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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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眼前發黑,細細密密的星點沖進視野,魏小鹿感覺她快要不能呼吸了,體感在變輕。

“小鹿,”不知從哪響起沈思衍的聲音,“小鹿,要去攔住你哥嗎?”

攔住,對,攔住。

她雙手胡亂地在四周抓了抓,抓住了沈思衍的手,但是呼吸太緊了,想要說的話完全噎住,說不出口。

“呼吸,小鹿,”沈思衍繼續說,“我在,放松,沒事的。”

視野逐漸變清晰了一點,她摸索著從兜裏拿出手機,準備給魏家烙打電話極限挽救一下。

但打開手機,就看到了她哥的未接來電,以及一條在電話未打通後發來的消息。

【魏家烙:敲了門你這兒也沒人,我先進屋坐會兒了啊】

突然的突然,魏小鹿再無任何狡辯的心力,一切的發生都有跡可循,如果她沒有那麽色欲熏心,如果她提前看了手機,如果接了魏家烙的電話,如果沒有那天的吵架——

魏小鹿抓著頭發蹲下:“我完了。”

視野被淚染得渾濁,她看不清未來了。

“完了,”魏小鹿控制不住地喊了出來,“我要完了,完了!完了我死定了。”

她根本無法思考,只能憑本能和這個靜止的世界一起冷卻。

從長計議的出櫃,在一瞬間變成了泡沫。

——我被徹底剝光了,被徹底看見了。

聚光燈下毫無隱私可言,一直小心翼翼維護著的秘密,在親吻被撞破後徹底粉碎。

“都知道了,”魏小鹿嚎啕著,“怎麽辦啊,他們都知道了,他跟我媽打電話了,怎麽辦,現在他們都知道了……”

承受著暴露的震驚與恐慌,魏小鹿已經找不到自己了,接連著沈思衍也找不到了,等再有“沈思衍”這個概念時,才發現沈思衍衣前洇濕了大片,在她懷抱裏,滿是自己的淚水。

“不會有事的,”終於聽到了沈思衍,以及她平和的安慰,“即便有什麽,我也和你一起。”

魏小鹿擡起頭:“我還沒準備好讓他們知道。”

“太突然了。”沈思衍說。

魏小鹿又哇一聲哭出來:“真的太突然了!”她半喘半嚎著,“都怪魏家烙,他都沒有經過我同意就直接進來了!他也沒有經過我同意就直接告訴我媽了!”

沈思衍抱住她:“有我在呢,不哭,寶貝。”

但憤怒和背叛,讓魏小鹿承接不住這樣的柔情。

她一把推開沈思衍,但由於站太猛了低血糖眼前發黑,於是一邊頭暈目眩,一邊痛斥魏家烙。

“他怎麽敢!”

魏小鹿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客廳走去,看到地上的藍莓,恨恨地踩上去碾成果醬:“出櫃是我的事!要不要跟爸媽說是我的權利!他憑什麽就這麽說了?我找工作只是不順利又不是魔怔了,瘋了的人明明是他!”

踩完藍莓也不解恨,魏小鹿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大嘯。

“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又沒怎麽,我不就是談了個戀愛嗎,我做錯什麽了啊,他為什麽要那麽指責我,我只是接了個吻啊哪不正常了,我們看起來很惡心嗎?”

“沒有,”沈思衍在她面前蹲下,一點點幫她擦掉眼淚,“他可能只是嚇了一跳。”

“姐姐……”魏小鹿看著沈思衍。

“嗯。”沈思衍馬上應聲。

“他們不光知道我了,他們也肯定知道你了,”魏小鹿說,“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沒攔住我哥,讓你也被卷了進來。”

沈思衍搖頭,說不是的,讓她別多想。

魏小鹿哭累了,突然沒了力氣,她頹喪地坐了會兒,大腦發懵,沈沈的,像是承載不起出櫃的重量。

大約過了十分鐘,她從地上爬起來,滿屋裏找手機,最後在玄關找到,打開發現沒有一點消息,預想裏父母的震怒,撕裂,可能的爭吵,甚至迫不得已時斷絕關系的發展方向都沒有來,取而代之的,是被遺棄般的安靜。

剛才還和魏家烙爭吵,現在卻冷漠無事,這樣冷熱兩個極端,讓魏小鹿有些心神恍惚。

她跌坐在沙發上。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

好像很混亂,但好像混亂中,又帶著一絲被淩遲的安穩。

還沒有把事情捋清楚,正坐著發呆,沈思衍走了過來,坐在她的旁邊。

魏小鹿下意識扭頭去看,沈思衍抱臂沈思,手指在胳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小鹿。”狼藉的客廳中,沈思衍冷靜地開口。

魏小鹿沒有動。

“暫時先不要聯系,手機關靜音,或者由我保管。”

魏小鹿搖頭:“不用,他們沒有找我,什麽消息都沒有。”

又一輪的短暫思考後,沈思衍站了起來。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是我們兩個人的,”她踱了兩步,停下來,“在我們想好怎麽回應之前,不要倉促聯系你父母,除非他們要過來直接接你走。”

魏小鹿看著她。

“我們得先明確,要對你家人傳遞的核心信息是什麽,”沈思衍說,“關於我們之間的關系,需要他們知道,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選擇,我們彼此相愛,也都會認真對待這段感情。”

