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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犯?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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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犯?隊友!

檔案機構坐落於城市近郊一片略顯老舊的工業園區內。白天尚且人流稀少,入夜後,更是靜得只能聽見風吹過空曠地帶發出的低鳴。幾盞稀疏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圈,勉強勾勒出倉庫式建築方正的輪廓。

自從上次法院查檔發現呂氏裝修抵債的是鋼管,司行健就在著手調查如何能證明這批鋼管與舊城改造案的問題腳手架鋼管無關。按照會計準則,庫存明細賬裏應該會記載庫存商品的規格、型號、數量等信息,所以這批鋼管的具體信息應該在天普公司和呂氏裝修當年的庫存明細賬裏都有記載。

天普公司現在是調查的焦點位,不宜打草驚蛇;但呂氏裝修又在十年前就註銷了,賬目早已不知所蹤,甚至現在法定的十年保存期限屆滿,面臨被銷毀的風險。

司行健和黎嫻左右打聽,終於確定了呂氏裝修的賬本現在由第三方檔案機構保存,但由於是不太會有人來查看的久遠資料,賬本保存在郊區一個倉庫中。確認了呂思瑤腳行動無礙了,司行健帶著她今夜一起來翻找賬本。

司行健的車無聲滑入陰影處。呂思瑤坐在副駕,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邊緣。窗外建築的陰影壓過來,讓她心跳有些加速。

“緊張?”司行健熄了火,側頭看她。車內頂燈沒開,只有儀表盤幽藍的光映著他半張臉,線條清晰。

“嗯。”呂思瑤老實承認,“總覺得……像是在做壞事。”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司行健,我們非要這樣嗎?真的沒有別的合法途徑了?比如申請調查令,或者……”

“瑤瑤,”司行健打斷她,語氣平靜但篤定,“時間不等人。你家公司註銷滿十年的最後期限就在下個月,按規矩,這些財務檔案到期銷毀。等我們走完所有合規程序,可能連灰都不剩了。至於關聯性,”他無奈地扯了下嘴角,“我家、你本人,和那家早已不存在的公司,在明面上都沒有任何直接利害關系,申請調查令的理由都不充分。”

他轉向她,目光在昏暗裏顯得格外專註:“我明白你的顧慮,程序正義。但首先,我們得看到那份庫存商品明細賬,確認那批抵債的鋼管到底是什麽型號,找到被隱藏的真相。”

道理呂思瑤都懂。雖然身為法律從業者的本能仍在拉扯,但她想起父親當年一夜灰白的鬢角,母親強忍的淚水,還有餘天舟父母入獄後,兩家之間那道再也無法彌合的鴻溝,也不得不妥協。如果當年公司的崩塌背後真有隱情,如果那些鋼管真的有問題,那這十年,他們所有人背負的,又算什麽?

司行健繼續說,“我們現在做的,不是法庭取證,不是警方偵查。找到真相之後,我們可以選擇把線索交給該管的人,用合法的方式去推動。

“好。”她也覺出幾分道理,她突然想起有位大學老師曾經說,學法律的不要唯法律論,能通過其他手段解決的,不要訴諸法律。他們現在更像是明察暗訪的記者,調查只關乎真相。

接應他們的是個穿著工裝夾克、神色有些緊張的年輕男人,姓李,是檔案機構的夜間數據備份員,司行健通過幾層關系找到的。李哥壓低了聲音:“跟我來,腳步輕點。監控我暫時調了角度,但只有十五分鐘盲區。”

他們像影子一樣跟著他,從一扇不起眼的側門閃入建築內部。空氣瞬間變得不同,彌漫著舊紙張、灰塵和某種恒溫系統維持的微涼幹燥的氣息。李哥把他們帶到一扇厚重的鐵門前,輸入密碼打開,只推開一條剛夠人側身進入的縫隙。

“裏面很大,分區域,按註銷年份和公司名字首字母歸檔。你們要找的,在L區,大概是倒數第三還是第四排架子。別開燈,整個倉庫有總控,一開就露餡。用手電,看完自己出來,門我虛掩著,你們出來記得把門關好,系統會自動上鎖”李哥語速飛快,把手電塞給他們,又補充,“千萬抓緊,這個門一個小時還沒鎖上會自動報警,會有保安來查看。我先回家了,你們抓緊啊!”

