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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活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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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盤山公路往上走,高原反應越發明顯,原先車上吵吵鬧鬧的一群人終於消停下來。司機以一種變態的炫技心理橫沖直撞,沒事的人都被他顛出事情來。

宋澤辰面無表情地塞著耳機,身邊的人似乎很難受已經幹嘔了好幾下,他放下包尋找出一個垃圾袋遞給那人,張張嘴打算答謝但怕一張嘴就吐出來,於是瘋狂向宋澤辰傳遞感激的眼神,雖然另一位當事人覺得這位是不是眼神抽搐。

宋澤辰的第一個目的地便是布達拉宮,他小時便在爺爺的旅行相冊上見過,藍天與雪山,天際與宮殿,人與神。

在訂好的客棧休息後,所幸目前遇見的人都會說漢話,也就是標準的普通話,宋澤辰的旅行一開頭並未遭遇語言危機,算得上順暢。

領完門票,宋澤辰依葫蘆畫瓢跟上參觀的人的身後在幾個建築之間,後來漸漸放開,自己行動。多跟一會兒他怕自己被人誤認為什麽小偷,畢竟他一個外國的舉止上總是和其他人有些許不同。

他斂眉站在佛像下,視線所及範圍內土木石的地板打磨光滑,光下閃著細細的珠光。

盯了地板很久,他慢慢擡眸仰望寶相莊嚴的佛像。

很奇怪,他從前每到一個地方都一定要去寺廟許願,無論香火或旺或小,他心中帶著一種莫名的執念。

願身體健康,家人平安,團隊成功,成員幸福。

但當下,他全身沐浴在檀香中,心中空空蕩蕩四下茫然,忽然沒有任何祈願的心思。

和佛像楞楞地對視,菩薩的表情是什麽樣的?

慈悲的,溫和的,不屑的,輕蔑的,憐惜的……

他時常根據自己的心情揣度對方的神情,如今發現不過虛幻。

宋澤辰沒有留戀地回頭離開,小步貼著墻壁參觀,偶爾遇見的僧人同他微笑,他站定雙手合十鞠躬,毫不猶豫踏出大殿。

心中最期待的地方發現在自己的眼裏不過如此,那種期望落空的感覺使宋澤辰的心中空落落的,原定多呆幾天的計劃提前結束,他退了旅店開始自己漫無目的的亂逛。

但不巧的是,在他又一次徒步到一個新地點時,尷尬地發現周圍並沒有能落腳的旅店,他唯一的選擇只能到藏民家中借宿。

厚著臉皮敲開一戶人家,來開門的是一個婦女,背後探出一個小孩的腦袋,皮膚是風吹日曬的黝黑,但一雙眼睛滴溜溜透露出靈氣,好奇地打量著他。

女主人聽不懂漢話,抱歉地示意他稍等,她去裏屋將全家唯一會漢話的男主人叫出來。

宋澤辰和停在原地的小孩無言相望,有隔膜的語言令他們無法正常交流,小孩楞楞地板著臉不知該做些什麽表情,宋澤辰友善地朝他笑笑,小孩立馬就跑開了。

宋澤辰僵硬地揉揉臉:我笑得有那麽可怕嗎?

經過男主人的同意,宋澤辰成功有了歇息之處,藏民淳樸熱情,一上來便遞給他一碗酥油茶,偶爾他出門到外頭時,凡見到他一面便想給他塞點果子或者小菜,弄得他極不好意思,給錢時主人家又能想方設法的推阻,這麽一算,他徹徹底底地在吃白飯。

於是他有機會就承包了家中力氣大的活計,譬如砍柴燒火等等等等,可以說除了放牛放羊其他技能他基本點亮。攝像機一架就是一個完美的跨國城市主人公鄉村變形計。

偶爾有一次他路過正在創作的小孩,瞥見畫上有個白面鬼但有一雙充滿肌肉感的手臂,他有合理理由是在畫他……

一大早計劃去幾公裏外的一大片湖泊拍照,但宋澤辰一睜眼起身又重重地摔回去。

他高反了。

頭暈氣喘,什麽想法早就煙消雲散,全身都集中在“難受”這個詞身上。他小口地喘息,聲音在自己的耳膜裏嘈雜混亂。天翻地覆的眩暈感令天花板在他的眼裏像黑洞般扭轉,忘記身處何處的迷茫。

宋澤辰長大第一次痛苦到眼淚快流出來,死死抓著床沿的木板,細小的木刺原本紮得他生疼,此刻卻毫無知覺,在指尖滲出血凝固。

小孩第一個進屋發現他的不對勁,急急忙忙叫喚自己的爸爸過來。在男主人的幫助下宋澤辰被送到了山腳的小醫院,掛了水吸了氧,在洗漱間吐到胃酸出來,生平從未有過自己快要死了的錯覺在這裏充分體會。

這會兒他回到住所後,連能幫忙的地方都沒有了,一家三口用對待易碎瓷器一般的方法對待他,如果不是宋澤辰極力制止,他很有可能要和膀大腰圓的男主人上演一出病床前情深深雨蒙蒙親密餵食的溫馨動人偶像劇。

幾天下來肚子空空如也,宋澤辰的嘴巴快淡得寸草不生失去味覺。

全部舌頭上的味蕾都在叫囂著一句話——

我餓了!我想吃肉!

