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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園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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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園初遇

禮園坐落在近郊一處僻靜的園林內,仿日式枯山水庭院風格。白砂鋪地,勾勒出漣漪狀的紋路,幾塊黝黑的石頭點綴其間。低矮的楓樹還未到紅透的時節,葉子是沈郁的綠。包廂是獨立的和室,以厚重的原木和宣紙移門隔開,廊道曲折,竹簾低垂,私密性極好,也因此成為不少不欲為人知的會面首選。

黎嫻穿著一身素雅的改良中式旗袍,頭發在腦後松松挽了個低髻,鬢邊幾縷碎發柔和了臉部輪廓。她垂眸跪坐在一間空置的和室內茶藝師的座位,面前擺著未點燃的小炭爐和一套素色茶具。耳垂上那枚看似普通的珍珠耳釘,在偶爾的角度下會反射出一點不同於尋常珍珠的、過於清晰的微光。

她的目標,是斜對面那間掛著“松間”木牌的包廂。司宏遠約見趙岐就在那裏。根據她連日跟蹤和情報分析,司宏遠急於從當年參與串標的中間人趙岐手中,買回或銷毀一份可能存在的、能證明他當年違規透露標底的關鍵記錄——也許是郵件截屏,也許是簽字確認的覆印件,又或者是原始的錄音。對司父而言,這是司宏遠損害公司利益、可能引發更大風險的確鑿證據;對黎嫻此刻的任務來說,這是必須拿到手的籌碼。

她提前端著熱水壺短暫進入過松間,將一枚紐扣大小的、帶有磁性吸附的微型錄音設備,巧妙地藏進了包廂內那盆姿態遒勁的松柏盆景的陶土縫隙中。此刻,耳釘裏傳來的聲音穩定而清晰:先是寒暄,茶水流註聲,然後漸漸進入正題。

與此同時,在距離禮園兩條街外的一輛深灰色不起眼的面包車裏,餘天舟盯著面前並排的三塊屏幕。一塊顯示著禮園內部幾個關鍵通道的監控,一塊是跳動著代碼和信號強度的控制界面,另一塊則是聲音波形圖,伴隨著與黎嫻聽到的、幾乎同步的對話內容。他通過之前潛入禮園WiFi網絡留下的後門,結合對附近手機基站的微弱信號劫持,實現了對目標包廂的遠程音頻捕獲。微信裏那個號碼,給了他時間地點,讓他提前埋伏,拿到司宏遠想銷毀的那份記錄,然後想辦法利用起來,直接曝光或者挖出更大的新聞。

包廂內的談話起初還算平穩,司宏遠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的圓滑。趙岐則顯得謹慎而討好。但很快,氣氛發生了變化。

“……宏遠兄,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最近也有人,對這東西感興趣。”趙岐的聲音壓低了些,透著為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拿捏。

“誰?”司宏遠的語氣立刻冷了。

“這……不好說。對方開價,比您多這個數……”趙岐筆劃了個巴掌。

“砰!”一聲悶響,是手掌拍在矮幾上的聲音,伴隨著瓷器輕撞的脆響。“趙老三,你跟我玩這套?當初要不是我……”

“宏遠兄,宏遠兄別動氣!今時不同往日嘛,這東西留在手裏,我也是擔風險的……”趙岐的聲音帶著討饒,但寸步不讓。

爭執在升級。黎嫻屏息凝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壺柄。就在這時,包廂裏突然傳來一聲更清脆刺耳的碎裂聲——像是茶杯或茶盅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給臉不要臉!”司宏遠壓抑著怒火的低吼隱約傳來。

黎嫻心中一緊。變故可能打亂計劃,甚至危及設備安全。她需要更靠近些,評估情況,同時確保錄音的完整。她迅速端起早已準備好的茶盤,上面放著續水的壺和幾只幹凈杯子,低眉順目地拉開自己所在和室的門,步入廊道。

幾乎在同一時刻,廊道另一頭的轉角,一個身影也略顯匆忙地閃現出來。餘天舟在車裏監聽到摔杯和爭執後,立刻判斷司宏遠可能動手,趙岐或許會試圖提前離開或做出其他意外舉動。他需要靠近現場,盯緊趙岐。他選擇了從禮園另一個不常使用的側廊繞過來。

光線昏暗的廊道,兩人心思各異,腳步皆急。

“咚!”

