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解開秘密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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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千渺考慮著要不要向任炎直接確認一下, 他剛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他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如果記得,為什麽說不記得?如果不記得,為什麽又說得出“你對付熊孩子一直有一套”這種話。

思緒和問題翻騰在她舌尖上, 就要湧出口去。

她張了張嘴,叫了聲“學長”。

任炎應一聲。

接下來翻騰在舌尖的問題還來不及出閘, 一道手機鈴聲卻突兀地響起。

幽閉的空間裏, 那響聲來得太突然, 震得楚千渺那些滾在舌尖上的話都彈了回來。

是任炎的手機響。

他把電話接通。剛聽了兩句話,他的臉色就開始發沈。對方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楚千渺隱約聽到個大概。

是一個女聲告訴任炎,他外婆發病暈倒了, 她打了120, 現在人正在去往醫院的路上。

掛斷電話後, 任炎把車子踩停在路邊。轉頭看向楚千渺時,他眼底除了對外婆的擔憂, 剩下的是滿滿的歉意。

“千渺,保姆說我外婆病了,我得去醫院。”頓了頓他說,“不能送你回家了, 你打車自己回好嗎?”

楚千渺知道他真正的歉意不是不能送她回家, 需要她自己打車走;而是他不能帶她一起去醫院,一起去探望一下他外婆到底病得怎麽樣。

楚千渺淡淡地笑一下:“沒關系的,學長。”

她按開安全帶的卡扣,下了車。

任炎卻沒有把車立刻開走, 他隔著落下的車窗玻璃看著她,眼底隱忍著很多欲言又止的話。他眼神裏的歉意、糾結、掙紮,叫楚千渺忽然有點不忍心看下去。

“你快走吧,快去看看你外婆那裏怎麽樣了。”她對任炎揮手說。

任炎又深深看她一眼,把車開走了。

楚千渺扭身打車回了家。

回到家裏,谷妙語也在,她正在給喵喵切碎肉。胖喵喵在她腳邊急得團團轉,喵喵喵的叫聲裏全裹著饞饞的口水。

放在平時楚千渺見了喵喵這副饞到崩潰的傻樣,她一定沖過來逗它。

可是今天她一進屋,看了眼喵喵後,就徑自走到沙發前,把自己癱進裏面。

谷妙語覺得楚千渺有事。

她趕緊把肉切好,端給喵喵,喵喵一頭紮進肉盤裏,吃得唏哩呼嚕六親不認。

谷妙語洗了手,走到沙發前挨著楚千渺坐下,問她:“水水,怎麽了?”

她觀察著楚千渺了無生氣的表情,覺得不像是舉報喬志新的事情出了岔子。

那就是和任炎之間出了什麽叉子了。

她立馬橫眉立目:“任炎欺負你了?”

聽到任炎的名字,楚千渺打了打挺。

思考了一下,她說:“也不算是欺負,就是……”

就是該怎麽形容呢?該怎麽形容這幾天她心裏的感受呢?

是她神經太粗了,居然到了現在才發現他們之間的問題。也許是她這兩年太過追求獨立,於是忽略了她還沒有去過他真正的家這件事,沒見過他外婆這件事。

也許是她潛意識裏覺得談戀愛是他們兩個人的事,既然不著急結婚,何必在意他的房子什麽樣,他的家人什麽樣。

可當他知道了她的一切,她的房子,她的家人,她所有事情,而她對他還一無所知,這種信息的不對等,開始叫人心裏不舒服。

原來談戀愛是沒辦法徹底獨立的,感情把彼此羈絆在一起,有些事情不對等時,心裏是會非常在意的。

她成為他的女朋友已經一年多了,他們把所有情侶間甚至是夫妻間能做的親密事都已經做得徹底、做到極致。

他對她的一切情況,工作的、家庭的、親友的,全都了如指掌。而她對他的家庭他的過去卻一無所知。他是怎麽變成今天這副樣子的——無欲無求的,冷冷淡淡的,苦行僧似的過日子?他從前的人生經歷裏到底發生了怎樣的事,讓他的骨子裏對婚姻、對人性散發出了消極情緒?是他傷害了誰還是誰傷害了他?