鐵門在身後輕輕合攏,沒有鎖死,留下一條縫隙。世界驟然沈入一片近乎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之中,只有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呂思瑤的心跳在耳膜上咚咚敲響。她擰亮手電,一束昏黃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密密麻麻、高聳至屋頂的深綠色鐵質檔案架,像一片沈默的鋼鐵森林。空氣涼颼颼的,恒溫系統發出低低的嗡鳴。

“分頭找,L區。”司行健接過另一支手電,聲音壓得極低,“你從這邊,我從那邊,中間匯合。註意架子上的標識。”

光柱掃過架側銹跡斑斑的銘牌:1998,A-C;1999,D-F……時間在這裏以最規整又最無情的方式排列。他們躡手躡腳,像兩個闖入時光禁地的盜賊。手電光晃過層層疊疊的紙箱、牛皮紙袋,上面用褪色的墨水寫著早已消亡的公司名字。

寂靜被放大。呂思瑤甚至能聽見自己衣料摩擦的窸窣聲。突然,她不小心手肘碰到了一個斜靠在架子邊的舊告示板,金屬邊角與鐵架刮擦,發出“刺啦”一聲輕響,在空曠中顯得格外驚心。

“!”她嚇得渾身一僵,手電光都晃了晃,猛地捂住嘴,看向司行健的方向。

司行健也停住了動作,側耳傾聽。幾秒鐘後,只有恒溫系統的嗡鳴依舊。他松了口氣,用手電朝她那邊晃了晃,示意沒事。

呂思瑤撫了撫胸口,繼續尋找。越往裏走,灰塵味越重。年份越來越近。終於,她看到了“2013-2014”的標識,心提了起來。手指順著架子滑過,辨認著模糊的字跡:“聯發…隆昌…麗景……” 然後,她的手停住了。

光柱照亮了一個略顯陳舊但保存尚可的硬紙箱側面的標簽:“無錫呂氏建材有限公司(已註銷)”。

“找到了!”她壓低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司行健立刻快步走過來。兩人蹲在箱子前。司行健用手電照著,呂思瑤小心翼翼地將不算太重的箱子從架子上搬下來,放在旁邊稍微寬敞點的過道地面。

打開箱蓋,裏面是排列整齊的文件夾。呂思瑤深吸一口氣,憑著記憶和父親偶爾提及的碎片,快速翻找。總賬、分類賬、憑證……她的手指有些發顫。終於,在一個標註著“2014年度 存貨及成本類”的文件夾裏,她抽出了一本厚重的、封面寫著“庫存商品明細賬”的冊子。

兩人幾乎頭碰頭地湊在手電光下。司行健舉著手電,呂思瑤快速地翻動紙張。紙張因年久和特定的存放環境,發出脆響,帶著一股特有的舊紙氣息。光線有限,他們必須挨得很近才能看清蠅頭小楷和打印的數字。

“我們現在這樣,”她忽然輕聲說,帶著點興奮又有點膽怯,“好像共犯。”

司行健聞言,側頭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在昏暗光線下有些模糊的笑意。“不,”他糾正,聲音低沈,“是戰友。”

呂思瑤心尖像是被羽毛搔了一下,沒接話。

呂思瑤的發絲不經意拂過司行健的下頜,很輕,帶著一絲她常用的、清淡的洗發水香氣,混合著倉庫裏微涼的舊紙味道,形成一種奇特的、令人心神微漾的氣息。司行健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滯。手電光暈裏,她專註的側臉近在咫尺,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鼻尖因為緊張和專註沁出細小的汗珠。她的耳朵,在昏黃的光線下,透出一種柔軟的、玉一般的質感,耳廓邊緣微微泛著粉。

他的心跳,在寂靜和黑暗中,忽然變得清晰而有力,咚咚地撞擊著胸腔。一種強烈的、近乎本能的沖動湧上來——想吻一吻那近在咫尺的、泛著溫柔粉色的耳尖,或者她毛茸茸的鬢角。時光仿佛倒流,又仿佛凝固,只有這一方被手電光照亮的小小天地,和她身上傳來的、令他心猿意馬的溫暖氣息。

