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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的冬雪總是落得厚實，把一切都藏在白皚皚的殼子裏。
阪田銀時踩著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荒郊的土坡上。
他脖子上纏著那條顯眼的紅圍巾，雙手插在袖口裏，縮著肩膀，看起來像只被凍僵的流浪貓。
他在一處殘破的木架前停下了腳步。
這裏曾經是松下村塾，現在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柱，歪歪斜斜地立在雪地裏。
原本應該掛著牌匾的地方空蕩蕩的，只有冷風穿過門框時發出的嗚咽聲。
銀時站在那扇搖搖欲墜的破爛木門邊，低頭看著地上的積雪。由於常年沒人打理，這裏荒涼得厲害，幾棵枯樹掛著殘雪，連個鳥影都瞧不見。
他想起以前在這裏和假發、高杉打鬧的日子，那時候的雪似乎沒這麽涼，至少練完劍道後，額頭冒出的汗還是熱騰騰的。
他盯著那片廢墟看了一會兒，死魚眼裏沒什麽波瀾，只是鼻尖被凍得發紅。
半晌，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哈出一口白氣。
“真是的，特意跑過來吹風，阿銀我的腦子肯定是被草莓牛奶裏的糖分糊住了。”
他沒有多留，轉身往歌舞伎町的方向走去。皮靴在雪地上踩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孤零零的腳印一直延伸到遠方。
………………………………………………………………………
致松陽老師
餵，收得到嗎？
先說好，寫這封信可不是因為我突然轉性想搞什麽感人的師生重逢戲碼。主要是最近登勢婆婆催租催得緊，神樂那個大胃女又把家裏的定食存貨吃光了，新八那副眼鏡最近也越來越啰嗦。
我只是在整理抽屜時，不小心翻到了以前在私塾裏被你沒收的那些嗶—書殘頁，才想起原來還有你這麽個人。
在那邊過得怎麽樣？那裏的夥食肯定很清淡吧。
我說你啊，要是真的閑得發慌，也請收起你那套自作主張的教育熱忱。
估計你現在正對著一碗白粥露出那種讓人沒辦法的笑容，甚至可能正試圖拿著你那鍋足以毒死一整個森林的特制營養粥去荼毒那邊的怪物。
聽好了，要是你在那邊也搞什麽松下地獄村塾，把那裏弄得一團亂，我可沒打算那麽早下去幫你收拾爛攤子。
說起來……這世界變了很多，又好像完全沒變。江戶現在到處是天人，飛船在天上亂竄，大家都在為了生活奔波。你教給我們的那些武士道，在現在這個時代連一張便利店的折扣券都換不到。
假發那家夥現在已經完全壞掉了。明明以前在私塾的時候還算是個優等生，哪怕被你敲出滿頭包也會流著淚背誦那些無聊的課本，現在卻整天帶著那個長著濃密腳毛的白色生物到處亂竄。
明明是個攘夷志士的首領，結果現在完全變成了個肉球控。只要看到長得像貓狗的生物，他那顆原本就不怎麽好使的腦袋就會徹底停擺。老師，你當時是不是忘了教他身為首領不要隨便在大街上跟奇怪生物搭訕這一課？
還有高杉那家夥，那個死中二病。
明明都一把年紀了，還整天把自己關在陰暗的角落裏，不是在那玩繃帶play，就是對著空氣喊著要毀滅世界。真是的，這種跨越歲月的叛逆心理，到底還要維持到什麽時候啊？
老師，我有時候真的懷疑，那家夥的時間是不是永遠停在14歲了？
畢竟那種滿腦子只有世界與我為敵的青春期癥狀，簡直就像是得了某種絕癥。與其讓他繼續在外頭頂著那張苦大仇深的臉嚇人，還不如讓他回來重新蹲一下村塾的禁閉。
哪怕是讓他把那些羞恥的作文重寫個幾百遍也好，讓他那停滯的心理年齡稍微往前走走吧。
說實話，你這當老師的到底是怎麽教的？怎麽會教出那種腦子裏長草的肉球控和整天想縱火的恐怖分子？看到他們兩個現在的德行，你真的不用在那邊反省一下嗎？
哎，我也真是服了。明明我才是你最得意的門生，明明我在這邊辛勤地維持著武士的最後一點尊嚴，結果卻還要幫那兩個混蛋收拾爛攤子...