是,人人都有守住自己秘密的權利。可那前提是,你就揣著你的秘密,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當守在心裏的秘密可以不傷害到別人時,獨自守下去沒問題。可如果一個人揣著自己滿懷的秘密,又去接近另一個人,另一人對他又是完全坦承的,那這些秘密對另一個人來說就是不公平的存在。

如果他們兩個人足夠親密、真正親密,他應該把這些秘密分享給她,而不是獨守成為他自己的秘密,那樣只會隔閡開他們的兩顆心。

可他對自己家人的事,只字不提。甚至他真正的家,他也從沒提起要她去看一看。

他們私密相處時,他有了欲望需要得到她時,他們就窩在他那間空置的公寓裏。

她以前曾經隱隱覺得過,她夜夜和任炎廝混在公寓裏,其實有哪裏是不太對勁的。但具體是哪裏,她又說不太清。她那時只能覺出他們這樣的相處,太欲了一點。(113)

但現在回想起來,她終於知道到底是哪裏不太對勁——他不帶她回家,不見他的家人,只和她窩在公寓裏昏天黑地做。她不否認他對自己好,可這抵不住她要往不堪的方向上去類比——他好像把公寓變成了一個打炮地點,而她是他發散欲望的對象,她像他藏起來的一個情人或者洩欲工具。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麽想。可腦子裏總有另一個可怕聲音告訴她:你這樣想也沒錯。

她靠在沙發上,腿曲起,兩手環抱著腿,下巴擱在膝蓋上。她把這些事情,這些散碎在不連貫思維裏的負面情緒,喃喃地抖落給谷妙語聽。她想到哪裏說哪裏。

谷妙邊聽邊擡手從她頭頂一直安撫到她後背。

“他的小秘密把真正的他包圍起來了。這幾天我有時候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有時候我覺得他滿心都是我,他很喜歡我。可有時候我又覺得他滿心都是秘密,在隔著我。算起來,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話並沒有那麽多,我們不是在接吻,就是在做。小稻谷你說這狀態對嗎?”

“真的我現在回頭一想,我們一見面不是接吻就是做,做做做,只在公寓做,沒有回家,沒見家人,沒有茶米油鹽。”

雖然知道任炎是對她好的,也是因為這份好,她放心地把大半心思放在了工作上而忽略掉了這些問題。可一旦正視面對這些問題,這些現象看起來便成了解決生理需求多過了心靈交流。這豈不叫人心生仿徨呢。

楚千渺扭頭問谷妙語:“谷子,你說我是不是想得有點多了?”

谷妙語對她說:“哪個女孩談戀愛想得不多?你是之前想得太少了!”

她撫著楚千渺的背說:“不過你說任炎沒帶你見過家人這事,確實有點說不過去。水水我告訴你,如果得到不到家人的祝福,你們在一起也不會幸福。”比如她和邵遠,中間橫亙著邵遠的母親董蘭。假如他們跨過董蘭硬在一起,結果可能比現在兩人分開還要不幸福。

頓了頓,谷妙語感慨:“可你心也真夠大的了,這都一年多了,才發現這個問題!你是對見男方家長這個事兒自動絕緣嗎?”說到這裏,她隨口感慨了句,“那你之前跟譚深談戀愛的時候,也肯定沒見過他的家長吧?”

楚千渺一偏頭,臉枕在自己膝蓋上,看著谷妙語說:“這回你還真猜錯了,我還真的見過譚深的家人。”

谷妙語:“啊?”她眼珠轉了轉,“我想聽聽了。”

楚千渺回憶了一下,說:“嗯,不只見了,還一起吃飯來著。那次是譚深說一個長輩要請他吃飯,他想帶我一起去,我本來說不去,他就各種鬧,我受不了他鬧就一起去了。吃飯的時候他那位長輩看樣子還挺喜歡我,跟我說話的時候一直拉著我的手。然後她很慈祥地懇求我,讓我多幫忙照顧譚深,說他能開開心心長大不容易,有時候發個小脾氣什麽的,我別多計較,多擔待他些。雖然她很慈祥,但我當時在心裏還是沒忍住吐了個槽,我想她這是在給譚深找媽還是找女朋友?”

