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別擺造型了，這誰的車還不知道呢？”

宋澤辰走到金楠俊身邊想要把他拉走，哪怕冬天了每個人都裹得像頭熊，他還是擔心身邊的這只傻熊會被人認出來。

“考完了？難嗎？”意識到自己說的話太像小學時的家長，金楠俊還是要堅持問下去，他巴不得宋澤辰立刻畢業不用再承受這樣的學業之苦，面前人的黑眼圈比任何時刻都要濃重，“是最後一門了吧？真是萬幸。”

“考完了。還行。是最後一門。”宋澤辰一一作答,“你怎麽來找我也不和我說一聲，萬一我沒看見你我們不就錯過了嗎？”

金楠俊的首爾大學之行並未事先通知宋澤辰。

“出門散心的時候順路就逛到首爾大學了。”

金楠俊比起家裏其他人沒有那麽宅,時常出門尋找靈感,兜兜轉轉一圈一無所獲反而可能思考得越陷越深,回憶起宋澤辰今天在考試，於是來這裏找他。

果然，看到宋澤辰的笑意盈盈,他的嘴角也會忍不住跟著一起往上揚。

“終於不用那麽辛苦了。”宋澤辰伸了個懶腰感嘆。

“都怪我…..”金楠俊接過話茬。

宋澤辰覺得不對勁：“我熬夜學習的責任怎麽又跑到你身上去了？”

“我學歷的事情一直被人詬病，要是我努力一點也去念大學，大家就不會給你那麽大的壓力了，把所有都集中在你一個人身上了……”

金楠俊眼睛下垂，嘴角耷拉著，分明是認真的樣子。

宋澤辰張張嘴發現自己根本組織不出完整的語言去反駁一臉認真懺悔的金楠俊。光是這些在他眼裏八桿子打不著的事情,金楠俊都能用九曲十八彎的邏輯把他們聯系上,那在暗地裏，金楠俊的心是不是全堆滿了快要腐爛到爆炸的負面情緒。

“你別想太多了,上這個大學是我自己的選擇，選擇是伴隨責任的，我也樂意去接受，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你怎麽又往自己身上攬，很多事情就是你在沒事找事……”

“你們都覺得我在沒事找事……”金楠俊苦笑，“可是我真的給大家帶來了很大的困擾，像前幾天的電視機······”

宋澤辰心裏突然就冒出了一團無名火：

“哥，從認識起到現在，同樣類似的話我重覆過多少次，但是有用嗎？你覺得自己越來越孤獨，越來越自責，背上了枷鎖。”

“但是宋澤辰說過的話根本不重要，我每次誇讚你都是真心誠意的，你總是笑笑不過耳，覺得只是在安慰你。你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以外，我在你眼裏是不是永遠都很虛情假意……”

宋澤辰不是沒有註意到金楠俊莫名其妙的失落，偶爾深夜談話裏透露出的沮喪，但當時他忙著念書無暇他顧。

今天提及這個話題所有積壓的情緒全部出來，在宋澤辰看來他們倆的情況無非就是這樣：

金楠俊覺得自己孤獨，想要做一個藏在黑夜裏渴望光亮的人，但又刻意忽略宋澤辰點燃的一根火柴，火柴滅了再點，點了又滅，金楠俊始終不肯看一眼，掉落的火星燒得宋澤辰的手生疼，依舊無人問津。

哪怕明白這是金楠俊天生的性格使然，任誰耗費的心血被當事人有意無意忽略難免起了遷怒的心思。比起生氣，宋澤辰心裏更多的是無可奈何的嘆息，以這樣的狀態遲早金楠俊會徹底崩潰，同時也有自己的心意被擱置的失望。

“我們分開冷靜一下吧。”宋澤辰長籲一口氣，讓凜冽的冷空氣進入肺部進而到了五臟六腑保持清醒，加快了腳步。

直到回頭根本看不見金楠俊的身影，宋澤辰才勉強放緩步伐，但仍然保持著較快的步頻，地上有一個小石子，他郁悶地一腳踹到欄桿外結冰的湖面上，小石子跳了好幾下，最終安靜地躺在冰面上。

宋澤辰的氣已經消了一大半，接近於無。

他回頭遠眺，沒有見到想看見的身影，低頭慢吞吞地往前走，沿著方磚的線爬格子。

走了幾步又原地向後轉，剛邁開腿，又轉回剛才的方向。

反反覆覆了三四次。

“哥哥，要買氣球嗎？”一個七八歲大的小孩徑直走過來打斷了宋澤辰糾結的行為，圓鼓鼓地穿了一身，笨拙的可愛，奶聲奶氣地詢問，身後跟著一大串氣球，看樣子應該是綁在了手腕上。

“我想要小熊的，可是你這裏沒有，怎麽辦？”宋澤辰蹲下身，小孩的眼睛黑漆漆的，圓溜溜的像水靈的葡萄。

“我可以畫給你的。”小孩很自信，“只要哥哥肯買就好了。”

宋澤辰點頭，擡頭看團在一起花花綠綠的氣球，選了個最樸素的：“我要紅色的。”

小孩解開手腕的一根線迅速抓住，順著繩子把紅氣球慢慢扯下來抱在懷裏，摸出來一根馬克筆。

宋澤辰失笑。

“為什麽要在這麽冷的天出來賣氣球，家裏人不會擔心嗎？”

“因為要給哥哥買禮物，媽媽說考好了才會給哥哥小汽車，但是哥哥沒有考好，所以小汽車就沒了。那我自己出來賺錢買給哥哥。”