話說……我現在開了一家叫萬事屋的店。
聽名字很帥吧？
其實就是那種幫老太太找貓、幫隔壁大叔修理漏水的馬桶，順便在關鍵時刻拯救一下世界的廉價勞動力中心。
每天都過得很辛苦啊，松陽。
以前在村塾的時候，只要跟著你的背影走就行了。那時候覺得你的脊梁骨寬得能撐起整個天。
可等你真的走了，我才發現，撐起自己的脊梁骨居然是一件這麽累人的事。稍微不留神，血糖就會升高，腰就會酸，連看JUMP的心力都沒有了。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
雖然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久到我都快忘記怎麽握真刀了，但那句謝謝，我到現在還是覺得，那是你教給我的最後一堂課裏，最狡猾的一招了。
老師，你當時到底是怎麽想的？
當初你被抓走的那個夜晚，在那片大火裏，你明明笑著跟我約好了，要我替你保護好大家。
可是老師，你這人真的很會耍賴啊。
你確實把他們托付給了我，可你卻沒告訴我，為了履行這個約定，我竟然得親手切斷你活下去的路。
在那個懸崖上，對著那個被你逼入死角、不得不拿著刀指著你脖子的學生，你居然還笑得出來，居然還說得出謝謝。
正常人不都應該在那種時候大喊救救我或者快帶我走嗎？你倒好，自顧自地在那兒露出一副心願已足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那簡直是全天下最卑鄙的詛咒了。
你為了保護我們的意志而選擇了死亡，又逼著我為了保護大家的命而親手殺了你。
那句謝謝，讓我這輩子連恨你拋下我的權利都沒有了。它就像一個永遠也填不滿的欠條，塞進我懷裏，讓我這輩子都沒法心安理得地徹底爛掉。
……真卑鄙啊，老師。
我啊……在那之後確實過了一段挺難看的日子……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哭，但聽帶我回來的那個啰嗦老太婆說，我當時的樣子簡直比路邊的野狗還要自棄。
在那堆死人骨頭裏爬來爬去的時候，我確實想過幹脆就那樣爛掉算了。反正老師不在了，同伴也散了。
但每次我想躺平在陰影裏的時候，那句溫柔得要命的謝謝就會像個討債鬼一樣在腦子裏響起來。
你明明是被處死的那個人，可最後被判了無期徒刑的人，好像是阿銀我啊……
這樁刑期漫長得讓人發瘋，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裏，我的耳朵裏都只剩下那個瞬間的動靜。不管我逃到哪，不管我怎麽用酒精和甜食塞滿胃袋，那道利刃破空的餘響總是在深夜裏準時造訪。
不過啊，老師。時間這種東西偶爾還是有點用的。
雖然我還是個沒出息的廢柴大叔，但那顆……那顆頭落地的聲音，終究還是慢慢被江戶鬧市的嘈雜聲蓋過去了。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在你身後發抖的小鬼了。
但是啊，老師。如果真的有下輩子，這種沈得要命的話，你還是留著對那些更優秀的學生說吧。我這種……勉強算及格的差生，還是更想聽你敲著我的腦袋說：“銀時，今天的課外作業你又沒做吧？”那種話，聽起來可比謝謝要輕松得多了。
話說回來，我現在生活的這個歌舞伎町，也盡是些這種愛給人添麻煩的家夥。
樓下的老太婆依舊每天為了那點房租吼得整條街都能聽見，萬事屋裏還多了兩個比你還難搞的家夥。
一個是不給肉吃就會暴走的怪力少女，一個是只會吐槽的眼鏡架子。他們和這條街上的笨蛋們一樣，總是自作主張地闖進別人的生活，吵得讓人根本沒工夫去回想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賬。