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黎嫻手中的茶盤一晃,沈重的陶制茶壺脫手飛出!餘天舟反應極快,完全是下意識的,伸手一撈,險險將壺身接住,但壺蓋卻失了控,在空中劃了個弧線,“當啷”一聲脆響,砸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又滾了幾圈,停在松間包廂的移門邊。

這一連串聲響在原本靜謐的廊道裏不啻於驚雷。包廂內瞬間死寂。連隱約的爭執聲都消失了。

黎嫻和餘天舟也僵在原地,隔著一臂的距離,目光對上。

餘天舟同樣在打量眼前的女人。茶藝師打扮,身姿挺拔,撞到時他感覺到對方手臂下意識的格擋姿勢和沈穩的力道,像是練家子。她臉上毫無慌亂,但眉頭緊皺,嘴唇不耐煩的抿成一條直線。他的目光掠過她端著空茶盤的手指——指甲修剪整齊,但食指和拇指的指甲縫裏,殘留著一點新鮮的、深褐色的茶漬。真正的茶藝師或許也會有,但不會在“工作”中途如此明顯,除非她剛剛緊急處理過茶葉,又或者,這茶漬本身就是匆忙偽裝的一部分。

電光石火間,兩人心中同時響起警報:同行?對手?

“幹嘛呢這是!” 包廂內,司宏遠帶著怒意和警惕的喝問傳了出來,移門似乎被從裏面拉開了一道縫隙。

餘天舟的腦子轉得飛快。撤退?解釋?都可能引發更深的懷疑。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黎嫻迅速環顧四周的眼神。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個讓黎嫻猝不及防的動作——手臂一伸,極其自然地攬住了黎嫻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裏帶近半步,同時側頭,用一種刻意壓低、帶著點親昵和尷尬,又足夠讓包廂裏的人聽清的音量笑道:“寶貝兒,看路啊。讓你別心急……撞疼了沒?”

他的語氣、姿態,儼然一對在幽靜場所私下約會、不慎弄出動靜的尋常情侶。

黎嫻的身體在他手臂環上來時僵硬了零點一秒,但立刻就松弛下來,甚至順勢往他肩頭靠了靠,擡起沒拿茶盤的那只手,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聲音染上了一層嬌嗔的惱意,壓低了卻依舊清晰:“都怪你!非要挑這麽繞的地方,害我出醜!” 她的臉紅得恰到好處,一半是演技,一半或許是真的因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和急智應對而氣血上湧。

包廂門縫後那道審視的目光似乎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門被輕輕拉攏了回去。裏面隱約傳來司宏遠壓低聲音對趙岐的呵斥,大概是把他們當成了真的不小心撞見的路人情侶,一場虛驚。

警報暫時解除。

餘天舟沒有立刻松手,反而就著攬住她的姿勢,半推半扶地,帶著她快步地朝廊道另一端走去。黎嫻也配合著,依偎在他身側,仿佛真的受了驚嚇的小女友,直到拐過兩個彎,徹底離開了那片區域,來到一處通向內部小庭院的安靜廊檐下。

餘天舟立刻松開了手,後退一步,拉開了安全距離。剛才那點故作親昵的熱度瞬間消散,廊下微風吹過,帶起一絲涼意。

黎嫻同時立刻站直了身體,臉上嬌嗔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審視。她將茶盤隨手放在旁邊的木欄上,拍了拍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你不是這裏的茶客。”她開口,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清潤,但沒有任何溫度,“你是誰?”

餘天舟推了推眼鏡,同樣打量著眼前迅速變臉的女人,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這話,似乎該我問你。專業的商業間諜?還是……私家偵探?” 他刻意用了兩個略帶貶義或邊緣色彩的詞。

“與你無關。”黎嫻語氣冷淡,“不管你是什麽目的,剛才謝謝你解圍。” 道謝也說得硬邦邦,更像是一種對形勢的承認,而非感激。

“不客氣,互幫互助。”餘天舟聳聳肩,目光卻依舊鎖著她,“畢竟,如果剛才被裏面那位請進去喝茶,我們誰的日子都不會好過。”