谷妙語聽完有點唏噓。

“你和譚深呢,是他家人蠻喜歡你,但你和譚深你們不合適;你和任炎呢,是你和任炎彼此喜歡,但他家人似乎不待見你?”她嘆口氣,“唉,你說我們談個順風順水的戀愛怎麽就這麽難呢?總有家人站在那橫扒拉豎擋的。”

她拍拍楚千渺的頭:“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楚千渺枕著自己的膝蓋,眨著眼睛。

隔了一會兒她說:“任炎外婆生病了,進了醫院。我想等他外婆好一點之後,和他再好好談一次。希望到時候我們能對彼此開誠布公吧。”

第二天任炎沒有上班,他跟公司請了假。楚千渺於是知道,應該是他外婆的病還沒好。

當天下班前,楚千渺意外接到譚深的電話。

他用一種壓抑的、興奮地、又有些滄桑的聲音告訴她:“千渺,我回來了!”

楚千渺楞在那,一時沒反應過來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譚深又說:“千渺,能下來坐會兒嗎?十分鐘就好。我在你們大廈一層的咖啡廳。”

楚千渺想說她還有工作在忙,但譚深已經把電話掛斷了。

她想算了,既然如此,有些話那就當面說吧。

她下了樓,到了一層的咖啡廳。

譚深就坐在靠門口的卡座上。看她一路走過來,譚深的眼神直勾勾地,裏面滿滿都是意外和驚艷。

在他眼裏,向他走來的已經不是兩年前身上還帶著青澀感的少女。如今向他走過來的是個漂亮又有氣場的女人。成熟女人的韻味在她身上綻放,少女感也沒有完全消失,除此之外,她還有著果決自信的一種領導力。白襯高腰一步長裙把她圍裹得身姿婀娜,波浪長發,烈焰紅唇,讓她散發著驚人的性感和魅力。

譚深直勾勾地看楚千渺向自己走過來,忘記了說話。他覺得她身上,似乎還有一種肉眼看不透的更細膩的魅力。他一時想不出該怎樣形容它。

楚千渺在他對面坐下,落落大方地叫他的名字,和他打招呼。

“什麽時候回來的?”她微笑問。

譚深回了神,眼神熾熱地望著她,回答:“昨天連夜趕回來你的,今天上午到的北京。”

他忽然往前傾身,烈火般的眼神燃燒到楚千渺的臉上,他對她說:“千渺,我這回回來就不走了。我把海外市場開拓出了疆土,公司現在已經給我升了副總。”頓了頓後,他說,“我現在比任炎厲害了!”

楚千渺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個話解掉其中淡淡的尷尬,她只好招手叫來了服務員,自己點了杯拿鐵,又問譚深喝點什麽。

譚深說:“和你一樣就好。”

點完喝的,楚千渺問譚深:“阿深啊,你叫我下來,是不是有什麽事?”

譚深雙眉皺在一起:“我一定要有什麽事才能來見你嗎?我們這麽久沒見,我好不容易從國外回來了,你就不能問候我兩聲嗎?”

楚千渺說了聲抱歉,隨後馬上祝賀他:“恭喜你回國,也恭喜你升職!”

她不敢說更多了,無論說多說少好像都是麻煩。說多了讓他有遐想;可人家剛回國,真什麽也不說也確實不是人之常情。

譚深聽到這兩句祝賀,又笑起來,陽光燦爛的,不和她計較她之前的表現了。

他笑著看她,眼神灼熱又癡迷,聲音微啞地對她說:“千渺,你真美,你像變了個人!我真的很想你,快想瘋了!”

那目光實在太灼人,灼得楚千渺想起了他在國外的那位小秘書。在這副癡迷灼熱的眼神背後,不知道他是怎麽打發那個小姑娘的?是像當年對待何落雨一樣嗎?(何落雨見78、80)

她壓下心裏的不適,對譚深說:“對不起阿深,請你別這樣。”

譚深的目光和他目光裏的灼熱癡迷卻毫不收斂,他看著楚千渺,問:“為什麽我不能這樣?我怎麽樣了?我看你也不行嗎?”

楚千渺嘆口氣。既然如此,她就直說了吧。

“聽說你在國外的時候,有一位非常親密的小秘書。你現在回國了,不知道是怎麽安置她的?”她盡量語氣平和地講出這件事,希望譚深不要發散出其他理解。

但她沒能如願,譚深到底發散出他自己想要的那種理解:“你吃醋了?”譚深這麽問的時候,甚至有點開心,他笑起來,說,“你吃醋了對不對?”

