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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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視頻掛斷,公寓裏陷入寂靜。

只剩下那鍋醒酒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微的熱氣。

沈思衍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她向後靠在墻壁上,閉上眼睛,指尖用力按著發緊的太陽穴。

怎麽就……對魏小鹿說了那麽露骨的話?

剛剛的對話不受控制地從腦海裏跳出來,就像當時不受控地從嘴裏跑出去一樣。

可是視頻裏魏小鹿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和瞬間通紅的臉頰——不正是她想要看到反應的嗎。

失控了。

沈思衍清晰地意識到,居然真的有事情是可以不在自己掌控範圍內的。

這種感覺對她而言,陌生且危險。

因為她的人生信條從來都是“自己做主”。

出生於權貴名流卻控制欲極強的家庭,她從小就明白,想要真正的自由,就必須擁有不被任何人拿捏的資本。

父母可以提供優渥的生活,但隨之而來的是對她人生規劃的幹涉——讀什麽專業、結交什麽朋友、甚至與哪個家族聯姻。她很早就看清,繼承家產就意味著永遠活在他們的陰影和管控之下。

所以她才毅然脫軌,幾乎可稱得上是“凈身出戶”,進入完全陌生的科技領域獨自打拼。

她每一步都走得精準穩健,用業績和能力說話,她就是要向所有人證明,也向自己證明:沈思衍的人生,只能由自己主宰。

她規劃好了路徑,積蓄著力量,想著等自己足夠強大、徹底獨立、有底氣去面對一切的那一天,再去選擇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在她原本的計劃裏,魏小鹿是一個有潛力且值得培養的下屬,最多,是一個讓她感到放松和愉悅的特別的存在。