誰能想到他借宿的家庭是佛教信徒,常年茹素,口味少見的清淡。

他連著三天吃著窩窩頭、土豆等等,在健康時本來對他不是什麽難事,但一生病人就反常,導致他現在瘋狂想念葷菜。

原先他可以溜出去找小飯館吃飯,但高反之後他和廢人沒差多少,被勒令修養,最好哪也不許去。

主人家的小孩正巧從外面回來,手中拿著個白面饃饃,也許是宋澤辰的眼神太過幽怨太過強烈,他噔噔噔地跑到宋澤辰面前。

宋澤辰重燃希望,對待肉只要有一點點的可能他都應該尊重不放過。

他努力表達自己的意思,用手懸空揉揉肚子,虛空中畫了一塊肉的形狀。

小孩猶豫半天,不舍地將手中的饅頭遞給他,於是他便看見對面的小白臉哥哥臉色肉眼可見地更加灰拜。

但有總比沒有好,他的胃已經在嚴重抗議了。宋澤辰抓著白面饅頭撕下一小塊,邊幹嘔邊往嘴巴裏塞,表情像在生吞一頭羊。

小男孩覺得這人真奇怪,歪頭思考了半天,咧嘴單純地笑笑,單純到嘲諷得像在一巴掌扇在宋澤辰的臉上。

宋澤辰磨磨牙,不甘心地再次嘗試,他伸出自己的手臂,假裝做咬一口的樣子,再指指外面。

這回他覺得自己的意思表達得非常明白了,他只是想讓小孩帶他去外面吃點肉而已為什麽就那麽難。

萬幸的是小孩這回聽懂了,一拍腦袋過來扯住他的衣擺帶路。宋澤辰頓時腰也不酸腿也不疼精力滿滿地出發,食物的力量令他精神百倍。

小孩帶著他兜兜轉轉,來到一家小店鋪,幫忙他點了單,還用紙張將桌子上的油腥擦了擦,可愛地同他笑,宋澤辰現在看他就像在看自己的救命恩人,目光飽含深情,綿綿不絕,一直延續到老板娘把碗給端上來——

一碗熱氣騰騰的豬蹄......

宋澤辰看看自己的手臂,再看看碗裏的豬蹄,再瞅瞅對面笑得天真無邪的小孩,覺得對面的人是不是黑切黑。

明明這裏最多的肉類是牛羊肉,但小孩硬是要在他類比自己的手臂後找到一家豬蹄店,這是故意的還是特意的還是有意的?

雖然語言不共通,但那小孩憋笑的樣子用豬蹄想一想都知道是在整他。

士可殺不可辱。

宋澤辰深吸一口氣,忿忿地啃上一口決定忍辱負重。

滿足地喝完最後一口濃湯,他牽起小孩的手走在路邊,拐進一家小店買了串糖葫蘆遞給他,反正對方聽不懂中文,他便雞同鴨講地說起韓語,偶爾參雜不知道怎麽翻譯的中文專屬名詞:“謝謝你啊。”

小孩啃禿嚕外層的糖皮露出山楂,正小口小口地用舌尖試探酸味,聽見宋澤辰的聲音頭也不擡:什麽鳥語,不想聽。

宋澤辰並未受挫,憋久了冰山有時也會成為話癆:“欸,我和你說,你長得特別像我的一個哥哥,只不過你比他黑一點。我聽不懂你說的話,不知道你的表達能力怎麽樣,但是他可會說話了。唉,世界之大,果然什麽都有可能,對吧,藏區金楠俊?”

小孩被宋澤辰牽著手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蘆沒控制好力度,在他的臉上滾了好幾道印子,他冷漠地抽出手站定,在宋澤辰疑惑的目光裏,冷冷地和他翻一個白眼,然後繼續埋頭苦吃,仿佛一切從未發生過。

宋澤辰:“……”

他覺得自己可能認知錯誤,這位應該更像藏區閔允其和藏區金碩真的結合體。

他瞇著眼望遠處連綿的雪山,心中跟著舒暢開闊,這裏比首爾的鋼鐵森林順眼得多。

“你要去哪裏?”小孩啃完了糖葫蘆中的一個,終於舍得分給身邊人一個眼神。

宋澤辰的語言學習能力極強,呆了好幾天後掌握簡短日常的藏語,所以小孩說的他聽懂了。

“我不知道欸,大概往西北走一走,反正我不想回首爾,那裏是塊傷心地,我喜歡的人都不在,真沒意思。”

身邊人低頭繼續啃糖葫蘆:又說鳥語,思密達來達去噠噠噠。

他們一路維持著詭異的和平相安無事,或者根本當對方不存在。一個講,一個吃,一個傾訴,一個聆聽,宋澤辰絮絮叨叨說完心中的難過,男孩正巧吃完一整串糖葫蘆,借著宋澤辰的手帕胡亂一擦,發現弄得好看的布料不幹凈後尷尬地手足無措,做出了洗衣的動作。

“沒關系。”宋澤辰揉著他的發頂,“總算有點孩子氣了。”

“我之前遇到了一個小活佛,他說我想要的總會迎刃而解。我仔細思考我想要了什麽,我想我希望大家能開心。可是我不知道大家在一起走下去到底是負擔還是喜悅。你們的活佛準嗎?我真希望他說得很準。”

他繼續講話,他繼續吃。

小男孩只聽懂了“活佛”,很認真地回答宋澤辰:“你信就有。”

“是嗎?”宋澤辰聳聳肩。

叮咚。

是不是佛祖的恩賜呢?

手機提示音響。

來自金泰涥的短信:

“我們一起去旅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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