楚千渺覺得自己在面對眼前這人的時候,越來越無力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發現他對這個世界、對別人的話,自有一番他想要的理解。

她一度以為他是後來變成這樣的,可是回想任炎無意中曾經的一句話,他說也許從前你認識的譚深也並不是真正的譚深,也許真實的他就是現在這樣。

她漸漸覺得,或許任炎是對的,她自己可能並不了解譚深。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好笑,她人生裏只談過兩段戀愛,可她對這兩個戀愛對象,卻居然都不大了解。

她定了定心神,正了正神色,對譚深說:“我沒有吃醋。我問起那女孩,只是想告訴你,你當初如果是從她身上找和我互懟的影子,對人家已經很不公平。現在你撒手就跑回來了,跑到另外一個女人面前,誇她美,說想她,那你撩撥過的那個女孩怎麽辦?你留她一個人在國外一直一直傷心下去嗎?”頓了頓,她說,“像何落雨一樣,直到現在,還那麽意難平?你不覺得自己這樣是在造孽嗎?”

譚深沈了臉色,說:“在我心裏,你開心最重要,比我自己開心都重要。”

楚千渺在這一刻真的想把咖啡潑到譚深臉上。

“譚深你現在這個想法,我真的很想扇你耳光!”

她別開眼神喘口氣,緩緩情緒。不然她真的怕自己站起來潑他或者扇他。平靜了一下,她轉回頭,耐著性子告訴譚深:“譚深,每個女孩的真心都一樣寶貴,沒有誰的快樂比誰的更高人一等!等你能想明白這件事再去學怎麽真正談戀愛吧!”

她說完這句話起身就走。

譚深目送她的背影一直到她進電梯。他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

對面忽然有人擋住了他的視線。

他定睛看,是栗棠。

她看著他,眼神裏有著意外,她笑問他:“什麽時候回來的?”

“今天上午。”他說。

栗棠沖他挑眉:“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飯吧。”

譚深看著她,回了句:“今晚不行,今晚我家裏有事。”

當晚楚千渺沒有和任炎通過電話。他們只發了信息。任炎告訴她,外婆情況有點不穩定。

以及,外婆這場病是因他而起,所以他最近的主要精力恐怕就是陪護外婆。

楚千渺完全表示理解。不管怎麽說,所有事還是該等老人病情緩解後再談。

晚上不知怎麽,她的眼皮一直在跳。臨睡前她接到王駿電話。王駿問她:“千渺,你把舉報材料都交上去了吧?”

楚千渺回答是的,已經交上去有幾天了。

王駿說:“喬志新通過他的人脈渠道,應該知道是你舉報了他,並且他在使勁活動人脈想要脫身。我擔心他找你麻煩,提前跟你說一聲。不過你也不用太擔心,我問了那位幫我解決麻煩的朋友 ,他說喬志新最多也就活動到這了,離他進去喝茶不遠了。”

楚千渺謝過王駿,順便也謝了下他的朋友。

放下電話後她的眼皮還是跳。這一宿她的眼皮從她清醒一直跳進她的夢裏,跳得她睡得不怎麽好。第二天她打起精神去上班,剛在辦公室坐下,正打算安排大家準備開會過申報材料,她的手機忽然響起來。

是個陌生號碼。

楚千渺想了想,在接通電話的同時按下了錄音鍵。

打電話過來的人叫她意外又不意外。

是喬志新。

他在電話裏一出聲就罵她婊子。

“婊子,你搞我?”

楚千渺反而平靜:“你如果沒做過什麽壞事,別人是搞不了你的。這是你應得的,人渣。”

喬志新被她的平靜刺激出了更大的憤怒:“婊子,我告訴你,想搞我,你做夢!你他媽搞不了你喬爺我我告訴你!”

楚千渺故意問:“你的意思,上面有人罩著你?”

她誘導他往下說。

“老子今天還就敞亮地告訴你了,老子上邊就是有人,不然我也不會這麽快知道是你在搞我!”

楚千渺問:“那麽你今天給我打電話,是想達成什麽目的呢?”