“其次,對你哥需要額外表明,他擅闖公寓和莽撞告知父母的行為,讓你受到了一定的傷害。”

“最後,關於未來規劃,我們希望獲得尊重,但不會因為壓力或反對就改變,如果短期不能接受,我們也可以先停止同居,後面再尋求其他親友支持——”

魏小鹿覺得有些疲憊,喊住了她:“能不能先不要跟我說這些。”

被堵住發言的沈思衍,楞了一楞。

看著她被眼淚砸濕的衣襟,以及她們所處身的這個狼藉的客廳,魏小鹿也會自我嫌惡地想,為什麽自己還在歇斯底裏的驚恐中走不出,而沈思衍就能保持著那樣清晰克制的冷靜。

更讓她相形見絀的是——沈思衍的從容不迫從來不是為誰準備的鎧甲,而是本身踏入這個人世時就穿著的、刀槍不入的皮膚。

這不是一件好事。

因為魏小鹿還在這樣鮮明的對比中,很遺憾地發現,就這一會兒的功夫,戀愛就從一個甜蜜的、輕盈的事情,變成了要向家人解釋、辯護,甚至還需要“戰鬥”的難題。

地面上綴著的一塊塊藍黑色果醬,加深了她此時此刻的羞愧,讓魏小鹿本能地從沈思衍的視線裏躲藏,目光閃向了別處。

“我不想聽。”魏小鹿冷冷地說。

沈思衍就沒有再說了。

但她不說,魏小鹿反而更加難受,鼻尖一酸,委屈就拱了上來。

“不要跟我說那些亂七八糟的,”魏小鹿開始賭一些很莫名其妙的氣,“我又不是不知道該怎麽做。”

沈思衍馬上就問了:“怎麽做?”

心臟一抽,魏小鹿摔掉手邊的抱枕,自暴自棄道:“我不知道怎麽做!我不知道行了吧!”

也顧不上自己前言和後語左右腦互搏了,魏小鹿幾乎是在大吼出來的下一秒,就對自己的一驚一乍後悔不疊了。

面對沈思衍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她選擇不面對,轉身大步走回臥室,砰一聲關上了門。

而善於處理關系的沈思衍並沒有與她僵持很久,在一串清掃房間的聲音結束後,魏小鹿的房門被敲響了。

“小鹿。”

她不答話,沈思衍就和她道歉,說自己不該管太多,是剛才太著急了。

其實沈思衍什麽都沒做錯,只是在她撒潑打滾的幼稚面前,沈思衍那麽有條理,那麽有信念,就成了一種招致她丟臉的原罪。

她欽慕著沈思衍的完美,可與此同時,這完美恰恰也成了照見她破碎的鏡子。

魏小鹿已經無力和這個荒唐的生活鬥爭了,最近一件接一件挫敗的事讓她身心俱疲。她跟沈思衍說想自己靜靜,沈思衍便沒再執著,只叮囑她好好休息。

“需要的話,我隨時都在。”最後沈思衍這樣說。

魏小鹿想要通過安靜的方式,讓自己平覆下來。

但當周圍都變成虛空時,那種不知道責備何時降落,不清楚水深水淺的慌亂又重蹈覆轍了。

她嘗試看視頻,聽歌,或者幹脆打開電腦修改畢業論文,都不能把這種陷入死水一樣的感受清除掉。

這樣的狀態反覆折磨著她,終於——

晚上九點鐘,魏小鹿的手機響起。

早有預感會接到電話,但在親眼驗證是湯曉紛打來之時,魏小鹿還是禁不住慌得指尖發麻。

接電話的緊張被她咽在顫抖的呼吸中,哪怕知道這電話是為何而來,哪怕腹中完全沒有草稿,哪怕她根本沒有一個像沈思衍那樣明確的處理方案,她還是會和很多個以前一樣,看到媽媽的電話就馬上接起,習慣性地喊上一句:“媽。”

“哎。”湯曉紛答她。

然後不約而同都不再吭聲了。

“那啥,”隔了許久,湯曉紛率先開口,說的磕磕巴巴,“閨女,我就是怪擔心的,怕你那種……”

說到一半她停住了,很久沒再說話,聲音再起時已然泛起哭腔:“我就是擔心,你有沒有那種,被你領導職場潛規則啊?”

魏小鹿拼命捂住口鼻才掩飾掉的哭聲,終於也在湯曉紛試探的維護下,無所遁形。

湯曉紛簡直太好懂了,魏小鹿幾乎是瞬間就看透了她的尷尬和回避,最關鍵的性取向她一句不提,轉而用原始的、母性的關懷,去消解彼此背地裏因為這場離譜的出櫃而產生的慌亂。

“沒有。”魏小鹿用盡全部的力量控制住聲音,不讓哭聲太明顯。

“哦,行咧,好,那我就放心了,沒事兒。”

湯曉紛說得零碎,像是應付著掛斷電話的前情提要。

可是她在掛電話前,又對今天的事情稍作了補充:“那個還有……我讓你哥給你捎了點你喜歡吃的藍莓,你們屋裏頭有地暖放不住,記得早點吃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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