你看，我並沒有按照你期望的那樣，成為一個了不起的武士。我只是個在江戶的角落裏，為了明天的那碗紅豆丼掙紮的廢柴大叔。
但我啊，現在手裏握著的這把木刀，雖然是電視購物買來的便宜貨，但它現在保護的東西，好像比以前殺人的時候要重得多了。
……所以，雖然這話說起來很肉麻，但我還是得跟你補上一句。
謝了，松陽。
我最後才明白，其實該說謝謝的人，是我才對。
謝謝你那時候在死人堆裏對我伸出的那只手。
也謝謝你，即便是在最後那個最混賬的瞬間，依然選擇用那個笑容把原本該屬於我的地獄給一並帶走了。
那句謝謝雖然重得讓人想吐，但它也讓我明白，所謂的武士，不是為了去砍下誰的腦袋，而是為了守護住那點哪怕生了銹、也絕不能丟掉的靈魂。
如果沒有那句討債鬼一樣的謝謝，阿銀我可能早就不知道在哪個臭水溝裏爛透了。
所以，謝謝你讓那個當初只會跟在你背後銀發小鬼，成了現在的這副鬼樣子。
這封信寫到這裏，草莓牛奶已經喝完了。
本來想寫得更感人一點，好讓你在那邊感動得痛哭流涕，然後保佑我下期買彩票能中個頭獎什麽的。但想想還是算了，你這種連學生課外讀物都要沒收的性格，肯定只會給我招來更多的麻煩。
在那邊好好待著吧。別太早來接我，我還沒活夠呢，至少要把那個連載了幾十年的漫畫看完。如果真的有重逢的那一天……老師，記得把我以前被你沒收的那些JUMP全部還給我。
還有，那天在村塾走廊被你敲出來的那個包，我到現在還覺得隱隱作痛。到時候如果不請我吃一頓加了雙倍紅豆泥的紅豆丼，我可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最後再說一遍，不是我想寫信，是萬事屋的廁紙剛好用完了，我只是在試筆。
就這樣吧。
那個被你從死人堆撿回來的小鬼
阪田銀時
…………………………………………………………………………
銀時寫完最後一個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盯著那張沾了奶漬的紙看了兩秒，原本因為回憶而稍顯柔和的眼神瞬間變回了死魚眼。
“啪”的一聲，他面無表情地將信紙揉成一個紙團，精準地落進了廢紙簍裏。
“銀醬！最後一份草莓巴菲歸我了阿魯！”神樂像顆炮彈一樣沖進客廳。
“那是銀桑我的命根子！你這個大胃女給我撒手！”銀時瞬間開啟了護食模式，整個人像只白貓一樣撲在了冰箱門口。
新八扶著眼鏡，看著在榻榻米上打成一團的一大一小，無奈地搖了搖頭。
夕陽的餘暉照在那個廢紙團上，隱約能看到“謝謝”兩個字的殘影，隨後被一張廢紙徹底遮住。
沒過多久，萬事屋的推拉門被重重甩上，傳來了銀時底氣十足的叫嚷聲：
“冷死了！走了！去樓下找老太婆賒賬，今晚非得吃兩碗紅豆丼壓壓驚不可！”
“既然怕冷就別露肩膀啊，那種白花花的排骨肉只會讓人更冷阿魯！”神樂頭也不回地跳下樓梯，嘴裏還塞著腌昆布。
“那是成熟男人的精壯曲線！你個小鬼懂什麽！”銀時罵罵咧咧地緊了緊紅圍巾。
新八扶著眼鏡跟在後面，忍不住大聲回了一句。
“既然覺得冷，那就拜托你剛才別為了搶那個冰冰涼涼的草莓巴菲差點跟神樂打起來啊”
歌舞伎町的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阪田銀時晃晃悠悠地走在那堆討債鬼和笨蛋中間，消失在吵鬧的人間煙火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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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戶的冬雪總是落得厚實，把一切都藏在白皚皚的殼子裏。