喬志新說:“你丫現在痛快去把材料撤回來,就說沒這事,這是場誤會!”

楚千渺低笑:“喬志新,你是腦子進水了嗎?還是走投無路逼急了,不然怎麽會對我提出這麽蠢的要求?”

喬志新聲音陰冷地放狠話:“你信不信你繼續搞我,我廢了你!”

楚千渺說:“我信,我當然信。”她說了個具體的時間,那是她被喬志新意圖性侵的日子,“那天晚上你不就差點廢了我嗎?”

她忍著惡心,把那晚的情形描述一遍,然後說:“你看,上次你差一點就把我強暴了,你說我怎麽敢不信你呢!我當然信你是個什麽都幹得出來的人渣啊。”

她故意這樣說著。又說了一些激怒喬志新的話,擾亂他的情緒和理智。

喬志新再開口時,憤恨地咒罵:“賤人,上回讓你跑了,你他媽還不安分!你要是再繼續搞老子,老子這回他媽日死你!”他似乎覺得這樣說不夠解恨,還惡狠狠地追加了一句,“老子日完你再找十個八個男人奸死你!”

汙言穢語激得楚千渺腦仁疼。

夠了,就到這吧,夠用了。再聽下去,空氣都變臟了。

她對喬志新說:“謝謝你啊喬志新,本來呢,當天你企圖性侵我的證據,我已經沒有了,但是很感謝你剛剛自己又親口承認了一遍。對了這通電話我錄了音,稍後我會把這通錄音也追加舉報上去,順便再加告你個威脅恐嚇和性騷擾。”

她說完這些,在喬志新的咆哮聲裏結束了通話。

當天下午她整理好錄音,想著要不要提前下班。她也確實有點害怕喬志新會狗急跳墻對她做出點什麽事來,所以她想要不然就趁著天亮回家算了。

但沒等她做出抉擇,王駿又給她打來電話。

他壓低了的聲音裏有種異於平常的情緒,聽上去很刺激緊張:“千渺,就在剛剛,喬志新被人帶走了!連同他的電腦、他的硬盤、他辦公司裏所有的文件、他做過的所有相關項目的資料!”頓了頓,他告訴楚千渺,“他私下活動的那條人脈被人舉報了,沒人能再護著他!”

掛斷電話後,楚千渺長舒一口氣。

當一切終於塵埃落定,她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她不用擔心自己的安全了,喬志新已經進去了。

憑他做過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夠他喝一壺。他將面臨的不只是吊銷律師牌照,還有幾項疊加在一起的刑事處罰在等著他。她稍後也會把今天的通話錄音交上去,順便正式起訴他當年對自己進行的性騷擾和強奸未遂。

她想至此一刻,喬志新帶給她的傷害和屈辱,終於可以徹徹底底地翻篇了。

下午過了下班時間,任炎回了公司一趟,處理一些事情。他回來時,楚千渺正帶著項目組加班在會議室過申報文件。

過到業務與技術時,會議室的門響了咚咚兩聲。

楚千渺回頭,看到推開門的是任炎。

他對屋子裏的其他人點頭示了個意,算是打招呼,而後對楚千渺說:“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楚千渺讓項目成員自己先過著材料,她去了任炎辦公室。

她剛坐下,任炎就對她說:“我時間有限,等下就得走,所以打斷你,臨時把你叫過來。”

楚千渺點點頭。她看著任炎。他似乎還是從前的他,從容冷淡,帥氣禁欲。可也似乎不再是從前的他,他憔悴了些,眼底眉梢都帶上了莫可言說的一種疲倦情緒。

想想也是,最近公事家事,一起找上了他。

楚千渺忽然覺得有點替他心酸。

她在這點心酸中,聽到任炎問自己:“關於舉報喬志新的事,為什麽事先不跟我商量?”