“媽媽知道嗎？”宋澤辰好笑地捋順小孩被風吹淩亂的劉海，明白家長肯定也是七竅玲瓏心，暗暗顧全了家長和孩子的顏面。

“知道，媽媽說我給哥哥買小汽車，她給哥哥買小飛機，這樣她就不算違背約定了。”

“那你覺得這個能賺到錢嗎？”

“我覺得不能，除了你就不會有人買了。”

小孩實誠地說完這話後再也沒有回覆，沈默地在紅氣球上用馬克筆塗鴉出熊耳朵、鼻子和眼睛。

氣球充氣之後雖說有韌性，但到底還是有風險，小孩對力度的控制又不如大人小心翼翼，

宋澤辰在氣球爆炸的瞬間迅速摟過小孩，輕撫他的後背，沈聲安撫：“不怕不怕，都是我不好，有沒有被嚇到。”

又暗暗松了一口氣：還好不是那種危險性更大的氫氣球。

小孩露出很深的酒窩，笑著搖搖頭，又從手腕上解下一個氣球，重覆之前的動作又抱了一個在懷裏。

宋澤辰伸出手：“我來畫吧，你把筆給我。”

在小孩清亮亮的目光裏，宋澤辰左臉的梨渦比右臉的深，因為他在笑的同時眨了眨眼睛：“我也是要送給我哥哥的。”

“哦？我哥哥很好，你的哥哥怎麽樣？”小孩子的心思單純，遇到喜歡的事物會忍不住作比較。

“我哥哥……”宋澤辰皺皺鼻子，想起剛才金楠俊的頹喪，輕輕皺了皺鼻子，“他有點不好，聽不進去我的話呢。”

“那真的很不乖，你可以罵他一頓再和好。”小孩有些得意，“還好我的哥哥特別好。”

“我的哥哥比你好。”宋澤辰壞心眼地和他比較。

“才不是呢，你剛才還說你哥哥不好。”

宋澤辰捏了捏小孩的鼻尖：“我騙你的，他世上第一好。”

“要是你和哥哥吵架了怎麽辦？”宋澤辰不報期待地回答。

“我會不和他說話一個小時，然後就和好了。”小孩思考了一會兒。

“就和好了？沒有什麽過程嗎？”

“沒有，就是莫名其妙的。”小孩用了個高級詞匯。

話音落完，塗鴉也結束，宋澤辰把馬克筆塞到小孩胸前的口袋裏，摸出自己的錢包：“小商人，我們的交易結束了，謝謝你，快回去吧，你媽媽在那裏等著你，這些錢肯定夠你買送你哥哥的小汽車了。”

小孩的手戴了手套，把宋澤辰拿錢的手擋了回去：“不要錢。”

“為什麽？”

“因為你也是送給你哥哥的。”

小孩的家長終於走過來同他問好，牽住小孩沒有系氣球的手，簡單的寒暄客套。宋澤辰手中的錢一下子有些尷尬，給也不是收也不是。

“太打擾你了，他一直嚷嚷著想賺錢送禮物，我就由著他出門想讓他嘗試一下……”

“我沒有賣，氣球送給這個哥哥了，但是我沒錢買小汽車了。”

“沒有關系，哥哥知道你想送他禮物，不管有沒有小汽車都一定很開心。“

宋澤辰抓著手上氣球的線，目送母子的離開，半晌回神，把白線在手腕上系了個活結，下定決心按原路往回走。

路上的人不是很多，大概都躲在有著舒適暖氣的地方。宋澤辰邊走邊打量四周，終於在江邊的一段欄桿那裏發現了金楠俊的身影。

又很高大，好像又很瑟縮。

宋澤辰有時會害怕金楠俊獨自深思的時刻，因為誰都不知道在沈默的瞬間金楠俊可能完成了一輪神的審判，不需要別人的援手。

剛才和小孩鬥嘴時的神氣一下子像爆炸的氣球消散的一幹二凈。

以前的宋澤辰要是遇到現在的樣子一定會氣惱地離開，頭也不回，盡管不可惜花費的心血但是也會原地聳聳肩把人幹幹凈凈地排除出自己的生活避免遭受二次傷害。

那現在的宋澤辰呢？

好像比之前更加情緒化了，變得會膽怯，會猶豫，會為了一個小細節輾轉反側，他不知道這樣好還是不好，但他的爺爺笑著告訴他終於多了幾分煙火味。

宋澤辰沒有在這個問題上仔細多想，金楠俊轉身和他對視，臉上掛著錯愕，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乖乖地貼在褲縫旁。

笨拙地像一只熊。

宋澤辰一瞬間沒有控制住自己的笑。

金楠俊撓著頭走過來：“我沒有故意忽略你的話，就是因為很重要親近的人所以才處理不好。需要對抗的世界裏沒有你，你就在我的身邊……”

像一個在背詩的小學生。

宋澤辰解開線把線綁到了金楠俊的手腕上：“送你的禮物，價值一輛小汽車的價錢。”

“啊？哦？”金楠俊慌亂地抓著線，又擔心自己大力把線給扯斷連忙松手，氣球因此飛得更高了一點，他瞇著眼擡頭看紅氣球，“上面是畫了什麽嗎？”

“一頭熊。”

“哦哦哦。”金楠俊忙不疊地點頭，仿佛看到了實物一般心滿意足，每走三步就要擡頭確認氣球究竟在不在，生怕不小心就會飛走，虔誠到謹慎的態度。

宋澤辰落後一步走在他的身後，目睹微風吹得氣球輕輕飄動和金楠俊的舉動，笑到難受得發酸。

哥，要是氣球飛走了你該怎麽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