阪田銀時踩著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荒郊的土坡上。
他脖子上纏著那條顯眼的紅圍巾，雙手插在袖口裏，縮著肩膀，看起來像只被凍僵的流浪貓。
他在一處殘破的木架前停下了腳步。
這裏曾經是松下村塾，現在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木柱，歪歪斜斜地立在雪地裏。
原本應該掛著牌匾的地方空蕩蕩的，只有冷風穿過門框時發出的嗚咽聲。
銀時站在那扇搖搖欲墜的破爛木門邊，低頭看著地上的積雪。由於常年沒人打理，這裏荒涼得厲害，幾棵枯樹掛著殘雪，連個鳥影都瞧不見。
他想起以前在這裏和假發、高杉打鬧的日子，那時候的雪似乎沒這麽涼，至少練完劍道後，額頭冒出的汗還是熱騰騰的。
他盯著那片廢墟看了一會兒，死魚眼裏沒什麽波瀾，只是鼻尖被凍得發紅。
半晌，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哈出一口白氣。
“真是的，特意跑過來吹風，阿銀我的腦子肯定是被草莓牛奶裏的糖分糊住了。”
他沒有多留，轉身往歌舞伎町的方向走去。皮靴在雪地上踩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孤零零的腳印一直延伸到遠方。
………………………………………………………………………
致松陽老師
餵，收得到嗎？
先說好，寫這封信可不是因為我突然轉性想搞什麽感人的師生重逢戲碼。主要是最近登勢婆婆催租催得緊，神樂那個大胃女又把家裏的定食存貨吃光了，新八那副眼鏡最近也越來越啰嗦。
我只是在整理抽屜時，不小心翻到了以前在私塾裏被你沒收的那些嗶—書殘頁，才想起原來還有你這麽個人。
在那邊過得怎麽樣？那裏的夥食肯定很清淡吧。
我說你啊，要是真的閑得發慌，也請收起你那套自作主張的教育熱忱。
估計你現在正對著一碗白粥露出那種讓人沒辦法的笑容，甚至可能正試圖拿著你那鍋足以毒死一整個森林的特制營養粥去荼毒那邊的怪物。
聽好了，要是你在那邊也搞什麽松下地獄村塾，把那裏弄得一團亂，我可沒打算那麽早下去幫你收拾爛攤子。
說起來……這世界變了很多，又好像完全沒變。江戶現在到處是天人，飛船在天上亂竄，大家都在為了生活奔波。你教給我們的那些武士道，在現在這個時代連一張便利店的折扣券都換不到。
假發那家夥現在已經完全壞掉了。明明以前在私塾的時候還算是個優等生，哪怕被你敲出滿頭包也會流著淚背誦那些無聊的課本，現在卻整天帶著那個長著濃密腳毛的白色生物到處亂竄。
明明是個攘夷志士的首領，結果現在完全變成了個肉球控。只要看到長得像貓狗的生物，他那顆原本就不怎麽好使的腦袋就會徹底停擺。老師，你當時是不是忘了教他身為首領不要隨便在大街上跟奇怪生物搭訕這一課？
還有高杉那家夥，那個死中二病。
明明都一把年紀了，還整天把自己關在陰暗的角落裏，不是在那玩繃帶play，就是對著空氣喊著要毀滅世界。真是的，這種跨越歲月的叛逆心理，到底還要維持到什麽時候啊？
老師，我有時候真的懷疑，那家夥的時間是不是永遠停在14歲了？
畢竟那種滿腦子只有世界與我為敵的青春期癥狀，簡直就像是得了某種絕癥。與其讓他繼續在外頭頂著那張苦大仇深的臉嚇人，還不如讓他回來重新蹲一下村塾的禁閉。
哪怕是讓他把那些羞恥的作文重寫個幾百遍也好，讓他那停滯的心理年齡稍微往前走走吧。
說實話，你這當老師的到底是怎麽教的？怎麽會教出那種腦子裏長草的肉球控和整天想縱火的恐怖分子？看到他們兩個現在的德行，你真的不用在那邊反省一下嗎？
哎，我也真是服了。明明我才是你最得意的門生，明明我在這邊辛勤地維持著武士的最後一點尊嚴，結果卻還要幫那兩個混蛋收拾爛攤子...
