽挖料,應該不算吧?不真實感?好像也沒有……

“哦,對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語氣有些不確定,“前幾天,在地鐵口,看著那個下行的扶梯,突然就……不知道該怎麽把腳邁上去。就楞在那裏,好像身體不聽使喚,腦子是空的。” 他說得有些混亂,自己都覺得這描述聽起來有點怪。

女醫生記錄的手停了下來,擡眼看他,目光裏多了些審慎。她沒有立刻評價這個癥狀,而是繼續溫和地問:“這種情況以前有過嗎?最近生活中,有沒有發生什麽讓你覺得壓力特別大,或者難以接受的事情?”

壓力大?難以接受?餘天舟的腦海裏瞬間閃過很多畫面:呂思瑤拖著箱子決絕離開的背影、手機監控裏她和司行健頭碰頭看資料的畫面、禮園裏那些冰冷的交易、黎嫻拍在自己臉上的那份《不起訴決定書》、還有公司裏那個期限快滿卻毫無進展的該死PIP……

他的呼吸不易察覺地急促了一些,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掛號單的邊緣。但他沒有細說,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嗯,最近……是有些事。”

女醫生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她放下筆,看著餘天舟,語氣比剛才更加委婉,帶著一種專業的建議口吻:“餘先生,根據你的描述——持續的心慌、手抖、耳鳴、失眠,以及你剛才提到的那個‘動作遲疑’的瞬間,這些癥狀,在排除了明顯的心血管和神經系統器質性疾病後,有時候也可能和情緒、心理狀態有比較大的關聯。我們神經科主要看的是大腦和神經本身的硬件問題,你目前的情況……我建議,或許可以去精神心理科進一步評估一下,看看是不是存在焦慮、抑郁或者壓力相關的情緒問題,導致了這些軀體化的癥狀。我們這邊可以先給你開一些改善睡眠、緩解耳鳴的藥物,但根源可能還需要心理層面的幹預。”

精神心理科?餘天舟楞住了。看腦子?他覺得自己思維清晰,邏輯正常,怎麽就要去看精神科了?他下意識地想反駁,但女醫生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那句“軀體化癥狀”,讓他把話咽了回去。

來都來了。他捏著新的精神科掛號條,嘆口氣上了電梯,按了精神科的樓層。心內科說沒大事,神經科建議看精神科。好像所有生理上的難受,都被推到了心理問題這上。他感到一陣煩躁,還有點不服。他倒要看看,精神科能看出什麽花樣。

精神科的候診區比心內科安靜許多,人們或低頭刷手機,或茫然發呆,氣氛微妙地不同。餘天舟坐在角落,感覺自己像個異類。

終於輪到他。診室布置得更溫馨些,有沙發,有綠植。接診的是一位四十多歲、戴著無框眼鏡、神色平靜的男醫生。流程很規範,先是讓他填了幾份量表——PHQ-9(抑郁癥篩查量表)、GAD-7(廣泛性焦慮量表),還有一份癥狀自評量表(SCL-90)。

餘天舟拿著筆,看著那些問題:“過去兩周,是否常常感到情緒低落、沮喪或絕望?”“是否對以前感興趣的活動失去興趣?”“是否感到疲勞或沒有精力?”“是否難以集中註意力,例如閱讀報紙或看電視時?”…… 他皺著眉,按著最近的真實感受勾選。每勾一個選項,心裏那點“我沒病”的底氣就弱一分。有些癥狀,比如情緒低落、失眠、疲勞、註意力難集中,他無法否認。但“感到自己是個失敗者,或讓家人失望”?他筆尖頓了頓。算嗎?他覺得是司家、是那些壞人該死,不是他的問題。可最近工作上瀕臨被淘汰,感情上一敗塗地,覆仇之路似乎也走入了歧途……他最終還是勾了“有幾天”。

量表交上去,醫生快速瀏覽,然後開始問診。

“餘先生,量表顯示你的抑郁和焦慮分值都偏高。能跟我談談,最近生活中發生了哪些事嗎?任何讓你感到壓力、困擾,或者難以適應的事情都可以。”

餘天舟一開始還很抵觸,回答簡略,只說是工作壓力大,感情不順。

醫生並不急於追問細節,而是換了個角度:“聽起來確實不容易。那在這些事情發生之前,你的情緒狀態是怎樣的?和現在對比,有什麽明顯的變化嗎?”

變化?餘天舟回想。以前……好像也沒多快樂。但至少目標明確,每天想著怎麽多寫幾行代碼,怎麽升職加薪,下班回家能和呂思瑤一起吃頓飯,周末偶爾看看電影,雖然平淡,一眼望得到頭,但好像自己以來認為未來就是這樣,工作、結婚、生子,日覆一日。不像現在,心裏像堵著好多事,突然間又沒了解決的辦法,像繃緊到極致的弦,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斷;睡不著,身體還總出各種莫名其妙的狀況。

他斷斷續續地說了一些,包括和女友分手,工作上的pip,以及……“最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發現可能方向錯了,打擊很大。”

醫生耐心地聽著,不時點頭,引導他說出更多感受,比如“發現方向錯了的時候,你是什麽感覺?”“那種心慌、手抖,通常是在什麽情況下出現?”“你剛才提到有時看著東西會發楞,身體不聽使喚,那種時候,腦子裏在想什麽,還是什麽都沒想?”

餘天舟漸漸發現,在醫生這種平和、不帶評判的引導下,他那些混亂的、壓抑的、甚至自己都不願細想的情緒和感受,竟然一點點被梳理出來,攤開在明處。他描述著看到扶梯時那片空白的茫然,描述著夜裏心悸驚醒時的恐懼,描述著對一切未來和過去的迷茫。

越說,他越感到一種冰冷的真實。自己好像,真的病了。

“根據你的描述,以及量表評估結果,”醫生最終開口,語氣依舊平靜專業,“你目前很可能處於一個中度抑郁發作期,伴有明顯的焦慮癥狀和一定的軀體化表現。你提到的那些心慌、手抖、耳鳴、失眠、精力減退、興趣喪失、註意力障礙,甚至那個‘動作凍結’的瞬間,都可以在抑郁和焦慮的框架下得到解釋。當人承受超出心理承受範圍的持續壓力或重大打擊時,大腦和身體會發出警報,以這些方式表現出來。”

餘天舟沈默地聽著。就好像司家和呂氏裝修的倒臺無關,抑郁癥這件事,也不由得他抵觸和不信。

“那我……怎麽辦?”他聽到自己幹澀地問。

“治療通常包括藥物治療和心理治療兩方面。”醫生開始詳細解釋治療方案的可能性,開具了處方,並建議他考慮定期進行心理咨詢,“藥物可以幫助你快速穩定情緒,改善睡眠和軀體癥狀,讓你有更多的能量去面對問題。心理治療則可以幫助你處理那些導致你抑郁的壓力源,學習更健康的應對方式,調整認知和行為模式。”

餘天舟拿著處方和醫生手寫的心理咨詢推薦聯系方式,走出了診室。他站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中央,有一瞬間的恍惚。

診斷書上“抑郁狀態”那幾個字,像烙印。他一度堅信自己是在為了給父母平反、讓呂思瑤看清現實而戰,哪怕手段偏激。可現在,醫生告訴他,他可能只是病了,被一連串的失敗和打擊擊垮了,那些燃燒的恨意和激烈的行為,或許只是疾病扭曲下的產物?

迷茫,卻又有一種奇異的、略帶解脫的空白感。他突然不知道該往哪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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