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蟬鳴在這一天的早晨顯得格外焦躁，仿佛要將最後一點水分都從空氣中擠幹。

銀時掙紮著想要掀開被子，卻覺得渾身的骨頭像是被馬車反覆碾過一般酸軟。

他剛一撐起身子，視線就開始劇烈晃動，那種宿醉般的眩暈感讓他重重地跌回了枕頭上。

“別白費勁了笨蛋。你現在的臉色看起來就像一塊在太陽底下曬了三天的發黴豆腐。”高杉晉助站在房門口，雙手抱胸。

雖然語氣裏滿是慣常的冷嘲熱諷，但眼神卻死死盯著銀時那張燒得通紅的臉。

“啰嗦……阿銀我只是……在進行蛻皮的進化修行……”銀時嗓音沙啞地反駁著，手顫抖著摸向枕邊的佩刀，卻因為脫力而連刀鞘都握不穩。

今天是村塾籌謀已久的日子。

誠太和綾子領著一眾個頭稍大的學生，早已在院子裏整裝待發。

他們原本興奮的嘰喳聲，在得知主將病倒後變得有些低落。

松陽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推門而入，看著滿臉不甘心的銀時，溫和地嘆了口氣。

“銀時，武士的意志固然重要，但學會接受自己的軟弱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今天，你就乖乖留在這裏。”

他轉過頭，看向候在廊下的桂小太郎。

松陽的神色變得有些鄭重，他將一面寫著“松下村塾”的簡易旗幟交到了桂的手裏。

“小太郎，今天就拜托你帶隊了。作為領袖，要把大家一個不落地帶回來。”

“請老師放心！我一定會建立最嚴密的行軍陣型，哪怕是路邊的野狗也休想沖散我們的隊伍！”桂一臉嚴肅地接過旗幟，原本有些脫線的氣質在這一刻被某種作為首領的責任感所取代。

“餵，高杉……你這家夥，別以為阿銀不在就能偷懶……”銀時虛弱地擡起手，指著高杉的方向。

“閉嘴吧，病號就給我老老實實地縮在被子裏腐爛。”高杉冷哼一聲，轉身走向院子，卻在跨出房門的前一刻停住了腳步。

他背對著銀時，聲音低得幾乎被蟬鳴淹沒，“等我們回來要是還沒退燒，我就把你那份紅豆糕全部餵狗。”

隨著喧鬧聲漸漸遠去，村塾陷入了這一年來從未有過的寂靜。

銀時聽著院子外的腳步聲消失，眼皮越來越沈，腦袋像被塞進了滾燙的棉花。

他沒撐住多久，就再次陷入了昏天黑地的睡夢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銀時被一陣細微的響動驚醒。

他費勁地睜開眼，發現外面的天已經變了色。夕陽西下，晚霞將破舊的木走廊塗成了一片瑰麗的橘紅色。

銀時覺得嗓子幹得快要冒煙，他掙紮著從被子裏爬出來，像只脫水的魚一樣挪到了走廊邊。

松陽坐在不遠處的爐竈旁，正細心地攪動著一小鍋稀粥。

“老師……這間屋子，是不是太安靜了點？”銀時側著臉趴在走廊的榻榻米上，額頭貼著冰涼的木地板，視線迷離地看著松陽攪動稀粥的背影。

那原本讓他覺得吵鬧的嘰喳聲一消失，剩下的寂靜反而像潮水一樣讓他感到沒頂的慌張。

“因為大家都出門去參加交流賽了啊。”松陽端著熱氣騰騰的粥碗走過來，並沒有像以前那樣急著餵他，而是先伸出溫熱的手掌，輕輕覆蓋在銀時緊皺的眉心。

“人只有在安靜下來的時候，才能聽清自己靈魂的聲音。銀時，你現在聽到了什麽？”

銀時就著松陽的手喝了一口粥，那種清淡的微甜在舌尖化開，卻撫不平他心底的焦躁。

“我聽到了……風聲。還有，總覺得有什麽東西要斷掉的聲音。”銀時由於高燒，聲音顯得有些虛浮，卻透著一種孤註一擲的認真。

“老師，等我以後變強了，我會把這些亂七八糟的聲音都砍斷的。不管是那些穿黑衣服的，還是那兩個整天吵架的笨蛋，只要有我在，這裏就一直會是現在的樣子。”

松陽的手微微頓了頓。

他看著銀時那雙即便在病中也顯得倔強的紅瞳，眼神裏漾開了一種深沈又帶著幾分哀慟的溫柔。

“啊，我知道。銀時一直是個溫柔的孩子。”松陽輕輕揉了揉那頭銀色的亂發，動作緩慢而留戀，“但是銀時，比起保護這個地方，我更希望你能保護好你自己。只要你的靈魂還在，松下村塾就永遠不會消失。”

那一刻，風穿過林間，帶走了最後一絲暑氣。

那是銀時記憶裏，最後一段平和而溫熱的時間。

他靠在松陽的膝蓋旁，聽著老師平穩的心跳聲，在米粥的甜香中漸漸陷入了深沈的夢境。

夢裏沒有血腥，沒有烏鴉，只有漫山遍野盛開的櫻花，和那個始終走在前方、從未回頭的淺色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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