今天當他知道喬志新被帶走時,公文包裏藏著一把尖刀,而後據喬志新自己交代說,他是打算用它對一個女律師動手的,因為是她毀了他的人生。

他當時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連忙趕回公司來,就為確認一下,她是不是完好。

楚千渺聞聲楞了下,因為任炎的開門見山,因為他已經知道所有事。

“都過去了,都結束了。”她語氣和神態都很淡然,希望緩解他緊張的情緒。

可他忽然就對她的淡然生了氣:“你知不知道你自己這樣處理很危險?你知不知道,如果喬志新他剛剛沒有被及時帶走,你晚上或許就……”

他說不下去了,但很生氣地瞪著楚千渺。

她從來也沒見他這樣有血有肉地憤怒過。如果放在平時,她一定會為他有如此強烈的情緒波動感到高興。可是眼下她也有些生氣了。

“我什麽都要告訴你嗎?”她張嘴時,發現自己在氣頭上講了這句話。她讓自己閉嘴閉嘴,不要在生氣時什麽都講,會後悔的。可是嘴巴不聽她的,它還在自己動:“那你呢?你有沒有應該告訴卻一直不告訴我的事?你那麽多的秘密,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你明明有家,卻只和我在公寓裏相處,不能把我帶去你家裏的原因,你什麽時候能告訴我?你外婆不許你和我談戀愛的原因,你又什麽時候能告訴我?你說你不記得我了,可為什麽你卻記得我對付熊孩子的事?你真的不記得我嗎?這些問題的答案,你會告訴我嗎?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

當嘴巴自作主張把這些問題都說完,楚千渺才發現原來自己心裏積下了這麽多埋怨。這些埋怨不能見天光的,一旦見了天光,委屈就會隨波逐瀾而至,泛濫得叫人沒辦法堅強。

時間差不多已經是晚上六點半。窗外太陽落了山,天色一片灰暗。辦公室裏沒有開燈,屋子裏暗沈下去的速度比窗外更快。楚千渺和任炎坐在比外面更灰暗的灰暗裏,直視彼此。誰的眼中似乎都有一點悲傷。

許久後,任炎先開了口:“我怕有些事,我現在告訴你,你會沒辦法承受,我怕你離開我。”他聲音啞下去,“但如果我什麽都不說,讓你覺得這麽委屈和受傷,我會盡快找時間……就等我外婆的病情穩定下來吧,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

楚千渺不知道自己和任炎算不算不歡而散。不過自從兩天前那晚他們的對談,他們沒有再見面、電話或者視頻,只是每天睡前互相發送一個晚安。

楚千渺的情緒陷入前所未有的一種惆悵裏,這惆悵讓她無論幹什麽都不覺得快樂。哪怕事業上的躊躇滿志,也絲毫抵消不了這些惆悵和不快樂。

兩天來她一直帶著項目組會同會計師、律師一起對申報材料。

傑亨集團從承攬到承做都是她一個人親力親為完成的,現在到了申報這最後一步,她讓自己無論如何打起精神,踢好這最後的臨門一腳。

兩天後的中午,趁著午休時,王駿和她聊天。

王駿對她說:“我昨天回所裏一趟,何偉問我,認不認識鷹吉資本一個姓譚的副總。他說喬志新在被帶走之前,正和鷹吉資本的這個副總談什麽項目合作。他覺得喬志新雖然折了,但項目也一起折有點可惜,最好我或者他能聯系上這個譚副總,把項目再撿起來做。”頓了頓他問楚千渺,“我好像聽人提起過,千渺你有個朋友是在鷹吉資本吧?你這個朋友能幫何偉引薦一下那位譚副總嗎?”

楚千渺的思緒還停在王駿的前半截話上:“王律,你剛才說,是誰在跟喬志新洽談合作?”

王駿說:“一個鷹吉資本姓譚的副總,據說挺年輕的。怎麽了千渺?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楚千渺勉強一笑:“沒事。”停了一瞬,她接著說,“王律,我先出去一下。”

楚千渺聽到譚深和喬志新洽談合作那一瞬,整個人都驚了起來。

她不知道譚深為什麽會這樣做,難道他忘了那個夜晚她在喬志新那裏遭遇過什麽了嗎?他忘了他當初為了她和喬志新拳頭相向了嗎?她真的不理解男人的世界男人的價值觀了,曾經用拳頭捍衛過的東西,原來可以為了利益這樣輕易的一筆勾銷。

而她為了維護任炎和他,別被喬志新告發傷害罪,偃旗息鼓等了兩年才有所動作,這些難道在男人們的利益面前也都變成了笑話嗎?