話說……我現在開了一家叫萬事屋的店。
聽名字很帥吧？
其實就是那種幫老太太找貓、幫隔壁大叔修理漏水的馬桶，順便在關鍵時刻拯救一下世界的廉價勞動力中心。
每天都過得很辛苦啊，松陽。
以前在村塾的時候，只要跟著你的背影走就行了。那時候覺得你的脊梁骨寬得能撐起整個天。
可等你真的走了，我才發現，撐起自己的脊梁骨居然是一件這麽累人的事。稍微不留神，血糖就會升高，腰就會酸，連看JUMP的心力都沒有了。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
雖然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久到我都快忘記怎麽握真刀了，但那句謝謝，我到現在還是覺得，那是你教給我的最後一堂課裏，最狡猾的一招了。
老師，你當時到底是怎麽想的？
當初你被抓走的那個夜晚，在那片大火裏，你明明笑著跟我約好了，要我替你保護好大家。
可是老師，你這人真的很會耍賴啊。
你確實把他們托付給了我，可你卻沒告訴我，為了履行這個約定，我竟然得親手切斷你活下去的路。
在那個懸崖上，對著那個被你逼入死角、不得不拿著刀指著你脖子的學生，你居然還笑得出來，居然還說得出謝謝。
正常人不都應該在那種時候大喊救救我或者快帶我走嗎？你倒好，自顧自地在那兒露出一副心願已足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那簡直是全天下最卑鄙的詛咒了。
你為了保護我們的意志而選擇了死亡，又逼著我為了保護大家的命而親手殺了你。
那句謝謝，讓我這輩子連恨你拋下我的權利都沒有了。它就像一個永遠也填不滿的欠條，塞進我懷裏，讓我這輩子都沒法心安理得地徹底爛掉。
……真卑鄙啊，老師。
我啊……在那之後確實過了一段挺難看的日子……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哭，但聽帶我回來的那個啰嗦老太婆說，我當時的樣子簡直比路邊的野狗還要自棄。
在那堆死人骨頭裏爬來爬去的時候，我確實想過幹脆就那樣爛掉算了。反正老師不在了，同伴也散了。
但每次我想躺平在陰影裏的時候，那句溫柔得要命的謝謝就會像個討債鬼一樣在腦子裏響起來。
你明明是被處死的那個人，可最後被判了無期徒刑的人，好像是阿銀我啊……
這樁刑期漫長得讓人發瘋，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裏，我的耳朵裏都只剩下那個瞬間的動靜。不管我逃到哪，不管我怎麽用酒精和甜食塞滿胃袋，那道利刃破空的餘響總是在深夜裏準時造訪。
不過啊，老師。時間這種東西偶爾還是有點用的。
雖然我還是個沒出息的廢柴大叔，但那顆……那顆頭落地的聲音，終究還是慢慢被江戶鬧市的嘈雜聲蓋過去了。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在你身後發抖的小鬼了。
但是啊，老師。如果真的有下輩子，這種沈得要命的話，你還是留著對那些更優秀的學生說吧。我這種……勉強算及格的差生，還是更想聽你敲著我的腦袋說：“銀時，今天的課外作業你又沒做吧？”那種話，聽起來可比謝謝要輕松得多了。
話說回來，我現在生活的這個歌舞伎町，也盡是些這種愛給人添麻煩的家夥。
樓下的老太婆依舊每天為了那點房租吼得整條街都能聽見，萬事屋裏還多了兩個比你還難搞的家夥。
一個是不給肉吃就會暴走的怪力少女，一個是只會吐槽的眼鏡架子。他們和這條街上的笨蛋們一樣，總是自作主張地闖進別人的生活，吵得讓人根本沒工夫去回想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舊賬。