她欣賞她的活力,還有那些笨拙又可愛的小心思。

哪怕後來發覺自己的心意了,她也沒有逾越的打算,她認定同事之間最好不要摻雜其他關系,而且她也相信自己可以游刃有餘地掌控好這個距離。

可什麽時候開始,她也會拿不準了。

她覺得偶爾開句暧昧不清的玩笑不會影響計劃,覺得稍微逗小孩一下,或者做兩個親昵的舉動都是無所謂的。

可是次數多了就會失航,這些細小的越界逐漸累積,等她驚覺時,那份想要靠近、觸碰和獨占對方的渴望,已經沖破了她引以為傲的自制力。

今晚借著那點微醺的酒意,沈思衍幾乎是在放任自己,故意裝不會煮湯,打給魏小鹿,去享受兩個人之間明裏暗裏的拉扯。

這太危險了。

不止是因為職場的禁忌,更是因為這種失控的感覺,她害怕自己一旦開始縱容,就會堤防盡毀,無法收回。

她比誰都清楚,也比誰都擔心,打亂步調會讓她變得不像自己,從而在獲得真正的自由之前,過早地擁有了軟肋。

沈思衍睜開眼,眼前一片潮濕。

再堅持一陣。她對自己說。

只要魏小鹿結束實習,順利轉正,進其他部門,她們之間同事的關系的解除後——或許到那時,她才能稍微允許自己,去正視那份已然燎原的感情。

喝下一碗醒酒湯,思緒漸漸清明,又回房間和法務溝通了一番進展,心態才恢覆平靜。

沈思衍很需要工作,工作賦予了她掌控感和價值感,很快就把她的註意力拉回到了理智的領域。

隨後她又陸續審閱了即將發布的新品最終方案,起草一份關於部門內部人員調整的初步策劃後,才在淩晨一點鐘,清理完手上餘留的事項,了無負擔地睡了過去。

可工作就是今天剛卸完貨,明天又背上了。

這個周末,發生了一件令行業內嘩然的事情。

召瀾科技高調宣布即將發布“重磅升級版”全能平臺,用戶紛紛表示期待值拉滿。

最先坐不住的還是錢龍岳,電話打過來就開始訴苦,沈思衍便立刻調研了對家升級版本,發現他們所宣傳的功能點,果然和魏小鹿在數據處理工具上放出的“毒餌”高度相似。

但很可惜,這些都是嘩眾取寵的噱頭,很快召瀾的技術研發部門就會發現,這些花哨的功能根本無法實現,而在那時,他們也會收到法院的傳令和一紙厚厚的起訴狀。

當務之急是穩住自己的團隊。

沈思衍一一和工作組的成員進行了溝通和安撫,結束之後,魏小鹿也沒有向她來詢問或匯報些什麽。

這讓沈思衍有點疑惑,不太符合魏小鹿做什麽都會給她反饋的行為特點。

稍作猶豫,沈思衍決定先行祝賀。

【沈思衍:恭喜妹妹,你在啟仃的工具上傳的假數據起作用了】

結果魏小鹿秒回了句:【啊?真的嗎沈總?】

沈思衍笑著輕嘆,給魏小鹿播去了電話。

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起來了,背景音裏還隱約傳來電視劇的對白。

“沈總,”魏小鹿說,“我們是把召瀾拖住了嗎?”

“小鹿,”沈思衍的聲音帶有一層薄薄的疲憊,但語調依然溫和,“要隨時註意關註行業動態,尤其是在關鍵時期,現在關於召瀾升級平臺的消息已經滿天飛了。”

電話那頭的魏小鹿顯然楞了一下,電視劇的噪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了靜音。

“啊……對不起沈總,”她的聲音有股緊繃的懵然,“我、我以為周末……就沒怎麽看工作群和新聞……”

沈思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她理解這種想要在周末放松的需求,但身處這個位置,她深知現實有多麽殘酷。

“我知道周末是休息時間,”她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理性的說教意味,“但工作之後,尤其是我們這一行,手機就算是長在身上的一個器官了。競爭對手不會因為我們在休息就停止動作,一旦斷網離線,可能就會錯過關鍵信息,影響後續判斷。”

電話那頭魏小鹿的呼吸沈默了。

忽然間,她腦海中就想象出了魏小鹿此刻微微蹙起眉頭,有點委屈和難過的表情。

“沈總,”聽筒裏響起低落的聲音,“我知道錯了,我這就去,馬上跟進這些信息。”

消沈的聲線裏,藏著幾克微不足道的顫抖。

沈思衍恍然楞住,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用幾年來被職場規訓出來的標準,去要求一個剛剛步入社會的大學生。

她自己早已習慣了這種界限模糊的生活,甚至將其視為工作的必備素養,但這真的是唯一正確的方式嗎?

而且要求魏小鹿保持這種“隨時在線”的狀態,何嘗不是在用工作對魏小鹿的個人生活進行侵蝕和異化呢?

好像,原則在面對魏小鹿的時候,又沒那麽重要了。

因為她真的很怕再說兩句,那些被魏小鹿噎在嘴裏的顫音,會無可挽回地順著骨膜,敲進她的心臟。

“算了,”沈思衍緩聲道,“你去玩吧,周末應該好好休息,這些事周一再說也一樣。”

然而,魏小鹿的反應卻異常激烈。

“沈總,我會隨時關註的!”魏小鹿可能把委屈咀嚼完咽下去了,以一種下定決心的認真,對她說,“一會兒我就去看看是咋回事,保證以後也不會再掉線啦。”

沈思衍心裏微微一澀。

她既欣慰於部員的成長,又落寞地感到一絲悠長的悵然。

明明最喜歡的就是魏小鹿那股隨性搞怪的純粹,可她卻又要拿著職場的剪刀,去修剪和打磨掉魏小鹿身上那些漂亮的棱棱角角。

“……好。”沈思衍最終只是輕聲應道,“不要有壓力。”