他喉結微微滑動,不由自主地、極慢地低下頭,靠近那縷幽香來源。

恰在此時,呂思瑤翻頁的動作停了。她似乎沒察覺到他的靠近,蹙著眉,指尖點著一行字,低聲喃喃:“找到了……φ48×3.5,Q235B熱鍍鋅鋼管,批次號……”

司行健猛地剎住,動作僵在半空。

呂思瑤沒聽到他回應,有些疑惑地擡起頭:“就是這個型號,你看……”她的額頭差點撞到他的下巴。

兩人目光在極近的距離對上。手電光從下方照上來,在他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眼睛卻亮得驚人。呂思瑤楞住了,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裏自己小小的倒影,以及某種來不及完全掩去的、濃烈而陌生的情緒。空氣仿佛粘稠了一瞬。

她率先慌亂地移開視線,重新看向賬本,耳根的粉紅似乎加深了些,聲音有些不穩:“你要不要拍一下這頁回去對比一下。”

司行健也迅速收斂心神,將註意力強行拉回賬目。他仔細看了看那行記錄,又前後翻了翻,確認沒有其他類似批次的抵債記錄。“只有這一批,”他沈聲說,聲音比剛才啞了一點,“時間也對得上,就在你家公司出事前兩個月,抵給了天普公司。”

司行健拿出手機拍下這一頁賬本,又找出當年匿名郵件裏的照片,上面的測量信息寫著“外徑最大值48mm,壁厚最大值3.5mm,Q235”。數據都對得上。

呂思瑤很想閉上眼睛,真相的碎片,以一種冰冷確鑿的方式,來到他們眼前。她心情覆雜難言。找到了,可這證實,卻讓人心頭更沈。她合上賬本,輕輕嘆了口氣,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這個尺寸是腳手架鋼管的常用尺寸,也不一定就是這一批的鋼管。”司行健說,不只是在安慰呂思瑤,他說的也是事實。

兩人開始迅速而小心地將賬本歸位,合上紙箱。司行健站起身,將箱子托舉回原來的位置。

就在呂思瑤也站起身,拍打手上灰塵時,倉庫厚重的鐵門方向,突然傳來了腳步聲!還有手電光晃動的光影!

兩人瞬間僵住,屏住呼吸,迅速關掉手電,將自己完全隱入檔案架的陰影中。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傳來一個中年男人帶著困意的嘟囔:“嗯?這門怎麽沒關嚴實?老李這家夥,越來越馬虎了……”

是夜班保安!

接著,是“哢噠”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門被從外面鎖死了!

保安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黑暗中,呂思瑤和司行健面面相覷,雖然看不清彼此表情,但都能感受到對方的震驚和一絲慌亂。

司行健立刻摸出手機,屏幕微光照亮他緊繃的臉。他找到李哥的電話撥過去,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

“餵?司先生?你們出來了?”李哥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喘。

“沒有!門被保安鎖了!”司行健語速很快,“你能回來一趟嗎?或者有別的辦法?”

“什麽?!”李哥也嚇了一跳,“鎖了?我……我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都快到小區了!而且我剛才調整了角度的監控已經覆位了,夜裏巡視的人每個小時都會走一圈,剛才鎖門的肯定是保安隊長或者他手下,我去開門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那怎麽辦?”呂思瑤湊近手機,聲音發急。

李哥在那頭急得團團轉:“我、我也沒辦法啊……你們千萬別鬧出動靜,要是被保安系統發現有人非法闖入,我就完了!你們……忍一忍?等明早,最早一班工作人員七點半來,我想辦法混在裏頭早點進來給你們開門……”

七點半?現在才晚上十點多!

“沒有應急通道?通風口?或者其他出口?”司行健追問。

“沒有!那就是個標準檔案庫,防火防盜要求高,就那一個門!窗戶都是密封的防爆玻璃,打不開的!”李哥快哭出來了,“司先生,呂小姐,真對不住,我也沒想到……你們千萬別出聲,找個角落待到明天早上,我一定盡早來!千萬千萬別被人發現啊!”