你看，我並沒有按照你期望的那樣，成為一個了不起的武士。我只是個在江戶的角落裏，為了明天的那碗紅豆丼掙紮的廢柴大叔。
但我啊，現在手裏握著的這把木刀，雖然是電視購物買來的便宜貨，但它現在保護的東西，好像比以前殺人的時候要重得多了。
……所以，雖然這話說起來很肉麻，但我還是得跟你補上一句。
謝了，松陽。
我最後才明白，其實該說謝謝的人，是我才對。
謝謝你那時候在死人堆裏對我伸出的那只手。
也謝謝你，即便是在最後那個最混賬的瞬間，依然選擇用那個笑容把原本該屬於我的地獄給一並帶走了。
那句謝謝雖然重得讓人想吐，但它也讓我明白，所謂的武士，不是為了去砍下誰的腦袋，而是為了守護住那點哪怕生了銹、也絕不能丟掉的靈魂。
如果沒有那句討債鬼一樣的謝謝，阿銀我可能早就不知道在哪個臭水溝裏爛透了。
所以，謝謝你讓那個當初只會跟在你背後銀發小鬼，成了現在的這副鬼樣子。
這封信寫到這裏，草莓牛奶已經喝完了。
本來想寫得更感人一點，好讓你在那邊感動得痛哭流涕，然後保佑我下期買彩票能中個頭獎什麽的。但想想還是算了，你這種連學生課外讀物都要沒收的性格，肯定只會給我招來更多的麻煩。
在那邊好好待著吧。別太早來接我，我還沒活夠呢，至少要把那個連載了幾十年的漫畫看完。如果真的有重逢的那一天……老師，記得把我以前被你沒收的那些JUMP全部還給我。
還有，那天在村塾走廊被你敲出來的那個包，我到現在還覺得隱隱作痛。到時候如果不請我吃一頓加了雙倍紅豆泥的紅豆丼，我可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最後再說一遍，不是我想寫信，是萬事屋的廁紙剛好用完了，我只是在試筆。
就這樣吧。
那個被你從死人堆撿回來的小鬼
阪田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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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時寫完最後一個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盯著那張沾了奶漬的紙看了兩秒，原本因為回憶而稍顯柔和的眼神瞬間變回了死魚眼。
“啪”的一聲，他面無表情地將信紙揉成一個紙團，精準地落進了廢紙簍裏。
“銀醬！最後一份草莓巴菲歸我了阿魯！”神樂像顆炮彈一樣沖進客廳。
“那是銀桑我的命根子！你這個大胃女給我撒手！”銀時瞬間開啟了護食模式，整個人像只白貓一樣撲在了冰箱門口。
新八扶著眼鏡，看著在榻榻米上打成一團的一大一小，無奈地搖了搖頭。
夕陽的餘暉照在那個廢紙團上，隱約能看到“謝謝”兩個字的殘影，隨後被一張廢紙徹底遮住。
沒過多久，萬事屋的推拉門被重重甩上，傳來了銀時底氣十足的叫嚷聲：
“冷死了！走了！去樓下找老太婆賒賬，今晚非得吃兩碗紅豆丼壓壓驚不可！”
“既然怕冷就別露肩膀啊，那種白花花的排骨肉只會讓人更冷阿魯！”神樂頭也不回地跳下樓梯，嘴裏還塞著腌昆布。
“那是成熟男人的精壯曲線！你個小鬼懂什麽！”銀時罵罵咧咧地緊了緊紅圍巾。
新八扶著眼鏡跟在後面，忍不住大聲回了一句。
“既然覺得冷，那就拜托你剛才別為了搶那個冰冰涼涼的草莓巴菲差點跟神樂打起來啊”
歌舞伎町的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阪田銀時晃晃悠悠地走在那堆討債鬼和笨蛋中間，消失在吵鬧的人間煙火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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