兩人之間彌漫著無聲的較量。都在評估對方的深淺、來意,以及可能的威脅或利用價值。

黎嫻註意到他說話時,袖口微微上縮,露出的手腕上戴著一塊看起來頗有些厚重的電子表,表盤不是常規樣式,隱約有細微的指示燈閃爍。結合他剛才出現的時機和反應速度……

“技術手段不錯,”黎嫻忽然說,目光落在他手腕上,“能這麽快黑進這裏的安防系統,還能聽到包廂裏的動靜。” 她點了點自己的耳垂,“不過,實時監聽,還是物理備份更可靠些。”

餘天舟眼神微動,對方果然不簡單。他看了一眼手表上顯示的時間,又側耳聽了聽似乎毫無異常的庭院深處,忽然話鋒一轉,“趙岐馬上會從後院的備用通道離開。司宏遠帶來的兩個人,現在守在前門和東邊的側門。如果你也是為了他們談的那份記錄來的,”他頓了頓,清晰地說,“我建議合作。先拿到東西,離開這裏,再談怎麽分。”

黎嫻內心吃了一驚。他不僅知道記錄,連趙岐的逃跑路線和司宏遠的布置都清楚?情報源似乎比她更直接。“我憑什麽信你?”她問。

餘天舟不再廢話,直接解鎖手機,快速操作了幾下,然後將屏幕轉向黎嫻。上面是一小段明顯來自隱藏攝像頭的實時畫面,角度有些偏,但能清晰看到包廂內的部分情況:趙岐正借著整理衣襟的動作,快速在手機屏幕上敲打著什麽,神色緊張。

“他在聯系外面,可能是他真正的後手,也可能是虛張聲勢。”餘天舟語速很快,“但無論如何,東西很可能就在他身上,或者他指定了交接方式。司宏遠不會讓他輕易帶走。如果我們不合作,要麽東西被司宏遠強行拿走銷毀,要麽被趙岐背後的第三方劫走。你我都白忙一場。”

他收起手機,看著黎嫻,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而且,你偽裝得很像,但指甲縫裏的茶漬是新沾的,說明你剛才確實在擺弄茶葉——臨時頂替了今天的某位茶藝師吧?如果事情鬧大,禮園一查排班和監控,第一個被揪出來的就是你。你的客戶,恐怕不希望看到這種局面。”

黎嫻沈默了。他說得都對。時間緊迫,司宏遠不是有耐心的人,趙岐更是滑頭。單獨行動,變數太大。眼前這個男人,雖然目的不明,但至少目前目標一致,且展現出足夠的能力。

兩秒鐘的權衡。“我要錄音的完整備份。原始載體可以歸你處理。” 她需要證據向司父交代,而對方如果意在銷毀原始載體,倒也不完全沖突。

餘天舟握住了眼前這只手指修長、指甲縫還帶著一絲茶漬的手。手心幹燥,力度適中,一觸即分。

“成交。”

合作暫時達成。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再多言,同時轉身,朝著禮園後院那條隱蔽的通道方向,快步而去。

餘天舟顯然提前摸清了這裏的構造。他帶著黎嫻避開主要監控探頭,穿過一條堆放著雜物和盆栽的狹窄側廊,來到一扇不起眼的、刷著綠漆的木門前。門虛掩著,外面隱約傳來街道的嘈雜聲。這是員工通道兼後門。

他示意黎嫻稍等,自己則貼著門縫,用手機攝像頭小心照著門外的情況。黎嫻則側身站在墻邊陰影裏,指尖拂過耳垂,監聽著包廂的動靜。包廂裏似乎陷入了某種僵持的沈默,只有司宏遠壓抑著怒意的呼吸聲,和趙岐偶爾幹巴巴的咳嗽聲。

突然,黎嫻的耳機裏傳來新的聲響——是趙岐起身,帶著明顯的慌亂和討好語氣:“宏遠兄,您再考慮考慮,我去趟洗手間,馬上回來,馬上……”

“盯緊他!”司宏遠的聲音冷冷傳來,顯然是對他手下說的。

“目標動了,借口去洗手間,很可能想溜。”黎嫻立刻低聲通報,語速極快。

餘天舟眼神一凜,猛地拉開木門。後院是個小天井,堆著些紙箱和空桶,對面就是通往另一條小巷的鐵柵門。此刻,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神色倉皇的中年男人正從小樓另一側的轉角快步繞過來,手裏緊緊抓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文件袋,一邊走一邊緊張地回頭張望。

“就是他。”餘天舟低語。

趙岐的目標顯然是那扇鐵柵門。但他剛跑到天井中央,通往主樓的後門也被猛地推開,兩個穿著黑襯衫、身材壯實的男人沖了出來,顯然是司宏遠的人。“趙老板,我們老板請您回去再喝杯茶!”