“好滴沈總。”魏小鹿說道。

掛斷電話,沈思衍看著窗外城市的車水馬龍,許久沒有動。

她感覺自己越來越混沌了。

以前工作上就只看結果,利落幹脆,可現在只要涉及到魏小鹿,思緒就散亂了,顧慮很多,猶疑很多,意料之外也很多。

就像現在,她會開始在意魏小鹿眼中的她,會不會變成一個嚴肅冷酷的女領導。

直到周一清晨,踏進辦公室時,看到魏小鹿坐在工位上,熱烈歡快地沖她喊“沈總早”、還抱出來一堆家鄉特產的時候,繞在她腦子裏那些混沌的霧氣,才終於變得清明了一些。

“早呀,妹妹。”沈思衍頷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整松弛。

外面天冷,魏小鹿今天衛衣外面套了件羽絨馬甲,把自己裹得像個團子,屋裏開著空調,沈思衍看她臉都上了一層紅,也不知道脫個馬甲,就一直很投入地做著手頭的工作。

沈思衍笑了笑,把空調調低了幾度。

剛調好溫度,內線電話響了起來。

沈思衍接起來,是前臺的聲音:“沈總,有一位名叫祁瑯的先生在一樓休息區,說有事要見您,比較著急,但沒有預約,您看……”

“跟他說,我在忙,沒時間。”沈思衍說。

“好的沈總,我替您轉達。”前臺掛斷了電話。

沒到半分鐘,祁瑯就直接打到她手機上來了。

沈思衍看了一眼魏小鹿,接通電話,沒好氣地問:“什麽事?”

“沈大小姐,”祁瑯一開口懇求的味兒就溢出來了,“我不是最近把公司管得風生水起嘛,我爸覺得我收心了,想找個機會,當面感謝你幫我走上正途。”

商人之間的道謝都是為了推動更深入的合作,祁父絕對沒安好心,不僅是想套住她,還想通過她從沈高朗那裏借力。

“我什麽也沒幫,不用謝。”沈思衍一口回絕。

“哎呀我都專門來接你了,”祁瑯急切道,“就去我家吃個午宴,沒別的事。”

沈思衍哼笑一聲:“你爸許了你什麽?新的資源,還是公司更多的股份?”

電話那頭,短暫沈默後,傳來被戳中之後破罐破摔的笑聲:“嘖,沈思衍,跟你說話真是半點都藏不住。是,老頭子松口了,城東那塊地,我要是能請動你回去,就給我了。”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幾分調侃:“怎麽樣,就當再幫我一次?反正就是一頓飯,演演戲,糊弄過去就行了,跟上次一樣。等那塊地到手,好處咱倆可以再談嘛。”

沈思衍聽笑了,毫不猶豫地開罵:“祁瑯,你是還沒斷奶嗎?想要什麽,就自己憑本事去跟你爸爭。”

說著,她狀似隨意地朝魏小鹿瞥了眼,小姑娘雖然眼睛還盯著電腦,但手指已經懸停了,顯然是在偷聽。

沈思衍笑了笑,轉頭繼續罵:“拿我當敲門磚,你這公司老總當得也太窩囊了吧。”

“沈思衍你講不講點人情啊?”祁瑯有點氣急敗壞了。

“你爸的目的這麽明顯,你還在這裝傻,我就沒必要講人情了,”沈思衍說,“你就直接跟你爸說我忙,不去。”

不等祁瑯反應,她便果斷掛斷了電話。

辦公室內重新恢覆安靜。

沈思衍擡眼,正好對上了魏小鹿偷瞄過來,卻還來不及收回的好奇目光。

那眼神,像只探頭探腦小心觀察的小動物,沈思衍笑笑,微微挑起了眉梢。

魏小鹿慌亂地縮回視線,手指在鍵盤上胡亂敲了幾下,欲蓋彌彰。

但裝了幾秒又失敗潰散了一般,認栽地攥了攥手,重新朝她看過來。

“沈總,”魏小鹿搓搓鼻子,“那誰……他沒給你添麻煩吧?”

“沒事,”沈思衍擺擺手,“只要他不來勾搭你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局,對我就還算不上麻煩。”

“啊……”魏小鹿臉頰唰地一下炸出了紅花。

沈思衍忍俊不禁,輕聲道:“已經打發走了,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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