電話被匆匆掛斷。

手電重新亮起,兩束光柱在黑暗中無助地晃動。他們快步走到鐵門邊,用力推了推,紋絲不動。司行健檢查門鎖,是那種厚重的機械鎖,從內部根本無法打開。

真的被鎖死了。在這個恒溫18度、寂靜無聲、與世隔絕的鋼鐵檔案森林裏。

最初的慌亂過去,一種荒謬又無奈的感覺浮上來。呂思瑤靠著冰冷的檔案架滑坐在地上,抱住膝蓋。腳踝還在隱隱作痛,經過剛才一番走動和緊張,似乎比昨天疼的厲害一些。

司行健在她身邊坐下,背也靠著檔案架。沈默蔓延開來,只有恒溫系統不知疲倦的嗡鳴。

“對不起,”呂思瑤忽然說,聲音悶悶的,“是我太拖沓,看賬本花了太多時間。”

“不關你的事,”司行健搖頭,手電光垂在地面,“是意外。”他頓了頓,“冷嗎?”

倉庫恒溫18度,呂思瑤就穿了衛衣牛仔褲,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涼意一直往上竄。她下意識抱緊了胳膊,點了點頭,又意識到黑暗中他可能看不見,輕輕“嗯”了一聲。

窸窣聲響起,司行健脫下了他的薄款休閑西裝外套,遞過來:“穿上。”

“不用,你……”

“穿上。”他的語氣不容拒絕,帶著點命令式的自然,仿佛十年前那個略顯任性卻又依賴她的少年偶爾會流露的語氣。

呂思瑤遲疑了一下,接過來。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和一股清爽的淡淡氣息,將她包裹住,確實驅散了不少寒意。

時間在絕對的寂靜和黑暗中流逝得極其緩慢。兩人開始還低聲說幾句話,分析賬本發現的意義,推測當年可能發生了什麽。但漸漸地,疲憊、腳痛、以及被困的無奈感襲來,話語越來越少。

呂思瑤的坐姿漸漸歪斜,腦袋不由自主地,一點一點,靠向了旁邊那個堅實而溫暖的肩膀。

司行健身體微微僵了一瞬,隨即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他關掉了手電,只留呂思瑤那一支,光柱朝下,照亮一小片地面,節省電量。

黑暗中,感官變得格外敏銳。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的重量和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能聞到她發間更清晰的香氣,混合著自己外套的氣息。她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悠長。

她睡著了。

司行健一動不動,生怕驚醒她。過了許久,他才極其緩慢地側過頭,借著地面反射的微弱餘光,凝視她靠在自己肩頭的睡顏。

光線太暗,看不真切,只能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她似乎睡得並不安穩,睫毛偶爾輕顫,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夢裏也在為什麽事情煩惱。嘴唇無意識地抿著,褪去了白日的緊繃和克制,顯出一種難得的、略帶稚氣的柔軟。

他的心,鼓脹著,酸澀著,又帶著一種失而覆得的、戰栗般的珍視。

十年。隔著誤解、分離、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他從未想過,還能有這樣一刻——她如此安靜地睡在他身邊,毫無防備地依靠著他。

冰冷的倉庫,困窘的處境,懸而未決的真相,此刻似乎都退成了遙遠的背景。只有她的呼吸,輕輕拂過他頸側的皮膚,是這寂靜世界裏唯一的生動。

他看了很久,目光近乎貪婪地描摹她的輪廓。然後,極其輕柔地,將原本蓋在她腿上的外套衣角往上拉了拉,更嚴密地裹住她的肩膀。

動作驚動了她。她含糊地咕噥了一聲,腦袋在他肩頭蹭了蹭,尋找更舒服的位置,呼吸再次平穩。

司行健的喉嚨發緊。一種難以言喻的沖動支配了他。他屏住呼吸,極其緩慢地、克制地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

一個如羽毛拂過、一觸即分的吻。

冰涼、柔軟的皮膚觸感,卻在他唇上點燃了一片燎原的火。所有壓抑的、洶湧的情感,似乎都在這個小心翼翼的觸碰中得到了一個微不足道卻又驚心動魄的宣洩口。

他迅速擡起頭,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仿佛做了什麽天大的壞事。幸好,她依舊沈睡,毫無所覺。

司行健靠在門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涼而帶著舊紙味的空氣,試圖平覆那幾乎要撞破肋骨的心跳。嘴角在黑暗中卻無法抑制地彎起一個極深的弧度。

他將外套又仔細地掖了掖,確保她不會著涼,然後保持著這個姿勢,像一尊沈默的守護雕像,在18度的恒溫寂靜裏,等待黎明。

黑暗中,時間依舊緩慢。但他希望,這一刻,能再長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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