趙岐嚇得一個趔趄,文件袋差點脫手。他臉色慘白,眼看前後無路,竟然一咬牙,將文件袋朝著天井角落裏一個半人高的、用來堆放泡沫箱的塑料大桶猛地扔了過去!然後舉起雙手,對著追來的人喊道:“東西不在我這兒!你們別亂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追來的兩人一楞,下意識看向塑料桶。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混亂間隙,餘天舟動了。他沒有沖向塑料桶,反而如同鬼魅般貼著小樓的墻壁陰影疾走幾步,在所有人都被趙岐和文件袋吸引註意力時,悄無聲息地靠近了趙岐剛才扔東西時站立的區域附近——那裏有一個排水溝的鐵柵蓋。

黎嫻幾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趙岐扔文件袋的動作可能是虛招,真正的隱藏點可能在別處。她則當機立斷,從側後方快步走向那個塑料桶,假裝是聽到動靜出來查看的工作人員,帶著疑惑的神情彎腰往桶裏看去,恰好擋住了司宏遠手下的部分視線。

餘天舟蹲下身,手指快速在潮濕的地面和鐵柵蓋邊緣摸索。果然,在鐵柵蓋邊緣一道不起眼的裂縫裏,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個用防水膠布緊緊纏裹著的、火柴盒大小的硬物。他迅速摳出,塞進袖口,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而那邊,黎嫻“檢查”塑料桶後直起身,對那兩個黑襯衫男人搖了搖頭,一臉茫然:“裏面就些空箱子啊。” 她的表演無懈可擊。

黑襯衫們狐疑地看了一眼塑料桶,又看向舉著手的趙岐,顯然也被這出戲弄糊塗了。領頭的那個兇神惡煞,上前一把揪住趙岐的衣領:“媽的,耍花樣!跟我們回去!”

趁著他們註意力重新回到趙岐身上,餘天舟和黎嫻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各自不動聲色地退離了天井區域。餘天舟退回通道,黎嫻則走向另一個方向,仿佛只是路過。

五分鐘後,兩人在隔了一條街的小公園涼亭裏匯合。午後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光點,周圍只有幾個老人下棋,一片寧靜,與剛才禮園後院的緊張截然不同。

餘天舟從袖中取出那個用防水膠布包裹的硬物,拆開,裏面是一個U盤。他又拿出自己的手機,連接上一個特殊的加密讀卡器,快速檢查。“是原件,加密了,但破解不難。裏面有掃描文件和幾段音頻,應該就是司宏遠要的東西。”他看向黎嫻,“你的錄音?”

黎嫻從旗袍下擺開叉的內側裏摸出一枚微型錄音存儲設備,也通過讀卡器插在餘天舟手機上,把錄音傳給他。“全程清晰,包括最後摔杯和趙岐想跑的對話。”

“很好。”餘天舟將U盤在手裏掂了掂,“按照約定,副本歸你,原件我處理。”他操作手機,將U盤裏的內容快速覆制了一份到另一個空白加密U盤中,遞給黎嫻。覆制的過程中,他目光掃過文件列表,確認了關鍵內容的存在。

黎嫻接過副本U盤,檢查了一下,放入隨身的小包。“你怎麽確保你手裏的原件會被妥善處理?”她語氣平靜地問詢著。

“這就不勞費心了。”他將原始U盤在手裏捏了捏,那眼神仿佛看的不是存儲設備,而是一塊即將被碾碎的炭渣。“至於你手裏的副本,怎麽用,給誰用,也與我無關。只要別把我牽扯進去。”

交易完成,界限分明。

她點了點頭:“今天的事,就當沒發生過。你我從未見過。”

“正合我意。”餘天舟將原始U盤揣進兜裏,轉身欲走,卻又停住,側頭看了她一眼,“你身手不錯,反應也快。不過,下次再演茶藝師,記得把手洗幹凈。” 他指的是她指甲縫的茶漬,語氣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單純的提醒。

黎嫻面色不變懟回去:“你黑客技術也令人印象深刻。不過,依賴電子設備太多,小心陰溝翻船。”

兩個連對方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完成了各自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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