她回到辦公室,想了又想,還是沒能忍住,給譚深打了個電話,問他:“你為什麽會跟喬志新合作項目?我以為你把他當成人渣。”

譚深在電話那邊倒很狀況外地一楞:“千渺,怎麽了?我和他合作項目,有什麽不對嗎?”

楚千渺噎在那。噎了半晌,她問譚深:“你不記得他對我做過什麽了嗎?”

譚深的聲音一下沈下去:“他對你做過什麽?”

楚千渺腦子裏發亂,不明白他為什麽會把那一晚的事忘得如此徹底。

她從電腦上翻到喬志新被帶走前和她的那通通話錄音,放給譚深聽。

錄音聽完,譚深暴跳如雷:“我他媽去廢了他!”

楚千渺叫了他一聲:“你冷靜點!”然後告訴他,“你不知道嗎?他已經被帶走調查了。”

譚深又是一楞:“他被帶走調查了?我家裏最近有事情,我一直在陪家人,沒顧上外面這些事。”

楚千渺先把納悶的情緒往下壓,然後對譚深說:“我不知道你和喬志新的合作談到了什麽程度,從什麽時候開始談的,不過你最好還是趕緊自查一下的好,有問題及早交代解決,沒問題劃清界限,別受他牽連。”

譚深先對她道謝,又對她道歉:“千渺,我不知道喬志新他曾經這麽對你,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會給這個人渣任何的合作機會!”

楚千渺覺得腦子裏亂紛紛,對他說:“你還是趕緊自查一下吧。”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後,楚千渺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譚深說他不知道她曾經被喬志新欺負過。但他當晚給她打電話時,明明說過,他把喬志新打了,因為喬志新居然那樣對她。

她深呼吸,讓自己盡量冷靜下來,然後從自己的腦子裏提取她被喬志新強暴未遂那晚的記憶。(59)

那晚她從律所跑出來,撞到任炎。

後來她回了家。

再後來她接到譚深的電話。

他對她說:我把他揍了!他他媽敢那麽對你!我打死他!

然後他吐了。

吐完他又對她說:我問他是不是又騷擾你了,他居然罵我,我打死他!

——她當時想,譚深說的“他”,一定就是喬志新了。譚深去找自己,發現喬志新欺負了她,於是打了他。

後來第二天,任炎來找她。她看到任炎臉上有傷。她於是知道他和喬志新也打了一架。而他臉上的傷應該就是喬志新打出來的。

喬志新後來打電話罵她的時候也說,找他們給你出頭很爽吧?他們,說的不就是任炎和譚深嗎?

可譚深為什麽好像忘了那晚的事?

楚千渺越想越覺得思緒堵進了死胡同,過程和結果完全對不上,似乎有哪裏出了差錯。

她想來想去,忽然想到或許有樣東西可以給她腦子裏的疑惑一個答案。

那天晚上,走廊暗角的監控視頻。

她在事發第二天的時候,曾經去大廈物業那裏要求看前一晚的監控視頻,但被物業小哥告知,那個暗角的監控視頻已經被人提走了。

後來證實,提走視頻那人就是喬志新,他企圖拿那份視頻文件威脅她,去告給她出頭打了他的兩個“姘頭”的。

現在距離那時已經太久,大廈物業的視頻錄像保存時限只有幾個月,所以她想從物業那裏看到那時的視頻是不大可能了。

只有從喬志新那裏看。

可喬志新已經被帶走,他的電腦、硬盤、文件也全都被帶走了。

楚千渺不停地把頭發往耳後掖。她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個動作,這個洩露她內心緊張或不安的動作。

忽然她的手停在耳邊。

她想到了!

那個王駿交給她的優盤!那優盤裏有很多喬志新旅游時的照片和視頻,她當時整理舉報資料的時候把它們跳過了。

說不定那晚的監控視頻就在那個文件夾下的某個文件夾裏!

她連忙從抽屜裏找出那個優盤,給臺式電腦開機。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因為懷著的期待太強烈,她的指尖都在抖。

電腦打開了,她把優盤插上。一連插了幾下才插準。

她右手握住鼠標,點進那個叫做“importent”的文件夾。

然後點進照片的文件夾,再點進下一個文件夾……

她屏著呼吸一個文件夾一個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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